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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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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眠

曲芙蓉看見周遠志真誠的目光中透露出來的關切,心下一陣感動,便毫無隱瞞地對他說出自己的心事:

“我不是怕人笑話,這一回遇到銀花這件事,我才發現,因為我膽子小,差點誤了事兒。

“我不敢看那東西,辨別不出有毒無毒,也就不知采取哪種應對方法去救治。這一回幸虧有桂枝與石藍在跟前,那要是我自己的話,可真是甚麽都耽誤了。”

周遠志安慰她:“你能忍著心裏的恐懼去救治銀花,且處置得十分得當,你已經做得很好了,你不要苛責自己。”

曲芙蓉嘆息一聲,“大師兄如此說,我更覺得慚愧。我要是當時不怕的話,還能做得更好些,能更快判斷出傷情,讓銀花更早脫離危險。

“可是,我當時在猶豫,最初時我甚至腦子裏一片空白,因為我不記得師父教我的步驟了。都是因為我害怕這東西,連聽課都不敢仔細聽。”

周遠志的臉上顯出欽佩的表情,“你就是因為這個,就想著讓元胡拿來那蛇蛻給你練膽子?”

“嗯,我記起去河邊的路上見過這東西,當時我還以為是真的,嚇了一大跳。就想著先拿這個練練看。誰知,我明知道它是假的,也嚇得要命。唉!我真是沒用!”

曲芙蓉提起這個又覺得毛骨悚然,忍不住打了個寒戰。

周遠志道:“你不要急於求成,慢慢來,總會有辦法的。像方才那樣直接拿來嚇唬自己,也不是個法子。我瞧著,只能令你更害怕,起不到作用。”

“害怕也得練啊,我要是不學醫就不管了。那我將來再遇到這種情況,總不能還依賴別人。大師兄有沒有更好的辦法?”

曲芙蓉將期待的目光投向周遠志,反正她自己是實在沒轍兒了。好不容易壯著膽子想了個法子出來,卻讓自己與周遠志都鬧了個大紅臉。

周遠志沈吟了一會兒,道:“我暫時也沒有想到更好的辦法。你容我想想。”

曲芙蓉以前曾因為師父教的功課學不會、那些相似的藥材分辨不出來、診脈時辨不清病在虛實陰陽發過愁。

她做夢也沒有想到,會為了怕長蟲這件事發起愁來。

說起來膽子小是小事,可這成了她學業路上的攔路虎,還非得想辦法克服不可。

她忍不住又嘆起氣來,“唉,怎麽你們都不怕這東□□獨我害怕。是不是很丟人啊?”

周遠志不假思索地寬慰她:“這有何丟人的?誰還沒個害怕的東西?大家怕的不一樣而已。我就十分懼怕公雞,怕它拿那尖嘴啄我。怕就怕吧,算不得個事兒。你不要把怕長蟲這事兒當成了負擔。”

曲芙蓉心道,那你們怕的東西不是沒影響到學業不是?我這一關不克服,將來行醫治病可就打了折扣。不過,聽他如此一說,心裏倒是亮堂了些。大家彼此彼此,倒是沒人笑話她。

周遠志接著又問:“小師妹為何如此怕它?小時候被這東西咬過嗎?倒是蹊蹺,也沒見你怕草繩啊。”

還沒開始說,曲芙蓉心裏就翻騰著令她感到恐怖的畫面,她禁不住有些惡心想吐。

她一直不敢回憶那場面,今日面對周遠志鼓勵的眼神,她決定說出來。她苦笑一聲,忍著胃裏的難受與心裏的害怕,說道:

“我小時候,有一回跟著姐姐上山采蘑菇。我看到一株柞樹下露出幾只大蘑菇,心裏十分開心,伸手過去,就要去采。

“我撥開樹枝一眼瞧見,就在蘑菇旁盤著一盤那東西,肥肥粗粗地一大盤啊!嚇得我當場喊都沒敢喊出聲,手一縮,轉過身來,沒命地逃,連跳帶竄,一口氣從半山腰逃到山腳的大路上。

“我是一路喊叫著跑下了山,原先手裏拿的籃子盛著蘑菇,連籃子帶蘑菇全都扔了。我姐被我的叫喊聲嚇得也慌了神,也跟著我從山上跑到了山腳下。

“跑到了大路上才敢停下來回頭望望,我還以為它會追著我來,奇怪的是,它並沒有追來。”

說到這裏,曲芙蓉發現,真的說了出來,倒似乎放下了千斤重擔,渾身好像輕松了些,胃裏翻騰得也沒那麽劇烈了,接著說了下去:

“可是從那兒以後,我被嚇破了膽,莫說看見,一聽說這東西,眼前立刻浮現出那東西盤在蘑菇旁的樣子,我就渾身發抖,嚇得甚麽都不顧了。”

既然說起了這個,想起自己先前的舉動,她試圖解釋一下:

“方才,方才,我也是如此,一見五師兄拿到我面前,嚇得我腦子都懵了,早忘記它是假的了。我這腦子一懵,就……就……,大師兄莫要笑話我。”

曲芙蓉說著話,不由得低下頭去,臉上羞赧得飛上了一抹紅雲。

曲芙蓉嬌羞的面孔看在周遠志眼裏,越發心生歡喜,越瞧越喜愛。他連忙回道:“沒有沒有,我怎會笑話你?”

周遠志自己說著,臉也紅了,急忙轉了話題,言道:“小師妹可有想過,那東西為何沒有追著你下山?”

啊?曲芙蓉以前連回憶這段經歷都做不到,哪裏會去想它為何沒有追她。她茫然地搖了搖~頭,眼睛瞧向周遠志,等著他的下文。

周遠志道:“方才小師妹說,你心裏懼怕到連聽都不敢聽,我就在想,是不是因為小師妹不了解它的習性,才會莫名地恐懼?那我給你說說這東西成不成?你會不會不敢聽下去?”

周遠志說得沒錯,曲芙蓉心裏確實是不敢聽的,可她又必須聽,她心一橫,道:“大師兄,你說吧,我聽著。”

“其實這東西沒你想的那麽可怕。它都是吃那些老鼠、小鳥、魚、鳥蛋、蝸牛、昆蟲之類比它自身小的東西。

“它也是怕人的。一般情況下,它是不會主動攻擊人的。倘若是不小心靠近了它,侵入了它的領地,令它感受到了危險,才會用它的牙齒去攻擊人。

“你遇到的那條盤著的,我估計它正在睡覺在夏眠,所以它沒有追你。”

曲芙蓉聽到“夏眠”一詞覺得稀奇,“啊?還有夏眠?不是冬眠嗎?我只知道到了驚蟄以後,那些蟄伏起來過冬的動物就開始醒過來,上山的時候,就得躲著它們了。”

“嗯,天太熱了,估計它找個地方涼快吧。樹底下正好不熱。”周遠志臉上浮出微笑,他發現曲芙蓉沒那麽害怕了,都能與他討論起來了。

他及時地表揚曲芙蓉:“你看,你都能與我討論這些了,是不是說起來,心中不似以前那樣怕了?”

曲芙蓉想了想,還真是,胃裏心裏那股難受勁似乎輕了許多,點頭道:“嗯,好像是的,大師兄你繼續說。”

周遠志看看天色,天快黑了,說道:

“還要說起來的話,早著呢,你也知道有的是有毒的,有的無毒。要想一眼分辨得出來,得知道其中的細處。今日先不說這些了。咱們過去吃飯吧,明日我再與你慢慢細說。”

“成,”曲芙蓉同意了,聽著周遠志的解說,她雖然沒有之前那麽強烈的反感了,內心深處依然是怕的,再要聽下去,不知今晚還睡不睡得著?

第二日傍晚,周遠志拿了幾張圖來,是他自己照著蛇蛻一筆一劃畫出來的。

他是想著,曲芙蓉不會一下子就能從心裏接受這東西。

像元胡那般,直接拿到她眼前,是行不通的。事實證明並沒有成效,反而令她更恐懼,

畫在紙上,讓她有個心理緩沖,不會嚇到她。

曲芙蓉對周遠志這般細心的做法,自然是歡喜認同的。看著畫在紙上的東西,心裏輕松多了,不會覺得它是真的,隨時會咬自己一口。

周遠志照著圖,仔細地與她講解,有毒與無毒的分別、各類的習性,遇到被長蟲咬傷的病人時,如何從傷口分辨有無中毒、如何去做相應的處置,等等這些,一一與她講解清楚。

如此多的內容,一回是講不完的。白日裏要正經幹活,也沒有功夫。太晚了,怕曲芙蓉夜裏害怕睡不著。只能是傍晚收工後到吃晚飯前這一兩個時刻。

於是,那幾日裏,每日一到傍晚收了工,曲芙蓉就坐在院子裏,等著周遠志來給她講課。周遠志不管是出去有甚麽事兒,都盡量地早早趕回來。

這一日傍晚。曲芙蓉正在收拾店堂,將拿亂了的物品送回原處擺放齊整,做著收工的準備。

元胡跑到她跟前,一臉興奮地問:“小師妹,收了工你打算去幹甚麽?”

她看見元胡那興奮的樣兒,知道準是哪裏又有好玩的,來約她出去瞧熱鬧。問道:“五師兄這是又要去瞧甚麽熱鬧?”

“綢緞莊的趙掌櫃今日家中辦喜事,從城裏請了戲班子,戲臺就搭在店鋪門外,白日裏去瞧的人可多了,聽說還沒開始,已經擠得裏三層外三層的。正好咱們收了工趕著去看夜場。我與三師兄四師兄都去,你也一起去吧,知道你最愛看戲的。”

元胡眉飛色舞地一口氣說完,語速急得像爆豆似的,從裏到外透著掩飾不住的高興勁兒。

在元寶鎮這種偏僻閉塞的小鎮子,沒甚麽娛樂活動。趕上誰家請了戲班子來唱戲,那可是轟動全鎮子的大事兒,人人都爭著搶著去看戲。老人孩童們更是早早搬了小板凳去占地方。

曲芙蓉也愛去看,每回也都跟著元胡他們一起去。看過戲回來,大家都能回味評說好些日子。這是他們單調枯燥的生活裏,難得能放松一刻的快樂時光。

曲芙蓉原本是打算回去等著周遠志,繼續聽他講課的。還沒到收工時辰,她就不時偷偷去瞄一眼沙漏。

誰知,今日那沙漏竟好像滴得比往常慢似的,看一眼,那樣,再看一眼,還是那樣,總也滴不完。看得她暗自疑心莫不是那沙漏壞了?

眼見著它終於滴完了,她正準備跑回去等周遠志。

聽元胡這一說,曲芙蓉心中犯了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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