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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阿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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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阿青

阿青趴在房梁上,看宗祠靈位前,烏泱泱祭拜的人。

一柱香前,布置的丫鬟仆役流水般換了一茬又一茬,聽他們講,是袁家的嫡長公子高中狀元郎,偌大袁家特地開祠祭祖,謝列祖列宗福澤庇佑。

家大業大的豪門望族,最怕子孫游手好閑不學無術,偏偏袁家幾代門楣,勤勉刻苦的後人竟無一人長歪,厚望傳到了袁家這位嫡長公子袁頌身上,更是風光無兩。

祭拜的袁家族長,也就是袁頌他爹,舉著三炷香當著祖宗的面,來來回回在心裏誇自己的兒子品貌雙全,克己覆禮,實乃人中龍鳳。

阿青聽得耳朵長繭。

在房梁上稍稍調整了個姿勢,看到居中那位長身玉立,身著素色暗紋雅士錦袍、頭戴玉冠的年輕男子。

待仔細看清那人相貌,她微微睜大眼,到底沒忍住,在心裏驚艷地嘆了一聲。

烏發雪膚,劍眉星眸,恬然氣質如松針入茶,回味都好似有凜冽的清香餘甘,尤其是距離左側唇角下方一指寬的位置還長了粒淺褐色的小痣,讓他整張端方如玉的臉,都不期然地生動起來。

籠在袖中的修長指骨似匣中美玉,右手虎口處隱約可見兵刃刮摩出的細繭,有幾道很淺很細的刀疤,文質彬彬的外形裏,有隱而不發的力量感。

這樣的貴公子,倘若哪天膽子大些去荒山竹林裏挑燈夜讀,都能吸引不少圖他陽氣的精魅。

但各人出生自有命數。

像袁頌這樣家教嚴苛、性情沈穩古板的君子,絕不可能心血來潮立於那種危墻之下。

不僅如此,他身周隱然還有華貴之氣,阿青不用掐訣占蔔,也能料定他日後必能官拜宰相,運氣好些,再長壽些,得個什麽仙緣當個帝師都綽綽有餘。

袁頌從他父親手中接過香,恭恭敬敬地對著祖宗牌位拜了三拜。

規規矩矩的嚴謹模樣,像古書裏有板有眼、四四方方的正楷字,多一筆也到不了字框之外。

阿青經歷袁家少說也有三代公卿,自然也知道這種世家裏的皮囊美則美矣,但皮囊之下,多半要無趣到令人打哈欠。

繁文縟節的祝詞她懶得再聽。

於房梁上翻了個身,盯頭頂那張被人遺漏打掃的蛛網,惆悵地嘆了口氣。

歸根結底,袁家的列祖列宗早去閻王那裏不知道都報道多少回了,哪有那個能力護袁家累世公卿?

他們真正要祭的,其實是她這個守護靈才對。

阿青想到往日遨游三界自由恣意,這時候被困在房梁上簡直悲從中來。

她本是春神青君膝下承歡的小女兒,於女媧石中汲天地靈氣孕育而生,本體同女媧無異,都是人形蛇尾。

幼年於天庭的蟠桃會上看了幾出凡間的折子戲,動了下界的念頭,結果勾欄酒肆還沒進,就在餛飩鋪裏被無良的小道士用一頓烤鴨給騙進了袁府,禁於袁氏宗祠,以天生天養的靈氣,福澤庇佑袁氏百年綿延。

所以。

烤鴨。

仙人不記凡人仇。

阿青生無可戀地看了眼袁家列祖列宗牌位前的青菜蘿蔔。

哎。

烤鴨。

再不記仇的仙人,也禁不住凡人拿青菜蘿蔔來糊弄吧?!

怎麽能素到連點葷腥的影子也瞧不見呢!!

幾百年前那頓沒到嘴的烤鴨都快成了她的心魔。

當年騙她入府的小道士她早忘了相貌,偏偏小道士的承諾她連斷句落在哪兒都記得一清二楚——

“仙子且隨我來,等到了那繁華富貴鄉,他們誠心誠意供奉於你,到時候你想吃什麽樣的鴨子沒有?”

“此話當真?”

小道士面孔稚嫩,頭卻點得煞有其事。

“千真萬確。”

“……”

想到過往被騙種種,阿青深吸氣,安詳閉眼。

我信你個鬼!!

然而好在袁頌明日就能去禦前受皇帝的狀元欽點,也算是她守護袁家子孫功德圓滿。

所以明日午時一過,她就可以掐訣解開身上的靈契,屆時即可飛升上界,重獲自由。

想到自己苦熬了幾百年,終於能刑滿出獄,阿青心中感慨萬千,然而思及那頓心心念念饞了不知道多久的片皮鴨,就連開心也一下子少了大半。

仙人下界不能濫用術法破壞凡間規則,更不能坑蒙拐騙就為了滿足一己私欲。

她要是真敢膽大進酒樓吃霸王鴨,掉仙格不說,保不齊還會被凡人狠狠打一頓。

可惡。

放眼整個天庭,大概也找不出第二個比她還倒黴的神仙,兢兢業業看護了一大家子幾百年,臨走想吃頓鴨子都吃不上,簡直血虧。

阿青越想越氣,餘光不由自主地落在祠堂的中心——

相比身邊其他人的寂落無光,長身玉立、知禮有節的袁頌,無論放到哪裏,都是人群裏的焦點。

忽地靈光一閃。

既然這一世她主要守的就是袁頌,那她臨走前,問這個狀元郎索要點貢品,好像也沒什麽不合理的,對吧?

直至明日午時以前,她跟袁家還有命契,她向自己的信徒提點小小的要求,又算得了什麽呢?

就連天罰都不可能會落到她頭上。

阿青想到這裏,整個人眼睛都亮了,立刻精神抖擻地在房梁上盤起尾巴,閉眼掐訣。

當識海的滂沱靈力滌蕩於滿堂的歆饗,如潮水般不疾不徐地覆蓋住忙忙碌碌祭典的仆伺和按部就班進行著儀式的家主,以及那位巋然於堂、一無所知的長公子——

雖然懈怠百年未曾好好修行,但阿青滿意地欣賞著這個僅針對袁頌一人築就的幻境,到底還是免不了在心裏自誇一句“不愧是我”。

奉香之後,就是唱經。

袁頌正安靜垂手立於祠堂中央,等父親將儀式交接,然而耳邊一聲綿綿軟軟的“公子”,讓周遭有序井然的禱祝聲也隨之一靜。

有哪房的女眷敢在這種時候出聲?

事不關己,袁頌本懶於去尋找聲音來處,可伴隨著忽然盈滿鼻息的清冷梅香一並撞向他的,還有一具柔軟無骨的身體。

用“投懷送抱”四字來形容也不為過。

袁頌不知是哪家的女眷敢在這般睽睽眾目中罔顧尊卑身份,本能地皺眉避退,一句“自重”尚未出口,一雙極有異域感的墨色綠瞳就在頃刻間映入眼簾。

突如其來的對視讓他在訝異忪怔。

記憶仿若回到弱冠那年苦讀的夏夜——隨風輕閃的油燈、斑駁泛黃的天罡手記,以及那一卷風姿綽約的朱唇紅顏。

袁頌望著猝不及防出現的這張臉,不知是否自己日有所思終有所夢,張了張唇,卻還是噤住了聲,仿佛像是害怕走漏的語息將幻像吹滅。

一身淡綠羅裙的少女眉目秀致,蹙著眉咬著下唇,連微紅的鼻尖都沁著薄汗,似乎站立於她而言,也是件辛苦事。

阿青簡直要罵死剛剛不知道將靈力省著用的自己。

不然她也不至於因為無法用靈力化出分//身而不得不用真身親自上門討烤鴨。

長長的蛇尾難免嚇到凡人,然而由於這百年疏於練習,青青羅裙下的人腿別說走路了,就連站直都晃晃悠悠地得找依靠。

阿青無語凝噎,但阿青身殘志堅。

一想到即將到嘴的香香鴨,少女無力的雙腿再次充滿了力量,從走一步扭六下到走一步扭三下,怎麽能說不是一種進步呢?

伸手扶住袁頌的肩,氣喘籲籲的阿青正在努力站穩,防止自己發軟的雙腿自動往地上躺,一句“公子”還未出口,猝不及防環上腰際的手,卻牢牢將她往他的懷裏帶。

箍在腰側的手掌隔著薄軟的衣料將炙熱的掌溫熨帖到她身體,一瞬不瞬盯著她的袁頌始終未置一詞,卻徹底將她扶穩在自己身前。

阿青:“……”

多謝多謝。

就是扶得有點太緊了,可以適當松松力。

袁氏長公子看來是個眼裏有活的,很懂得在關鍵的時刻搭把手,阿青本想表揚他幾句,但她一想到自己的來意,頓時又故意垮下臉來。

小時候於父皇身邊承歡時,阿青耳濡目染,也知道這種時候必須恩威並施才能達成自己的目的。

“公子,今日貴府祭祖這般隆重,為何只拿出這些上不了臺面的吃食款待先祖?”

肉呢?

我就請問了——

肉!呢!

凡人吃素,求一個虛空清凈、得道升仙。

但她既已位列仙班,吃肉自然也是她刻苦修行應得的獎勵!

所以,她要吃肉!

她!要!吃!肉!

然而,到底這幾百年還是習慣了蛇尾,講一句她的下//半//身就忍不住扭,無骨的身體從他左肩繞至右肩,阿青盡量讓自己的語氣惡狠狠地兇。

“公子想必是不曉得這些年,是誰勤勤懇懇守著貴府平安,奴勞心勞力這麽久,總是得給頓肉的吧?”

威脅的說辭都是照以往看的話本裏學的。

阿青一邊超兇地齜牙咧嘴,一邊在心裏痛罵學人為何這樣煩。

要這樣低聲下氣討一頓烤鴨,簡直有損她帝姬的臉面。

然而隔著衣料,他抱得緊,她貼得近,親密無間的身體連彼此的熱吸息都交錯在了一起。

卻不知是不是她的錯覺,此刻啞巴了的袁頌玉冠滌帶下的耳廓微微泛紅,可他眸中不可思議之色卻鋪天蓋地,如暗流湧動的潮。

阿青:???

不會是嚇傻了吧???

阿青也沒想到,自己第一次做這種威逼利誘的事情,就能有這種成效。

清清嗓,正決定再給袁頌下個猛料。

“當然,如若公子不給奴一頓香香的鴨子,奴萬一饞起嘴來,指不定一口將整個袁家大宅裏所有的活人都生吞入腹。”

所以,你別再一眨不眨地看著我了,你倒是說句話啊袁頌!!

就在阿青在心中痛罵平日能言善辯就連清談都不落人下風的袁頌怎麽在這種時候做啞巴,忽地就見他喉結微咽。

“子不語怪力亂神,是以……”

阿青:“……”

我就知道這又是個念書念傻的無趣之人!!

這幾百年在袁家,阿青沒少聽那些迂腐的嫡庶公子背四書五經,這時候忽然聽對方又開始念“之乎者也”,簡直氣得蛇尾都要冒出來了。

子不語怪力亂神。

所以,你就是不信我咯?

咬牙切齒的阿青深吸一口氣,正打算給這個冥頑不靈的信徒來個超兇超兇的下馬威,然而等來的,卻是對方一句滿足的喟嘆。

“……我從未奢望能得償所願。”

溫潤如玉的聲線,好似暖玉生煙,飄渺不著跡,卻能撩動心弦怦然作響。

宗祠的紅木雕門大敞,清風徐徐,春城飛花。

堂外灼灼桃樹也似在他疏朗的眉眼裏遽然盛放,飛舞的桃色流光映於袁頌琥珀色的淡瞳裏。

阿青怔怔地看著映於他眼中的自己,怔怔地聽著周遭寂靜裏,自己於俯仰天地間的一呼一吸和漏掉的那一拍心跳。

粉白的桃花瓣好似落定的塵埃般綴於他淡色的錦袍肩處。

如拂雪落白梅,如折竹碎晨珠,勝過她游歷凡間,見過的任何一片花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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