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難題 是，我喜歡傅西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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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難題 是，我喜歡傅西延。
走廊的風吹來, 冷得厲害。
教室裏靜得出奇，沒有任何的聲響。雲星瑤知道答案後，闌珊地離開了這裏。一開始顧及被人發現, 她腳步很輕, 但隨著距離越來越遠，她直接跑進廁所。
廁所沒人, 她打開水龍頭, 冷水蓋在面上, 她失了控, 低低嗚咽聲溢出。
難過的情緒在此刻得到了短暫的釋放。
——“不喜歡的人，一輩子都不會喜歡。”
——“而且，沒有哪個老師這麽變態，會喜歡上自己的學生。”
這兩句話, 她一字不落地記了下來。
在這時候, 雲星瑤突然希望自己的記性能差一點。
這樣，好歹能不那麽確切地記住他說的每一句話。
這樣，或許難過的情緒會消減很多。
因為晚上是王欣的生日, 怕朋友擔心, 雲星瑤呆了一會兒便離開了廁所。
天色已經霧蒙蒙，雲星瑤回教室拿好東西, 剛鎖好門後，就看到了傅西延。
周五雖然高一高二放假, 但高三還在補課。而且年級組每個周都會派老師值周，來處理留校學生的一些事情, 外加巡查。
這周五就是傅西延值周。
臨近七點在這裏看到雲星瑤，傅西延有些詫異，他向她走近。
一班的教室即便靠近路燈, 但視線仍舊昏暗。伴隨著傅西延的走近，走廊上的聲控燈亮起，視野環境更好，也映出了雲星瑤紅紅的眼眶。
“雲星瑤。”他或許是經歷了張雪蓮告白的事情，聲音說不出的澀然喑啞，“你還好嗎？”
她現在很不好嗎？
雲星瑤心裏沒底，擡眼望向傅西延。
她看到他擔心的神色，也看到他眼周下的烏青，更看到眉眼間的倦怠。
“老師，我還好。”
她說完這句話，竟還笑了笑。
這個笑很自然，但比起私下認真開朗的模樣，又顯得沒那麽開心。
傅西延檢查了一下教室的門鎖，看向雲星瑤，問：“怎麽這會兒還沒離開？”
他剛剛也問了自己這個問題。
不過，自己在告訴他有關於張雪蓮的一切後，他匆匆離開了。
沒想到自己還有回答的機會。雲星瑤又說了一個謊：“我父母去見好朋友了，本來打算跟父母一起回家的。但後面因為要幫朋友過生日，我便留在學校做點作業再走。”
“要是沒做點作業，晚上回去父母要說我。”雲星瑤笑得真誠，“我在家就沒心情做作業了。”
傅西延沒懷疑這話的真實性。
他知道雲星瑤父母與校長是至交好友，而且剛剛也親眼看到校長前來找好友的高興模樣。而且雲星瑤這小姑娘看著就踏實，她不像是會說謊的人。
而且，她也沒有說謊的理由。
七點一到，學校鈴聲響起，獨自留校的高三學子回到了教室。
高一這棟教學樓安靜無聲。
聲控燈暗了下去，又回到了昏暗的境界。
傅西延望了望遠處烏黑的天，說：“我送你。”
“不用了。”
“值周老師的職責就是照顧學生。”
他已經很累了，不能讓他再累了。
雲星瑤正想拒絕，就聽到耳畔傳來一道聲音。
“我也正好散散心。”
雲星瑤這次沒有拒絕，她說了一句“好”。
京北附中很大，從高一教學樓到學校東門大概六百多米。沿途即便有路燈，但在葳蕤百年大樹的遮擋下，盡顯淒愴蕭索。
路燈投下二人的影子，雲星瑤垂首定定地看著。她步子不自覺放得很慢，他也放得很慢。
他真的不開心。
她感應到了。
喜歡的人不高興，暗戀的人往往要比他難過數倍。
雲星瑤忍不住偷偷地觀察他，她想關心他，想問問他。
可也只敢想想。
“怎麽一直偷看我？”傅西延註意到了，笑問，“有人欺負你了？”
“沒。”雲星瑤否認後，忍不住問：“老師，你不開心嗎？”
“沒有。”
“我感覺出來了。”
“你怎麽感覺出來的？”傅西延註視著她。
呼吸和心跳猛地加快。
雲星瑤大腦一片空白。他今天剛被張雪蓮告白，該不會因為自己的破綻，而懷疑自己吧？
她很快回神，笑說：“女生的直覺。”
傅西延：“那還挺準。”
他笑了，似乎真的只是隨口一問。而她，卻當成了心驚膽戰的一場戰鬥。
雲星瑤又問：“老師，你為什麽不開心？”
她認為是非常合理的問話。起碼老師透露不開心了，那麽學生關心一下，應該沒問題。
“工資少啊！”他笑著說。
他說謊了。
雲星瑤唇抿成一條直線。
她知道他不會道出真相，可沒想到會編出這麽一個搪塞的理由。
她其實很想問。
你為什麽要騙我？
你為什麽不肯告訴我真相，是覺得我不可信嗎？
你是不是，一直把我當成其他同學？
可她不敢問，已經有了前車之鑒了，她害怕成為下一個張雪蓮。
更害怕，自己的問話，會讓他更加難過。
雲星瑤吸了吸鼻子，笑著打趣：“沒發工資，確實挺慘的。”
他笑笑，也沒說話。
她笑著壓下所有情緒，說著衷心的話。
“我不知道能做什麽，只能祝老師天天開心，萬事順意。”
希望漫漫餘生中，你每天都天天開心，活在明媚的陽光裏，也希望一切的愛都t奔向你。
祝你平平安安，萬事順意。
-
晚上參加完王欣的生日，雲星瑤回到家已經十點。
父母與老友重聚還沒回來，她松了一口氣，不然還要繼續在父母面前偽裝。
怕等會兒見到父母，雲星瑤趕緊洗漱，然後回臥室給母親發了個消息。
【媽，我先睡啦，你和爸爸回來的時候註意安全。】
發完消息退出聊天對話框的時候，她就看到了群裏數不清的消息。
通常班級群消息老師發布通知，家長回覆也不過幾十條，今天居然幾百條。
一股不祥的預感席卷了雲星瑤的心頭。
事實證明，女生的直覺很準，而雲星瑤的直覺更是準上加準。
她先看到一未知名的小號發了條消息。
【張雪蓮跟傅西延告白了。】
而在一片質問聲中，張雪蓮也發了一條消息。
【@傅西延 我喜歡你。】
【你說我對你只是感激，但我真的喜歡你。我那麽懦弱的一個人，我想為你勇敢一次，我也想讓你知道，世界上有個人一直在愛你。】
【你不喜歡我沒關系，我喜歡你就夠了。】
學生對老師發出這樣的信息，相當於世界大戰。
班群裏瞬間就炸了，先是一堆家長發出？？？
隨後馬舒爾發了一條消息。
【@張雪蓮 盜號的人趕緊還號。】
張雪蓮看到老師打圓場了，卻沒看到傅西延的回覆，也在這時，收到了最不想看到的消息。
姜少芬：【你發什麽瘋，你跟我鬧矛盾就算了，在班群裏丟人現眼。】
姜少芬：【趕緊說你被盜號了，剛剛你們馬老師打電話給我都氣急了。】
張雪蓮只覺得可笑。她的親生母親“賞”了自己一巴掌後，看自己哭著離開，沒問自己現在怎麽樣。現在，又給自己按上瘋子的名義。
她是瘋了。
被他們逼瘋了。
張雪蓮沒有回覆姜少芬，反而在班群裏按下了一句語音。
“我沒有被盜號，我說的是真的。”
“傅西延，張雪蓮很喜歡你。”
她不在乎別人怎麽想她，她只在乎傅西延。
今晚的告白，她和傅西延回不到過去了。
那還不如，讓傅西延徹底記住她。
班群的消息如潮水般席卷而來。
【這女孩子是瘋了嗎？】
【哎，小姑娘懂什麽事。】
【傅西延是不是今天那個實習生？】
【小夥子確實挺帥的。】
……
雲星瑤看到這些消息的時候，手腳發麻。
她沒看到傅西延的回應，也沒看到任何抨擊傅西延的話。
但盡管這樣，她還是害怕。害怕談論變了質，試了控，最後流言蜚語成為一把利劍，狠狠地紮在受害人的身上。
班上沒有老師的□□班群也震動。
【我去，我們一班還有這牛人。】
【張雪蓮還真是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鬥量啊！】
【難怪她那麽愛數學，原來是喜歡傅老師。】
……
今晚的話題全部圍繞著傅西延與張雪蓮。
調侃的，議論的，不懷好意的，戲謔的……
她很想罵一句，但怕因自己的話，更讓他陷入流言蜚語之中。
雲星瑤什麽也沒說，什麽也沒做。她靜靜地看著這些消息，直到看到傅西延在班群裏發了一條消息。
【抱歉，打擾到大家了。】
【有關於張雪蓮這種錯誤的行為，因我是男老師的特殊身份，無法與女學生產生深入的溝通，便拜托馬老師進行溝通。接下來我也會進行反思，也會給大家一個交代。】
傅西延發完這幾句話，馬舒爾便封閉了群消息。
所有的一切，在這時看似落下了帷幕。
但雲星瑤知道，這一件事情才剛剛開始。
無能為力是最難受的事情。
她幫不上忙，但心下所想讓她打開對話框輸入了一行文字。
【你不是加害者，你也是受害者。】
她想刪除，可卻怎麽也狠不下心。
最終按下了發送。
十六歲的她無能為力，不代表連簡單的安慰都做不到。
他也許忙得焦頭爛額，沒有回覆。
在這寂靜的深夜，在這天晚上，她還是沒忍住，又發了一條消息過去。
【加油，老師。】
加油，傅西延。
-
那天晚上，雲星瑤不知道是幾點入睡。
但她做了一個夢。
夢到了傅西延和班級拍畢業照，夢到了她局促不安地站在傅西延一旁，在拍照片結束的那一瞬間，她看向他。
然後，說了那一句不敢宣之於口的話。
“傅西延，我喜歡你。”
她看到先前溫柔的他瞬間面色如霜，也聽到了答案。
“雲星瑤，我不喜歡你。”
“不喜歡的人，一輩子都不會喜歡。”
“而且，沒有哪個老師這麽變態，會喜歡上自己的學生。”
夢境與現實重疊，她驚醒後感到一身冷汗。
雲星瑤拿起手機一看，淩晨四點了。
淩晨三點，他回了消息。
【謝謝。】
淩晨三點半，班群裏他又發了一條公告。
【各位家長以及同學，張雪蓮今日沒在學校，如有收留或知道她現在所在地者，請加我並聯系我，謝謝。】
【公安做了筆錄，報警後72小時才予立案，人命關天，請大家多幫幫忙。】
張雪蓮失蹤了。
雲星瑤猛地坐直身子，恐慌席卷了心頭。學生跟老師告白後失蹤，這意味著，不論學生出什麽事，受害者的他只能成為加害者。
困意在驚醒的時候已經蕩然無存，寂靜的深夜，慌亂的心跳清晰無比。或許是一直以來的擔心在此刻達到了頂峰，她用另外一張電話卡。
熟稔地按下傅西延的號碼。
在按下撥打鍵的那幾秒，她多希望，他沒有接聽。
希望他已經休息了。
希望他是被自己吵醒的，而不是一直在焦灼的等待。
可電話很快就被接通，也傳來他看似冷靜的聲音。
“你好，是提供線索的人嗎？”
她一瞬間慌了神。
掛斷了電話。
對面接連打來了電話。
她不敢接聽，只敢掛斷。
可掛斷後，他會擔心。
雲星瑤發了一條消息過去。
【打錯了，能不能別煩啊？】
這樣煩躁的語氣，應該不會惹他懷疑。
傅西延也確實沒有再回任何電話過來。
雲星瑤躺在床上，聽不到任何聲音，只看得到手機散發的微弱熒光。
好像，我確實太小了。
小到，不能為你分擔任何的煩惱。
小到，不能為你做有幫助的事情。
不知躺了多久，雲星瑤找到了一個最無用，卻能讓自己短暫安心的辦法。
一向不信鬼神的她，也向神明禱告。
——如果能找到張雪蓮，她願意一輩子不談戀愛。
-
天色蒙蒙亮的時候，雲星瑤換好衣服，走出了家門。
旭日初升，晨風仍舊很冷，晨曦的光照在雲星瑤臉上，少了幾分熬夜的慘白，但還是隱隱透著疲倦。
門口的保安笑問，“小姑娘，這麽早去幹嘛？”
還早嗎？要不是怕父母擔心，她多想半夜就出來。
“去跑步。”雲星瑤笑著回應。
“哎，好勤快的女娃喲。”
雲星瑤笑著說了聲“再見”。
她乘坐地鐵，去到了朝陽公園，才給父母發了一條消息。
【爸媽，我去跑步了。】
【跑完步我還是去省圖書館，今天不回來吃午飯了。】
時間雖然早，朝陽公園晨練的人可不少。
雲星瑤腳下的步子向著國外建築園林的那片區域走去，她也在那看到了張雪蓮。
她跑到張雪蓮面前，烏黑的瞳孔靜靜地看著她。
張雪蓮沒想到第一個找來的人是雲星瑤，她慌了，但看著只有雲星瑤，又回歸平靜。
“你怎麽找到我的？”張雪蓮問。
“你的作文。”雲星瑤開口：“你的作文寫得很好。你寫——你作為縣級優秀生來京北附中讀書，你第一次坐地鐵去的地方是朝陽公園。你在這裏看到了課本上國外的建築，你也是第一次在這裏看到很多外國人，也是第一次感受到了京北的繁華。”
“你說，你想留在京北，也想成為很厲害的人。”
天氣很冷，以至於雲星瑤說的話都透霧氣。
這霧氣就像舊時光的濾鏡，讓張雪蓮想起了剛來京北的自己。
父親的家暴，母親的歇斯底裏，她拼命想拿到縣級第一的名額，她想逃離，想變得更好，於是努力拿到京北附中借讀的名額。
因為錢要省著花，她只能選擇這免費的景點。
磕磕碰碰的第一次坐地鐵，在本地人以為無比尋常的景點中，癡迷地逛了一天。
張雪蓮扯了扯嘴角：“沒想到你居然記得。”
“當然記得，你的這篇作文得了滿分，而且還被年級組傳閱。”
“那已經是過去了。”張雪蓮喃喃重覆，“已經過去了。”
雲星瑤不置可t否：“沒有過去。”
“你記得，我也記得。”
張雪蓮突然想起了往事。
她以為自己的縣級第一來到這裏會被重視，直到月考結束，倒數第一讓她覺得自己就像個小醜。而且自己就不該寫那篇作文，無數不懷好意的語氣傳來。
“張雪蓮，你家那裏真的有很多農田啊？”
“天啊，你們那裏環境肯定很好。”
“朝陽公園很美，還有很多好玩的地方，我給你推薦。”
……
她討厭京北人，看似介紹的語氣實則在進行無聲的炫耀。
而且，每一個話題她都融不進去。
雲星瑤知道她想起了，她語氣很輕：“張雪蓮，你本來就很優秀，你也很聰明，知道該做什麽，沒必要一錯再錯。”
“一錯再錯？雲星瑤，害我變成這樣的人，是你們。”張雪蓮語氣帶著恨，“因為我窮，我就該一直溫和地回答你們所有的問題嗎？因為我窮，拒絕和你們出去玩，就是你們不理我的理由嗎？又或者說，因為我窮，就應該被霸淩嗎？”
“……”
靜默了幾秒，雲星瑤望著第一次顯露真實情緒的張雪蓮，笑了。
“你這樣就挺好。”
張雪蓮不懂這句話，只是惡狠狠地看著雲星瑤。
雲星瑤說：“世界上有好有壞，我不知道所有人怎麽看你。但一個班級，據我對有些人的了解，她們一開始是真的很喜歡你，想和你做朋友。”
“當然，這其中也包括我。”
“你說我們看不起你，你錯了，我們一開始是很喜歡你。喜歡你作文裏坦率地面向過去，喜歡你真誠質樸的文字，喜歡你敏感細膩的小心思。所以，我們給你推薦景點的同時，也想和你去玩。”
“哪怕這景點我們去過無數次，哪怕本地人覺得無聊，但外地人都很喜歡的景點。你說你拒絕我們，我們一開始也沒在意。可我們一直被拒絕，也不可能會像之前一樣熱情。”雲星瑤望著壓下了同情，語氣誠摯，“我們選朋友不看家境，也沒那麽多彎彎繞繞。”
風聲伴隨著她的話語傳來。
張雪蓮知道，她說的是真的。
當局者迷，旁觀者清。
可現在已經回不去了。
雲星瑤也知道，關心與在乎會伴隨著擰巴人的錯誤越推越遠。她現在能做的，就是讓這錯誤般的雪球就此終止，說：“打電話吧。”
“張雪蓮，別讓人擔心了。”
別人，會有別人嗎？
張雪蓮只想到了傅西延。那個，真正關心她，那個，人很好，卻還是被她傷害的人。
也就是在這一瞬間，她腦海中閃過無數的片段。在走廊上跟著自己的雲星瑤，以及此刻站在自己面前的雲星瑤。
“雲星瑤，你是不是喜歡傅西延。”
世界像是消了音，也像電影中的慢鏡頭。
張雪蓮清楚地看到，雲星瑤因聽到傅西延三個字神色變得無比柔和。
她本以為，雲星瑤會否認。
沒想到，一道鏗鏘有力且堅定的聲音響起。
“是，我喜歡傅西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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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室裏靜得出奇，沒有任何的聲響。雲星瑤知道答案後，闌珊地離開了這裏。一開始顧及被人發現, 她腳步很輕, 但隨著距離越來越遠，她直接跑進廁所。
廁所沒人, 她打開水龍頭, 冷水蓋在面上, 她失了控, 低低嗚咽聲溢出。
難過的情緒在此刻得到了短暫的釋放。
——“不喜歡的人，一輩子都不會喜歡。”
——“而且，沒有哪個老師這麽變態，會喜歡上自己的學生。”
這兩句話, 她一字不落地記了下來。
在這時候, 雲星瑤突然希望自己的記性能差一點。
這樣，好歹能不那麽確切地記住他說的每一句話。
這樣，或許難過的情緒會消減很多。
因為晚上是王欣的生日, 怕朋友擔心, 雲星瑤呆了一會兒便離開了廁所。
天色已經霧蒙蒙，雲星瑤回教室拿好東西, 剛鎖好門後，就看到了傅西延。
周五雖然高一高二放假, 但高三還在補課。而且年級組每個周都會派老師值周，來處理留校學生的一些事情, 外加巡查。
這周五就是傅西延值周。
臨近七點在這裏看到雲星瑤，傅西延有些詫異，他向她走近。
一班的教室即便靠近路燈, 但視線仍舊昏暗。伴隨著傅西延的走近，走廊上的聲控燈亮起，視野環境更好，也映出了雲星瑤紅紅的眼眶。
“雲星瑤。”他或許是經歷了張雪蓮告白的事情，聲音說不出的澀然喑啞，“你還好嗎？”
她現在很不好嗎？
雲星瑤心裏沒底，擡眼望向傅西延。
她看到他擔心的神色，也看到他眼周下的烏青，更看到眉眼間的倦怠。
“老師，我還好。”
她說完這句話，竟還笑了笑。
這個笑很自然，但比起私下認真開朗的模樣，又顯得沒那麽開心。
傅西延檢查了一下教室的門鎖，看向雲星瑤，問：“怎麽這會兒還沒離開？”
他剛剛也問了自己這個問題。
不過，自己在告訴他有關於張雪蓮的一切後，他匆匆離開了。
沒想到自己還有回答的機會。雲星瑤又說了一個謊：“我父母去見好朋友了，本來打算跟父母一起回家的。但後面因為要幫朋友過生日，我便留在學校做點作業再走。”
“要是沒做點作業，晚上回去父母要說我。”雲星瑤笑得真誠，“我在家就沒心情做作業了。”
傅西延沒懷疑這話的真實性。
他知道雲星瑤父母與校長是至交好友，而且剛剛也親眼看到校長前來找好友的高興模樣。而且雲星瑤這小姑娘看著就踏實，她不像是會說謊的人。
而且，她也沒有說謊的理由。
七點一到，學校鈴聲響起，獨自留校的高三學子回到了教室。
高一這棟教學樓安靜無聲。
聲控燈暗了下去，又回到了昏暗的境界。
傅西延望了望遠處烏黑的天，說：“我送你。”
“不用了。”
“值周老師的職責就是照顧學生。”
他已經很累了，不能讓他再累了。
雲星瑤正想拒絕，就聽到耳畔傳來一道聲音。
“我也正好散散心。”
雲星瑤這次沒有拒絕，她說了一句“好”。
京北附中很大，從高一教學樓到學校東門大概六百多米。沿途即便有路燈，但在葳蕤百年大樹的遮擋下，盡顯淒愴蕭索。
路燈投下二人的影子，雲星瑤垂首定定地看著。她步子不自覺放得很慢，他也放得很慢。
他真的不開心。
她感應到了。
喜歡的人不高興，暗戀的人往往要比他難過數倍。
雲星瑤忍不住偷偷地觀察他，她想關心他，想問問他。
可也只敢想想。
“怎麽一直偷看我？”傅西延註意到了，笑問，“有人欺負你了？”
“沒。”雲星瑤否認後，忍不住問：“老師，你不開心嗎？”
“沒有。”
“我感覺出來了。”
“你怎麽感覺出來的？”傅西延註視著她。
呼吸和心跳猛地加快。
雲星瑤大腦一片空白。他今天剛被張雪蓮告白，該不會因為自己的破綻，而懷疑自己吧？
她很快回神，笑說：“女生的直覺。”
傅西延：“那還挺準。”
他笑了，似乎真的只是隨口一問。而她，卻當成了心驚膽戰的一場戰鬥。
雲星瑤又問：“老師，你為什麽不開心？”
她認為是非常合理的問話。起碼老師透露不開心了，那麽學生關心一下，應該沒問題。
“工資少啊！”他笑著說。
他說謊了。
雲星瑤唇抿成一條直線。
她知道他不會道出真相，可沒想到會編出這麽一個搪塞的理由。
她其實很想問。
你為什麽要騙我？
你為什麽不肯告訴我真相，是覺得我不可信嗎？
你是不是，一直把我當成其他同學？
可她不敢問，已經有了前車之鑒了，她害怕成為下一個張雪蓮。
更害怕，自己的問話，會讓他更加難過。
雲星瑤吸了吸鼻子，笑著打趣：“沒發工資，確實挺慘的。”
他笑笑，也沒說話。
她笑著壓下所有情緒，說著衷心的話。
“我不知道能做什麽，只能祝老師天天開心，萬事順意。”
希望漫漫餘生中，你每天都天天開心，活在明媚的陽光裏，也希望一切的愛都t奔向你。
祝你平平安安，萬事順意。
-
晚上參加完王欣的生日，雲星瑤回到家已經十點。
父母與老友重聚還沒回來，她松了一口氣，不然還要繼續在父母面前偽裝。
怕等會兒見到父母，雲星瑤趕緊洗漱，然後回臥室給母親發了個消息。
【媽，我先睡啦，你和爸爸回來的時候註意安全。】
發完消息退出聊天對話框的時候，她就看到了群裏數不清的消息。
通常班級群消息老師發布通知，家長回覆也不過幾十條，今天居然幾百條。
一股不祥的預感席卷了雲星瑤的心頭。
事實證明，女生的直覺很準，而雲星瑤的直覺更是準上加準。
她先看到一未知名的小號發了條消息。
【張雪蓮跟傅西延告白了。】
而在一片質問聲中，張雪蓮也發了一條消息。
【@傅西延 我喜歡你。】
【你說我對你只是感激，但我真的喜歡你。我那麽懦弱的一個人，我想為你勇敢一次，我也想讓你知道，世界上有個人一直在愛你。】
【你不喜歡我沒關系，我喜歡你就夠了。】
學生對老師發出這樣的信息，相當於世界大戰。
班群裏瞬間就炸了，先是一堆家長發出？？？
隨後馬舒爾發了一條消息。
【@張雪蓮 盜號的人趕緊還號。】
張雪蓮看到老師打圓場了，卻沒看到傅西延的回覆，也在這時，收到了最不想看到的消息。
姜少芬：【你發什麽瘋，你跟我鬧矛盾就算了，在班群裏丟人現眼。】
姜少芬：【趕緊說你被盜號了，剛剛你們馬老師打電話給我都氣急了。】
張雪蓮只覺得可笑。她的親生母親“賞”了自己一巴掌後，看自己哭著離開，沒問自己現在怎麽樣。現在，又給自己按上瘋子的名義。
她是瘋了。
被他們逼瘋了。
張雪蓮沒有回覆姜少芬，反而在班群裏按下了一句語音。
“我沒有被盜號，我說的是真的。”
“傅西延，張雪蓮很喜歡你。”
她不在乎別人怎麽想她，她只在乎傅西延。
今晚的告白，她和傅西延回不到過去了。
那還不如，讓傅西延徹底記住她。
班群的消息如潮水般席卷而來。
【這女孩子是瘋了嗎？】
【哎，小姑娘懂什麽事。】
【傅西延是不是今天那個實習生？】
【小夥子確實挺帥的。】
……
雲星瑤看到這些消息的時候，手腳發麻。
她沒看到傅西延的回應，也沒看到任何抨擊傅西延的話。
但盡管這樣，她還是害怕。害怕談論變了質，試了控，最後流言蜚語成為一把利劍，狠狠地紮在受害人的身上。
班上沒有老師的□□班群也震動。
【我去，我們一班還有這牛人。】
【張雪蓮還真是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鬥量啊！】
【難怪她那麽愛數學，原來是喜歡傅老師。】
……
今晚的話題全部圍繞著傅西延與張雪蓮。
調侃的，議論的，不懷好意的，戲謔的……
她很想罵一句，但怕因自己的話，更讓他陷入流言蜚語之中。
雲星瑤什麽也沒說，什麽也沒做。她靜靜地看著這些消息，直到看到傅西延在班群裏發了一條消息。
【抱歉，打擾到大家了。】
【有關於張雪蓮這種錯誤的行為，因我是男老師的特殊身份，無法與女學生產生深入的溝通，便拜托馬老師進行溝通。接下來我也會進行反思，也會給大家一個交代。】
傅西延發完這幾句話，馬舒爾便封閉了群消息。
所有的一切，在這時看似落下了帷幕。
但雲星瑤知道，這一件事情才剛剛開始。
無能為力是最難受的事情。
她幫不上忙，但心下所想讓她打開對話框輸入了一行文字。
【你不是加害者，你也是受害者。】
她想刪除，可卻怎麽也狠不下心。
最終按下了發送。
十六歲的她無能為力，不代表連簡單的安慰都做不到。
他也許忙得焦頭爛額，沒有回覆。
在這寂靜的深夜，在這天晚上，她還是沒忍住，又發了一條消息過去。
【加油，老師。】
加油，傅西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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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雲星瑤不知道是幾點入睡。
但她做了一個夢。
夢到了傅西延和班級拍畢業照，夢到了她局促不安地站在傅西延一旁，在拍照片結束的那一瞬間，她看向他。
然後，說了那一句不敢宣之於口的話。
“傅西延，我喜歡你。”
她看到先前溫柔的他瞬間面色如霜，也聽到了答案。
“雲星瑤，我不喜歡你。”
“不喜歡的人，一輩子都不會喜歡。”
“而且，沒有哪個老師這麽變態，會喜歡上自己的學生。”
夢境與現實重疊，她驚醒後感到一身冷汗。
雲星瑤拿起手機一看，淩晨四點了。
淩晨三點，他回了消息。
【謝謝。】
淩晨三點半，班群裏他又發了一條公告。
【各位家長以及同學，張雪蓮今日沒在學校，如有收留或知道她現在所在地者，請加我並聯系我，謝謝。】
【公安做了筆錄，報警後72小時才予立案，人命關天，請大家多幫幫忙。】
張雪蓮失蹤了。
雲星瑤猛地坐直身子，恐慌席卷了心頭。學生跟老師告白後失蹤，這意味著，不論學生出什麽事，受害者的他只能成為加害者。
困意在驚醒的時候已經蕩然無存，寂靜的深夜，慌亂的心跳清晰無比。或許是一直以來的擔心在此刻達到了頂峰，她用另外一張電話卡。
熟稔地按下傅西延的號碼。
在按下撥打鍵的那幾秒，她多希望，他沒有接聽。
希望他已經休息了。
希望他是被自己吵醒的，而不是一直在焦灼的等待。
可電話很快就被接通，也傳來他看似冷靜的聲音。
“你好，是提供線索的人嗎？”
她一瞬間慌了神。
掛斷了電話。
對面接連打來了電話。
她不敢接聽，只敢掛斷。
可掛斷後，他會擔心。
雲星瑤發了一條消息過去。
【打錯了，能不能別煩啊？】
這樣煩躁的語氣，應該不會惹他懷疑。
傅西延也確實沒有再回任何電話過來。
雲星瑤躺在床上，聽不到任何聲音，只看得到手機散發的微弱熒光。
好像，我確實太小了。
小到，不能為你分擔任何的煩惱。
小到，不能為你做有幫助的事情。
不知躺了多久，雲星瑤找到了一個最無用，卻能讓自己短暫安心的辦法。
一向不信鬼神的她，也向神明禱告。
——如果能找到張雪蓮，她願意一輩子不談戀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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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蒙蒙亮的時候，雲星瑤換好衣服，走出了家門。
旭日初升，晨風仍舊很冷，晨曦的光照在雲星瑤臉上，少了幾分熬夜的慘白，但還是隱隱透著疲倦。
門口的保安笑問，“小姑娘，這麽早去幹嘛？”
還早嗎？要不是怕父母擔心，她多想半夜就出來。
“去跑步。”雲星瑤笑著回應。
“哎，好勤快的女娃喲。”
雲星瑤笑著說了聲“再見”。
她乘坐地鐵，去到了朝陽公園，才給父母發了一條消息。
【爸媽，我去跑步了。】
【跑完步我還是去省圖書館，今天不回來吃午飯了。】
時間雖然早，朝陽公園晨練的人可不少。
雲星瑤腳下的步子向著國外建築園林的那片區域走去，她也在那看到了張雪蓮。
她跑到張雪蓮面前，烏黑的瞳孔靜靜地看著她。
張雪蓮沒想到第一個找來的人是雲星瑤，她慌了，但看著只有雲星瑤，又回歸平靜。
“你怎麽找到我的？”張雪蓮問。
“你的作文。”雲星瑤開口：“你的作文寫得很好。你寫——你作為縣級優秀生來京北附中讀書，你第一次坐地鐵去的地方是朝陽公園。你在這裏看到了課本上國外的建築，你也是第一次在這裏看到很多外國人，也是第一次感受到了京北的繁華。”
“你說，你想留在京北，也想成為很厲害的人。”
天氣很冷，以至於雲星瑤說的話都透霧氣。
這霧氣就像舊時光的濾鏡，讓張雪蓮想起了剛來京北的自己。
父親的家暴，母親的歇斯底裏，她拼命想拿到縣級第一的名額，她想逃離，想變得更好，於是努力拿到京北附中借讀的名額。
因為錢要省著花，她只能選擇這免費的景點。
磕磕碰碰的第一次坐地鐵，在本地人以為無比尋常的景點中，癡迷地逛了一天。
張雪蓮扯了扯嘴角：“沒想到你居然記得。”
“當然記得，你的這篇作文得了滿分，而且還被年級組傳閱。”
“那已經是過去了。”張雪蓮喃喃重覆，“已經過去了。”
雲星瑤不置可t否：“沒有過去。”
“你記得，我也記得。”
張雪蓮突然想起了往事。
她以為自己的縣級第一來到這裏會被重視，直到月考結束，倒數第一讓她覺得自己就像個小醜。而且自己就不該寫那篇作文，無數不懷好意的語氣傳來。
“張雪蓮，你家那裏真的有很多農田啊？”
“天啊，你們那裏環境肯定很好。”
“朝陽公園很美，還有很多好玩的地方，我給你推薦。”
……
她討厭京北人，看似介紹的語氣實則在進行無聲的炫耀。
而且，每一個話題她都融不進去。
雲星瑤知道她想起了，她語氣很輕：“張雪蓮，你本來就很優秀，你也很聰明，知道該做什麽，沒必要一錯再錯。”
“一錯再錯？雲星瑤，害我變成這樣的人，是你們。”張雪蓮語氣帶著恨，“因為我窮，我就該一直溫和地回答你們所有的問題嗎？因為我窮，拒絕和你們出去玩，就是你們不理我的理由嗎？又或者說，因為我窮，就應該被霸淩嗎？”
“……”
靜默了幾秒，雲星瑤望著第一次顯露真實情緒的張雪蓮，笑了。
“你這樣就挺好。”
張雪蓮不懂這句話，只是惡狠狠地看著雲星瑤。
雲星瑤說：“世界上有好有壞，我不知道所有人怎麽看你。但一個班級，據我對有些人的了解，她們一開始是真的很喜歡你，想和你做朋友。”
“當然，這其中也包括我。”
“你說我們看不起你，你錯了，我們一開始是很喜歡你。喜歡你作文裏坦率地面向過去，喜歡你真誠質樸的文字，喜歡你敏感細膩的小心思。所以，我們給你推薦景點的同時，也想和你去玩。”
“哪怕這景點我們去過無數次，哪怕本地人覺得無聊，但外地人都很喜歡的景點。你說你拒絕我們，我們一開始也沒在意。可我們一直被拒絕，也不可能會像之前一樣熱情。”雲星瑤望著壓下了同情，語氣誠摯，“我們選朋友不看家境，也沒那麽多彎彎繞繞。”
風聲伴隨著她的話語傳來。
張雪蓮知道，她說的是真的。
當局者迷，旁觀者清。
可現在已經回不去了。
雲星瑤也知道，關心與在乎會伴隨著擰巴人的錯誤越推越遠。她現在能做的，就是讓這錯誤般的雪球就此終止，說：“打電話吧。”
“張雪蓮，別讓人擔心了。”
別人，會有別人嗎？
張雪蓮只想到了傅西延。那個，真正關心她，那個，人很好，卻還是被她傷害的人。
也就是在這一瞬間，她腦海中閃過無數的片段。在走廊上跟著自己的雲星瑤，以及此刻站在自己面前的雲星瑤。
“雲星瑤，你是不是喜歡傅西延。”
世界像是消了音，也像電影中的慢鏡頭。
張雪蓮清楚地看到，雲星瑤因聽到傅西延三個字神色變得無比柔和。
她本以為，雲星瑤會否認。
沒想到，一道鏗鏘有力且堅定的聲音響起。
“是，我喜歡傅西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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