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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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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1 章

偏僻巷弄一角,幾名混混模樣的半大少年正對著個男孩拳打腳踢。那男孩瘦得可怕,抱著頭在地上把身子一縮,就只剩下小小一團。

“餵!臭乞丐!快把那塊玉佩交出來!”

“反正也是你不知道從哪裏偷來的吧!”

“趕緊的!是聾了嗎?!”

為首的小混混擡起腿,正要一腳踩到男孩的後腰上,忽然被人從背後狠敲了一個悶棍。他“哇”地叫了一聲,抱著後腦勺轉身看見個滿臉臟汙的少年。

那少年看著也就十來歲的模樣,個頭卻生得很高,一張臉上只有雙晶亮的眼睛露著兇光。他手裏拿著根木棍,刻意壓著嗓音大喊:“放開他!”

“你找死吧?”小混混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狗日的!打死他!”說完,另外幾個同伴一擁而上,圍著那少年劈頭蓋臉就是一頓毒打。

那少年也不跑,拿著木棍發了狂一樣又吼又叫,一連被踹翻在地上好幾次,眼角都被碎石劃破了口子,卻仍舊只管爬起身揮舞木棍。鮮血在他臉上流得到處都是,整張臉血淋淋,亂糟糟,只有一根木棍像是他堅實的後盾,在手裏舞得呼呼作響。

“大哥,這人怕不是個瘋子!”有混混看他那不要命的樣子,反倒是先怕了起來。小頭目心裏也有些怯了,罵了句“臭傻子,真他娘的晦氣”,就領著其他幾人悻悻走了。

少年警惕地看了眼巷口,確認那群混混走遠了,這才喘著粗氣放下了手中的木棍。他擦了把臉上的血水,走到男孩身邊,“餵……你還好嗎?”

男孩沒有動靜,他擔心對方是不是已經死了,於是咽了口唾沫,用木棍戳了戳那瘦弱的身體。

所幸男孩還活著,抖了一抖身子後擡起頭,一雙漆黑的大眼睛小心翼翼望過來。

“他們走了。”少年蹲下身,看著男孩,也眨了眨眼睛。

男孩顫巍巍爬起來,嗓音脆生生地,“謝謝……”他小心翼翼收起手中的玉佩,這是他父母臨終前留給他的東西。等到好不容易收好,再擡頭時,那少年卻已經走遠了。他慌忙步履蹣跚地追上前去,嘴裏笨拙地喊著:“哥哥……哥哥……!你等等!”

少年回過頭,陽光在他身後,被拉長的影子投射在男孩身上。“怎麽了?”少年開口道。

陡然被這麽一問,男孩反而不知說些什麽了。他躊躇著捏緊臟兮兮的衣角,努力擡起頭,去看那個對他來說格外高大的身影,“風晚來……”他囁嚅著,“這是我的名字,哥哥呢……哥哥叫什麽?”

少年被他看得有些羞赧了,抓了抓青紫的臉頰,“我叫衛淵。”

“衛淵……”風晚來低聲重覆了一遍這個對他來說有些生澀的名字,正不知該再說些什麽,肚子恰好咕咕叫了好幾聲。他羞紅了臉,眼淚在眼眶裏打起轉來,覺得十分丟人。頭頂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然後就看見一只粗糙的手遞到了跟前。

“給你。”衛淵攤開掌心,是小半個有些發硬的苞谷粑粑。“早上吃剩的,你吃吧,我還不餓。”

風晚來不願伸手,衛淵以為他嫌臟,便想在衣服上擦一擦幹凈。可低頭一看,自己的衣服比手還要臟些,一時不知該如何是好。猶豫了一會,還是把苞谷粑粑塞進了風晚來的手裏。

風晚來垂眼看著那塊冷冰冰的苞谷粑粑,張嘴咬了下去。嚼著嚼著,不知怎地,豆大的眼淚就掉了下來。他沈默地狼吞虎咽,腦袋忽然被衛淵輕拍了拍,於是眼淚就掉得更兇了。

等他好不容易啃完,衛淵又說:“不然……你以後跟我一起好了。”

風晚來呆呆地擡起眼睛。

“嗯……我比你大,身體也很結實。”衛淵考慮了一下,又說,“反正都是當乞丐,兩個人還有個伴,總比一個人強。”看風晚來不吭聲,他才覺著有些不好意思,“你要是不願意就算了。”

還沒說完,手心忽然一熱。

衛淵垂眼看向淚眼汪汪緊牽著自己的男孩,忽然覺得無根漂泊的自己有了同類。

他握緊男孩的手,臟兮兮的臉上不由得揚起一抹笑來。真奇怪,一旦知道自己有了方寸的依憑,這樣四處流浪的日子好像就沒那麽難熬了。

兩人就這麽饑一頓飽一頓地過著,暑往寒來。那是一年極冷的寒冬,新雪來得比往年要早上許多。

因為連日的雪,街上行人很少,衛淵背著病倒的風晚來,沿街走了好久都沒有討到一文錢。

他又冷又餓,周遭靜悄悄的,只有雪花簌簌落地的聲音。身後風晚來清醒的時候還會同他說會話,等到迷迷糊糊又昏睡過去,衛淵便覺得這條空無一人的長街無論如何都走不盡了。

“晚來,你睡了嗎?”衛淵舔了舔幹裂的嘴唇,沒有得到答覆。

他實在走不動了,於是停下腳步,找了處避雪的屋檐,將風晚來放下。風晚來的臉燒得通紅,長長的眼睫不時抖動著。衛淵捧起那張小小的臉,貼近自己的額頭,滾燙的溫度在這漫長的冬日裏顯得不那麽真實。衛淵掖緊風晚來單薄又襤褸的衣衫,指尖不小心劃過對方脖頸掛著的玉佩。冰涼的觸感讓他怔楞了片刻,他猶豫了一會,才將那塊玉佩取下,隨後脫下自己滿是補丁的粗布外套,蓋在風晚來身上。

衛淵攥緊玉佩往回跑,街邊的鋪子大多關了門,他反覆敲了數間藥鋪都無人回應,好不容易才找到一家大門虛掩著的,忙沖進去,上氣不接下氣地求大夫出診。那大夫看他一副乞丐模樣,本不願前往,但衛淵卻掏出塊冰透水亮的玉佩,大夫還沒來得及細細觀瞧,就被拉著往外跑。

如此這般,風晚來總算得了藥。

他不知昏睡了幾日才睜眼,一扭臉,看見衛淵正坐在燒火的爐子前打盹。

“哥哥?”風晚來從兩塊木板拼成的床上翻身下來,他們這些天都住在城郊的破廟裏,雖然四處漏風,但好賴頭頂有個遮擋。

衛淵睡得很沈,眼下是淡青色的陰翳。他雖也不過十歲出頭,但在外漂泊久了就顯得分外少年老成。風晚來默默爬到衛淵盤著的腿上坐下,衛淵被驚醒,看風晚來似乎恢覆了精神,也松了口氣。

“哥哥……”風晚來小聲叫道。

“怎麽了?”衛淵還有些困。

“我的玉佩是你拿的嗎?”

空氣霎時凝結起來,衛淵沈默了很久,終於還是說:“對不起,我沒有法子了。你病了要吃藥,我肚子很餓,還很冷。沒有錢,就沒有藥,沒有吃的,也沒有炭火……我們可能不知道哪天就死在了街邊。”

風晚來靠在衛淵胸前啜泣,他總是愛哭,哭起來眼淚止都止不住。衛淵靜靜等他哭完,爐子底下的炭劈裏啪啦炸了點火星出來。

“那是爹爹和娘親留給我的……”風晚來抹了把眼淚,“這玉佩本來是一對的,爹娘說我還有個剛出生的弟弟,等我以後長大了,就能憑玉佩去找他……嗚……我爹死了,我娘也死了,現在我沒有玉佩了,找不到弟弟了,我什麽都沒有了……”剛止住的眼淚又咕嘟嘟往外冒了。

衛淵也被風晚來悲戚的哭聲感染,他紅著眼圈,咬了咬下唇,“你管他們做什麽,你爹娘都不要你了,你和我是一樣的,都是被他們舍棄掉的。”

誰知這話卻惹怒了風晚來,“才不是!”他推了一把衛淵,巴掌大的臉上再裝不下更多的淚水了,“我跟你才不一樣!我爹娘是被人殺掉的,他們到死都在保護我,我沒有被他們舍棄掉——我不是沒人要的孤兒!……”他氣得哆哆嗦嗦,講完像是為了堅定信念一般,又用盡力氣對著衛淵大喊了一聲“我不是”。

衛淵茫然地看著風晚來,好一會才回過神來。他沒有說話,垂下眼皮又面向藥爐烤起火來。

風晚來原先還在一邊抽抽噎噎,見衛淵如此,才意識到自己講錯了話,忙不疊撲進衛淵懷裏認錯,“哇嗚……對不起衛淵哥哥……我說錯話了,對不起……你原諒我好不好?”

衛淵沒什麽反應,風晚來這下徹底慌了神,哭得比先前還要傷心了,“嗚……哥哥……嗚嗚嗚……你不要不理我,我是混蛋……嗚……你罵我吧,你打我吧……打死我罵死我,就是不要不理我……嗚嗚……”

他一頭埋在衛淵肩窩,哭天搶地的,末了連氣都喘不上來了。

衛淵無奈地輕拍他的後背給他順氣,風晚來見如此,就兩手撐在衛淵肩頭,把臉擡起來。那張白凈的臉梨花帶雨,衛淵看著心也軟了,想著對方才不過四五歲,自己這般大了,怎麽好同一個小孩子置氣,便緩了緩臉上的表情。

風晚來知道衛淵不生氣了,眼淚還沒幹就咯咯笑起來。

“又哭又笑的愛哭鬼。”衛淵捏了捏風晚來的臉頰,“羞不羞。”

風晚來任他蹂躪,還像小貓一樣蹭了蹭衛淵的手心。“我以後不會再惹哥哥生氣了,”他眨巴著水汪汪的眼睛,摟起衛淵的脖子,低頭在衛淵眼角親了一親,然後有些害羞說道,“我最喜歡衛淵哥哥了……”

衛淵眨眨有些發癢的眼皮,覺得好笑,“笨蛋,你從哪裏學來的……”

風晚來嘻嘻笑著,順勢伏在衛淵肩頭,“是爹爹教的,他說親親就是最喜歡了。”他剛剛又哭又鬧,加之大病初愈,眼下歇住了,就覺得困頓不堪,掛在衛淵身上嘀咕了幾聲竟然就那樣睡了過去。

衛淵看著炭火出神,他很小就被父母賣給了地主家裏做長工,從沒有人跟他講過這些。如今聽風晚來講起來,突然覺得心裏空落落的。

夜裏,衛淵從外面回來,還沒推開破廟的門,忽然聽到身後有人在說話。

“這位小郎君,盜取他人財物,可不是好孩子該做的事哦。”

衛淵嚇了一跳,回身死死盯住來人。

那人一襲深色勁裝,腰間別著把銀亮的長劍,被雪色照出的劍影打在那人的臉上,依稀照出他溫和的眉目。“那塊玉佩是你的嗎?”那人展顏一笑,而後補充說,“啊,我叫賀別辰,小郎君,你叫什麽名字?”

“……衛淵。”

賀別辰笑著走近,衛淵忙往後退,見他害怕,賀別辰沒再上前,只說:“那塊玉佩可以給我看看嗎?”

衛淵猶疑地攤開手,賀別辰瞇起眼睛打量了片刻,問:“這是你的?”

“不是……”衛淵合起手,“是我弟弟的。”

賀別辰像是來了興趣,“你弟弟?他人在這裏面?”

他看了眼半掩著的破門,衛淵點點頭。賀別辰忽然又笑了,他的臉生得端正又溫和,笑起來很親切。

“那……衛淵,要不要同你弟弟一起,和我回山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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