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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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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騙子

離十日之期還有五天,謝媛站在江灣村村門口,與王庭之兩人遙遙相對。

他不讓她進去。

他說:“將軍,北境更需要你。”

這瘟病並非不能醫治,只是需要時間而已,如今鳳無憂正在趕來的路上,吳老軍醫也於兩日前進了村子。

謝媛聽見他的嗓子已經啞了,也如同他大哥和懷王一般開始咳嗽起來,手指緊了緊。

腦海中無端想起慕容無忌臨死前的那句“天下男子都一樣,慣會騙人”,思及有難言之隱的爹爹,心懷天下的懷王,還有不懷好意的慕容無忌。

謝媛有一瞬間竟然覺得,他說得對。

“好。”

她沒有問王庭之會不會騙她,也沒有非要去索求一個答案,謝媛覺得他說得也對,北境確實更需要她。

“保重,王二姐姐。”

周國來勢洶洶,十萬大軍大舉進攻鳴風谷,精良的鎧甲雄赳赳的膘肥戰馬,一看就是蓄謀已久。派去增援鳴風谷的兵添了一波又一波,但也未能退敵半分。

向朝廷增補的糧餉遲遲沒有動靜,給上司發過去的訴苦信也沒有回音,傅歸氣得在營帳裏直跺腳。

“艹他祖宗的!等老子幹了這一波大的,隨軍凱旋,一定將那些阻礙爺爺升官加爵的蠹蟲挖出來,弄不死他們老子就不信傅!”

狠話是放出來了,但糧餉怎麽辦?

傅歸正急得團團轉時,裴沈川手舞足蹈地跑了進來,大喊道:“老傅,老傅,有糧了!有糧了!”

謝婉的商隊經過大運河時遇見了一波水匪,好在兗州的鐵嶺兄弟正在巡河,剛好救了她們並好人做到底,將她們護送至瓜州。

聽到有糧了,傅歸連忙扔了寫了一半的奏折,趕緊掀開帳簾跑出去,哪有閑工夫和心情聽這其中的來龍去脈。

“糧呢?我的糧呢?”

帳外,除了不停練兵的喊叫聲,一粒糧的影子都沒有,傅歸轉身就提起裴沈川的衣領,陰沈著臉道:“裴沈川,你他媽的謊報軍情?現在是說笑的時候嗎?”

渾然不知自己已經變成幾十萬大軍的老媽子的傅歸,手指頭捏得嘎吱響,剛要揍人,被一臉血煞之氣趕回來的傅恒瞧見了,冷臉呵斥。

“你們在幹什麽?”

好險得救的裴沈川拍了拍胸脯,言簡意賅得道:“我剛剛得到消息,咱們的糧餉還有二十餘裏。老傅沒聽我說完就說我騙他,要揍我。”

“清點糧草輜重,我要帶兵去支援鳴風谷。”頓了頓,傅恒又問了句,“主帥可有回營?”

“沒有。”

**

謝媛沒有回瓜州,可是直接單騎去了鳴風谷。

但行到一半,她突然察覺到不對,連忙取出信號霰,召集潛伏在此地的叱虎軍。

“八百裏加急,傳訊回營,持我手令,調五萬大軍回青州支援。”

周國不是傻子,青州才經歷過一場大戰,如今戰備薄弱,他們沒道理棄易擇難,全軍進攻鳴風谷。必定又是和慕容無忌那個瘋子一般有樣學樣,虛晃一槍。

謝媛沒有猜錯。

周國的十萬大軍,不是幌子,但進攻鳴風谷的只有三萬大軍。這三萬大軍,每個將士身後還綁了好幾個草人,因此看上去聲勢浩蕩,兵力眾多。另外七萬大軍吊在軍隊後面慢悠悠的行進,每隔半個時辰便消失一兩千人馬,神不知鬼不覺的分批朝青州進發。

比謝媛先一步發現不對勁的是懷王與王庭之。

“殿下,你真的要走到這一步嗎?”王庭之摸了摸手中的信鴿,給衡山書院院長帶去了一封信。

青州主帥吳桐剛愎自用,此次南蠻之亂,首功不在他,他現在聽不進去任何諫言,衡山書院院長無奈,只得閉院遣各學子回家。但書院才關門,吳桐就收到消息,將人全部抓了。

整個青州城只準進不準出。

繼鐵嶺之後,青州反了。

吳桐以書院眾多學子的性命為要挾,命衡山書院院長寫一篇征召檄文,院長寧死不屈。

“士可殺,不可辱。”

話音剛落,他最得意的門生頭顱滾落至他腳邊。

“寫,還是不寫?”吳桐提著刀,指著在院長面前跪成一排的學子,殘忍地威脅道,“本帥再給你一炷香的時間好好考慮。一炷香的時間一到,每隔半個時辰,我就會殺一人,直到孫院長點頭同意為止。”

吳桐收到周國進攻南靖的消息後,不急反笑,道:“走,隨本帥去迎接周國使者。”

“國之不幸,國之大不幸啊!”孫院長痛心疾首,悲慟長嘆,“人心生一念,天地悉皆知。善惡若無報,乾坤必有私。”

“孩子們,是老夫連累了你們!你們若是想活,就點頭,老夫定會為你們謀一條生路。”

衡山書院的學子們,風華正茂,意氣當盛,即便他們心中也害怕不已,神情惶惶不安,但他們沒一人貪生怕死。

“院長,我們不怕!我們寧死不屈!”

“對!院長,不要答應那個狗賊!茍利國家生死以,豈因福禍避趨之!“

”沒錯!生而平凡,死得榮光,我們不悔!“

“……”

孫院長看著這一幅幅鮮活的年輕面孔,熱淚盈眶,他最終還是顫抖著手,彎下了腰,提起墨筆。

“好孩子,你們都是好孩子,你們還有更廣闊的未來,不該為了老夫這把老骨頭陪葬。你們有如此氣節,老夫就心滿意足了。孩子們,記住,只有活著才有希望。”

筆落摧肝腸,孫院長邊哭邊笑,渾然不聽學子們的阻撓。

“刺啦——”

劍光寒芒點點,如劃破黑夜的第一縷天光,照亮了孫院長和無數學子的心眼。

“兄弟們,救人!”

謝青山一劍解決了看守的士兵,攙扶起孫院長,拍了拍他的肩,取走他手中的墨筆,豪氣萬丈的在那未完成的檄文上打了個大大的叉,添上一句:不過野犬爾。

“謝——”

孫院長揉了揉眼睛,似乎懷疑他看過了,哆哆嗦嗦的抓住謝青山的手,剛開口就被謝青山打斷了。

“謝什麽謝,不用謝!”

連被殺了的學子屍體都包裹起來一同殺出去後,謝青山命人將他們送知府府中,道:“一會兒會有人打開城門,趁吳桐那個狗日的不在,你們趕緊離開此地。”

二十裏外的營地內,吳桐正在和周國大將把酒言歡。

收到城門被不明勢力攻擊的消息時,他當即面色一變,想要離開。

但是——

他看著逐漸將他包圍起來的周國士兵,不禁朝對方主將怒目而視:“上官將軍,你這是何意?”

“哈哈哈,當然時,送你上路。”

吳桐大怒不已:“你出爾反爾!你莫要忘了,是我將北境最精良的武器,通過南蠻運送給你們,周國才能在軍械上更進一步。”

“大恩大德,我自然不敢望。方才,本將軍也請你喝酒以報答吳大將軍多年來的幫助。”

酒?

吳桐忽然睜大眼睛,意識到什麽,他口吐黑血,舉起長刀,悔恨不已,瘋狂地大笑起來。

“上官老兒,你不得好死!哈哈哈哈!你以為,老子敢孤身赴宴,就沒有後手嗎?”

南靖主帥的人頭被長槍挑起,高掛在敵營帥旗之上,青州的守將頓時如同失去了主心骨,無頭蒼蠅一般毫無還手之力,眼看城門將再次被攻破。

一道人影倏然躍上城墻。

謝媛高舉大晉帥旗,運功提氣道:“我乃北境主帥謝玉弧,願隨諸位死守青州!”

不久前南蠻進攻青州時,也是謝媛領兵襄助,青州的將士們都還記得她,聽說她用兵如神愛民如子,或許,他們可以試著相信她。

上官漠本來設想的一日之內拿下青州,沒想到半路蹦出個北境主帥,他整整強攻了三天也沒攻下,氣得他用彎弓搭箭朝吳桐的人頭上又射了好幾箭,以示羞辱。

剛開始確實效果不錯,青州將士們個個義憤填膺不能忍受這份屈辱,但後來不知道又從哪兒蹦出來一個人,不知道說了幾句什麽,那些人將信將疑卻沒如他想象一般沖出來。

兵貴神速,如果再拖延下去,讓北境那幫好戰的大晉將軍們回過神前來支援,情勢會變得對她們越來越不利。

“你們大晉的將士,都是縮頭烏龜孬種蛋嗎?”無奈之下,他只得命人叫罵,以亂敵心。

但謝媛卻早有準備,命對陣的將士,用棉絮塞住耳朵,只管不停地放火箭,倒火油。

拖。

他們要拖到北境的援軍到來。

“閨女兒,這樣下去不太行啊。”謝青山好不容易找到機會和謝媛說上話了,他一時間也不知道開口說什麽,只能先聊眼前的軍情,道,“鐵嶺的軍隊就在這裏,到時候我讓他們出去先頂一陣?”

“我怎麽不知道鐵嶺還有軍隊了?”謝媛冷笑一聲,反問道,“還有,讓他們頂?怎麽?他們的命就不是命了?”

謝青山那麽大高個兒,被謝媛冷眼一掃,竟然有些可憐巴巴的,他彎下腰,捂著胸口“哎呦”了一聲,謝媛頓時橫眉怒斥道:“我不是說了叫你好好養傷的嗎?”

謝青山嘿嘿一笑,連忙趁機摸了摸謝媛的腦袋,道:“你原諒爹爹了?爹爹逗你玩兒呢。”

“大周這次是蓄謀已久,來者不善。就吳桐那個王八蛋,八成軍餉有一半進了他自己的肚子,另一半輸送給了朝中那些老王八蛋們。你能指望這樣的雜毛能帶出什麽好兵?”

謝青山嘆了一口氣,眼底露出一抹憂色,還想要摸謝媛的腦袋,卻被她惱怒地躲了過去,只能遺憾地將手掌落在她的肩膀上。

“上次南蠻來襲,你又不是沒見識過。”

謝媛沈默半晌,望向身後空落落的街道,艱難地開口,道:“好,但是,你不準去。”

“傻姑娘,你爹我也是大帥!”

“對了,姓王的那個小王八蛋呢?怎麽沒和你一起?”謝青山沒話找話聊。

“他在和吳老軍醫一起研制治療瘟癥的解藥。”青州城裏陸陸續續也開始有發病的百姓和將士,無一例外的都被隔離開來,送往江灣村,“難道懷王沒和你說?”

謝青山撓了撓腦袋,問了句:“那天晚上我都把自己裹成了個熊樣兒,你還是認出來了?”

謝媛:“……”

“我是不是該接一句,你化成灰我也認得出來是你。”

“哈哈哈哈哈!那到不必,你爹我可不想化成灰,我還想和你回北境一起見見你大哥呢。爹都好久沒有看見他了,也不知道他的病有沒有好點。哎,我真是個不稱職的爹。別的小姑娘從小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吟詩作畫,你卻從小被我帶在身邊風餐露宿騎馬殺敵。別的小公子從小調皮搗蛋蹦蹦跳跳,你哥卻只能不停地喝藥。”

謝青山絮絮叨叨地說起從前,謝媛看見他鬢邊的銀絲,聽見他氣弱的吐息聲,一句“你今天話很多有點吵”吞了回去。

“嗯,都怪你。所以,你以後得好好補償補償我們。”

謝媛輕輕將頭靠在他手臂上,兩人坐在墻垛看不甚明亮的夜空,她別別扭扭地開口安慰他道:“還有,爹爹,大哥雖然沒說過,但我知道,他心裏很欽佩爹爹的,你是他心中的大英雄。所以,他永遠不會責怪你。”

她,也是。

**

青州城內的糧草五更天明,戰鼓響。

謝媛目送謝青山率領鐵嶺的百餘人兄弟和從兗州收編的兩千精銳出城,身後是青州的兩萬殘兵。

兩萬多瓦合之卒,對陣七萬精銳之師,謝媛看不到一絲勝利的希望。

謝青山卻如同率領百萬雄師的神兵天將一般,振臂高呼,一鼓作氣沖散了對方的陣型。

她親眼看見他帶著鐵嶺的幾百名兄弟繼續深入,她看見敵營主將不停地下令放箭,她看見謝青山身後的兄弟倒了一個又一個,卻還在繼續爬著前進。

謝媛想張口讓他回來,她來想辦法,一定還會有其他辦法的。

不自覺地握緊了拳頭,倏地她看見謝青山舉起什麽,臉色陡然大變,摸了摸自己的袖口,空蕩蕩的!該死的!

“謝青山!你給我回來!”

“兄弟們!放!”

父女兩的聲音同時想起,最後都被“轟”“轟”“轟”一聲蓋過一聲的震天雷響給掩埋了。

爆炸聲不停地響起,敵營中驚呼慘叫聲不斷,戰場上血肉橫飛,煙塵中都是彌漫著血色,謝媛看不到,她看不到謝青山在哪裏。

“謝青山。”

謝媛的輕功從來沒有過如此之快,大周被“雷震子”唬住了,將士被嚇得四處逃逸,除了被炸死的還有自己踩踏傷亡的也不計其數,損傷將近半成,謝媛該高興的,大周退兵了,她該高興的。

謝青山帶來的兩千精兵追逐著進三萬如喪家之犬般大周將士,這一幕她看著該自豪的。

可是——

為什麽?

找不到!她找不到謝青山!

“騙子!都是騙子!慕容無忌說得對,男子都是騙子!”她不敢用內力震開屍體,只能一具又一具的扒拉開,她甚至不敢太用力。

改良過的“雷震子”威力她都還沒有試過,謝青山、謝青山他怎麽敢!

那是她留給自己最後的退路。

大顆大顆的眼淚從眼珠滴落下來,謝媛低聲喊到:“爹爹,你答應過我的,你說過的,要和我一起回北境的。”

“大哥還在等著你,祖母也還在等著你回去。”

大周折損了近半成兵力,主將上官漠狼狽折回百裏之外後,氣得摔碎了好幾個茶盞。

“怎麽回事?安插在大晉的探子,怎麽從來沒有說過他們還有如此神物!?”若不是這些探子體內被植入了蠱毒控制,他都要懷疑他們已經叛變了。

“將軍,我們是休整後繼續進攻青州,還是轉道瓜州?亦或是……”回大周……

副將請示的話說到一半,瞧見上官漠陰沈得仿佛要殺人的眼神,頓時咽了咽口水,垂下頭顱。

上官漠一掌震裂了桌案,握緊拳頭,道:“繼續攻城!”

即便他們有神物,也不過是傷敵一千自損八百之物,若非如此,大晉不可能藏掖得如此嚴實。

今日之辱,他定要謝媛小兒雙倍奉還!

修整不過幾日,上官漠帶著周國三萬蹲大軍再次殺了個回馬槍。

謝媛在屍堆裏找了整整三天,也沒有找到謝青山,她呆坐在死人堆裏,後面帶兵趕來的陳七勸了好幾次,她也一動不動。

“別勸了,讓她靜會兒,我們也幫忙找一找。那人福大命大的很,不可能、不可能就這樣……”王五背著箭簍子,扯了陳七一把,看了眼雙眼無神的謝媛,壓低道,“我也不信他就這麽沒了。”

倏地,他耳朵動了動。

大喊道:“不好,有敵軍來襲,快回防!”

他另一手正準備去拉謝媛,但卻拉了個空,在他出聲瞬間,謝媛也聽到了馬蹄聲,整個人如同離弦之箭,“咻”地一下彈躍至數丈之外。

“來得好!”

久未開口的嗓子,嘶啞得如同鋸木頭一般的悶雜,謝媛紅著眼睛,她覺得,她有點理解慕容無忌的癲狂了。

最後一絲理智拉扯著她蠢蠢欲動的身體,她轉身朝追過來的陳七和王五推了一把,道:“你們回城防守,我,去去就來。”

“放心,我不是謝青山。”

謝青山可以放棄她和大哥,她,不能。

謝媛握緊長劍,義無反顧地沖向敵軍,遇神殺神,遇佛殺佛,體內有一股無處可藏的怒意與悲鳴在叫囂,在告訴她,不能停,還不夠,還遠遠不夠。

她一路殺至軍隊後方,目光落在主將上官漠身上。

提劍,運氣,震開圍攏過來的將士,她想到了十多年前的娘親,定然也是帶著滿腔怒火一般殺進南蠻敵將主營。

擒賊先擒王,誓取敵將首敵。

終於,她的劍刺中了上官漠的胸膛。而她,也被數柄刀劍刺中。

運動內力震開周圍的敵軍,謝媛抽出長劍後迅速在身上點穴止血,後撤。

“放箭!死生勿論!”

上官漠暴怒的聲音音落瞬間,漫天箭雨緊追而落。

“謝媛!”

迷迷糊糊之中,謝媛瞧見一道青色身影由遠而近,一把將她攬住。

“嘭”地一聲震響,周圍的箭雨瞬間化為齏粉,周國軍隊再次被震懾,躊躇不前。

“將軍,你還好嗎?”

謝媛一把推開王庭之,盯著他沒有妝扮的臉,扯了扯嘴角。

“原來,你也在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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