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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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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5 章

馬車疾馳而過,揚起陣陣雪泥。

車廂內,風晚來闔著雙眼似是在閉目養神。他臉上的血跡已經擦凈,衣衫卻沒換掉,上頭還留有衛淵的血漬。他對面端坐著一名青衣男子,那男子長發如墨,只用一根翠青色玉簪草草別著,正是玉音閣掌門燕過遲。

“兄長,”燕過遲略略頷首,一縷發絲從他的耳畔滑落,他低眉看著昏迷不醒的衛淵,眼中閃過微光,“止戈堂上,你那一劍可是當真想要他的性命?”

風晚來喉間輕笑,“我對師兄的恨意從來不假。若非你出手,此刻師兄已經下了黃泉。”

燕過遲冰涼的指尖掠過衛淵的薄唇,風晚來斜睨了一眼,“不過你既要救他,又何必安排匪徒去焚毀雲在天的屍身,坐實他毀屍滅跡的惡行?等我師兄醒來,要是知道你這樣構陷他,少不了是要恨你的。”

“呵呵,那聽起來也不錯。”燕過遲笑了笑,“兄長接下來打算怎麽處置他?”

“他既沒死,想來是天意。”風晚來喃喃。

燕過遲不知自己這向來對命數嗤之以鼻的兄長,竟會說出「天意」二字。

“師父待我恩深似海,我是決計不會原諒師兄的所作所為的。”風晚來冷冷道,“他既得了你出手相救,茍延一息,我看在你的面子上便不會再殺他第二次。但活著有活著的苦痛,日後我如何待他,你不許再來打岔。”

燕過遲只理了理衛淵鬢邊的發絲,道:“兄長對他,除了恨意,再無半點當年的情誼?”

“那是自然。”

燕過遲微微一笑,“當真?”

“多嘴。”風晚來修眉微蹙,“你不如想想,是否要以這副模樣回星緲山莊吧,小影。”

·

衛淵覺得自己好像做了一個十分長久的夢,醒來時已不知身在何處。

他動了動身子,想從床上下去,手臂處的劍傷卻讓他使不上一點力氣,於是只好咬牙提氣,強行起身。

“唔……”散亂的真氣在體內橫沖直撞,衛淵痛得悶哼一聲,被貫穿的右肩拉扯著筋骨,他垂眼看去,傷口不知何時被人包紮了起來,眼下正沁著血。

罷了。

衛淵喘息著再次倒在床上,眼前是陌生的天花板,他混沌的大腦在疼痛中逐漸恢覆了清明。

——原來風晚來沒死。

那之前的一切就都說得通了。昆吾柱上的劍痕,月下的黑衣人,失傳的劍招……想來全都出自風晚來治他於死地的手筆。可笑他還自以為這次棋高一著,結果竟然從一開始就算漏了始作俑者。

屋門被推開,衛淵疲於動作,只斜眼望去,來人是隨影。

“師父,”隨影手中提了幾樣物什,身上穿的是星緲弟子的月白色長衫,“我來給您換藥了。”

衛淵無動於衷,只問:“我現在在山莊裏?”

“師叔前幾日帶著師父回來的。您受了這麽重的傷,徒兒也嚇了一大跳。”

衛淵沈默著任由對方脫下自己的衣衫,他肩頭的傷口因為方才的動作又裂開了許多。

隨影動作輕柔地解開濕潤粘稠的繃帶,醜陋的創口覆在健碩的胸前,他輕輕撫過那片虬結的肌肉,感受著皮膚肌理下出於本能的顫抖。

“一定很疼吧,師父……”他掀起眼皮,長而密的眼睫輕眨著,一如往昔那樣纖細俊秀,溫柔無害。

“疼就證明還活著。”衛淵扯起嘴角,露出抹笑,“說來,衛某還得多謝閣主的救命之恩,否則眼下可連疼都覺不得了。”

隨影也回了個溫柔的笑。他扯過一卷幹凈的紗布,一邊纏在衛淵肩頭,一邊道:“師父疼糊塗了,說的話隨影聽不懂呢。”

“你還要裝到什麽時候?”

隨影停下了手中的動作。

“燕過遲,”衛淵冷冷地盯住眼前那張臉,“還是說,我應該叫你風隨影?”

“啊呀……”方才還柔軟無害的眼神裏湧起一絲玩味地笑意,“師父是什麽時候發現的?”

“別叫我師父,”衛淵感到一陣反胃,“我衛淵區區庸碌之輩,可教不出你這樣好身手的徒弟。”

“呵呵,師父過謙了。”

隨影幹脆坐在床邊的矮凳上,兩手交疊,將臉枕在手臂上,“師父莫不是看見了我掌心的劃痕?”他指的是當時在機關堂,為澆滅長明燈時用發簪劃破的手心長痕,“可我從一進屋就已經刻意藏好了角度,師父應當是見不著我的掌心吧?”

衛淵冷哼,“猜你的身份又何須依靠這種淺薄的證據。”

隨影笑瞇瞇的,神情與燕過遲別無二致。“願聞其詳。”衛淵瞥了眼那略顯輕佻的表情,配合著隨影那張溫潤如玉的臉,讓他覺得十分陌生。

“風晚來用「星奔川騖訣」的後四訣殺了祝天成,並要以此嫁禍於我,說來簡單,其實不然。因為假如有人在第一時間發現祝天成死在了星緲山莊的劍訣之下,並將矛頭指向我,那我若要自保,大不了當著所有人的面承認自己從來都未曾學過那後四訣。止戈堂高手雲集,想要驗證我話裏的真假也不難。所以,發現劍痕端倪一事的人,不能太早,也不能太多。因此,為了掌控這個節奏,引我入局,其中必然需要有一個起到承接作用的人。”

衛淵目光看向天花板,聲音低緩。“當時,高霆的出現打亂了現場勘察的節奏。他行事乖張,又對星緲敵意很深,一開始我也懷疑過他。不過那廝有勇無謀,蠢鈍如豬,想也不會是設局之人。”

隨影輕笑出聲,衛淵罵起瞧不上的人,言辭向來尖酸刻薄。“然後呢?”他像是在聽事不關己的故事,催促道。

“祝流鶯放出豐厚的報償,重賞之下,必有勇夫,我亦是那追名逐利之人。彼時我的武學止步不前已許久,急需突破,風晚來便是看準了我的這個弱點,才設的圈套。可他已銷聲匿跡十載,憑何知曉我的窘境?想來那承接之人必定就在我的身側才是。

“我與燕過遲,不,是與你的第一次正面交手,在祝天成屍體被發現的那天晚上。玉音閣從來低調,隱世於江湖已逾百年,你打著千裏潮平燕過遲的名號登場,我本就有所懷疑。那夜,我故意說起九霄笛是玉音閣老為亡妻所造,實則不過是信口胡謅罷了,因為我根本就不清楚九霄笛的來歷,而你卻解釋說什麽「煙分頂上三層綠,劍截眸中一寸光」。”

衛淵冷笑道:“莫非我衛淵還有言出法隨的本事?”

隨影挑了挑眉,“師父既然從那時便懷疑我,往後又為何不拒絕與我同行呢?”

“說來慚愧,我那時只是懷疑你燕過遲的身份有假,並未把你往幕後兇手上去想。武林大會上各懷鬼胎的人有很多,我也不屑於去揭發一個與我無關之人的身份。那夜交手的後半程,忽然躥出的黑衣人應當就是風晚來吧。我去追他並與之交手,忽然聽到身後傳來簫聲,並被那簫聲引誘著入了魘,想必也是出自你的手筆吧。”

“可師父聽到的不是簫聲嗎?”

“笛與簫本就同為竹子所造,通過改變笛膜、指法以及吹奏方式,讓笛子的音色趨於柔和,從而接近簫聲,對於精通音律的你來說,並不難吧。我是外行,又在與風晚來交戰,乍聽那有七八分像簫聲的曲調,會認錯也很正常。”

隨影不置可否,衛淵又說:“我在你明來暗往的引導下,一步步沿著風晚來的預期行事。因為找不到真正的兇手,風晚來猜到我定然要創造一個兇手出來——他實在太了解我了。只要等高霆被扣上殺死祝天成元兇的帽子,再找機會推翻這個結論,那高霆就成了那個勇敢揭發真相卻反遭陷害的忠良之徒;而我則是為了掩蓋殺人真相而不惜再犯下多起命案的卑劣小人。但……我不明白的是,你為什麽要跟我一起去那機關堂裏。”

隨影的神色放柔和了些,他輕聲道:“機關堂內的機關設計神鬼莫測,與你同往自然是擔心你有所不敵。”

那言辭真切誠懇,但衛淵卻並不買賬,“你會有如此好心?怕不是擔心我死在了你們的計劃之前吧。哈,也是……”他譏諷地笑笑,“換作是我來尋仇,也定然不會讓所恨之人輕易死在某個尋常巷弄。得看著他們一點點死在萬眾矚目之下,那才叫稱心快意,不是嗎?”

“能讓師父這樣痛恨的人,怕是不多。”

“不巧,你可以算進一個。”

隨影瞇了瞇眼睛,指尖撫過衛淵的臉側。衛淵扭過頭不願看他,那只冰涼的手卻掰著他的下頜強行扭了過去。

兩人的視線交纏在一起,衛淵看著眼前這張熟悉又陌生的臉,終於,他問道:“我從未虧欠過你,你如此這般,究竟想從我這裏得到什麽?”

指尖在他的下頜處游走,像毒蛇吐信。

“是啊,我要什麽呢……”隨影撫過衛淵微啟的雙唇,拇指略一用力,揉進那濕熱的口腔內。溫暖的包裹感帶來某種讓他顫栗的歡愉,有一瞬間,他幾欲將身下那冷血之人揉碎搗爛。

他擡起視線,越過窗欞望向天邊的孤星。他想要的,大概是讓那顆孤獨的星辰隕落在他的掌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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