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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微寒臉上露出擔憂的表情，說道：
“上一回與方公子吃酒時，說到莫寒哥與芙蓉妹妹該回來了。不想過了這些日子，仍沒有回來，信也沒有寄回。
“微寒想著方公子當為消息靈通之人，可有聽說，南邊有甚麽奇聞奇事？有無瘟疫、水災、匪禍之類的傳聞？”
方序章道：“夏日裏，聽聞南邊幾個縣裏鬧蝗災。近日，卻未曾聽說有過此類傳聞。
“蘇姑娘莫要著急，許是莫寒與曲姑娘趁著天氣涼爽，沿途游玩。過不了幾日，他們便會回來的。你且放寬心，再等幾日。”
蘇微寒道：“道路遙阻，音訊不便，也只好等著了。我這會兒十分後悔，沒有跟著妹妹一起回去。”
店家送上了茶及茶點，方序章揮手讓他下去，自己親自給蘇微寒倒了茶，勸道：“蘇姑娘不必憂心，他們不會有事的。蘇姑娘請吃茶。”
蘇微寒點點頭，又問道：“方才方公子說起這幾日不曾得閑，你都忙完了？約了你出來，會不會誤了你的事？”
方序章連忙回道：
“不會不會。序章這幾日不過都是在忙而無功。不怕你笑話，我爹讓我章程著翻新園子，還沒弄出個頭緒，我娘卻不滿意那園子的布局，讓拆了重建。
“我又不敢違拗我娘，連我爹在家都得聽我娘的。這幾日在家正為此事頭疼，正好出來躲躲。”
蘇微寒問：“沒有請專門的匠師規劃布局嗎？”
“請了，都是城裏有名的，畫了好幾版的圖樣出來，我娘都不滿意。”方序章無奈地笑。
蘇微寒沈思了一會兒，言道：“想來伯母自是眼界格局甚高，一般的圖樣入不了伯母的眼。
“依我看來，想來這園子的布局，與繡花有些相似，都講究個詳略得當、疏密有致、層次分明。
“又講究個一步一景、移步異景，虛虛實實，不能太滿要有留白，也不能太空。
“我不會規劃園子，也不會畫布局圖，可我也會挑毛病。哪天你拿了圖來，我幫你先瞧瞧，看能不能挑出毛病，讓他改改，再呈給伯母，試試成不成？”
方序章喜出望外，自然滿口答應。
――
曲芙蓉走出了渡口客棧，沿著通往元寶鎮的官道往前走去，聽得到從昌河傳來的浪濤聲。
走出去沒多久，她聽見從遠處傳來公雞打鳴的聲音。
這是第三遍了，天就要亮了。
曲芙蓉擡頭望望，天空中顯出一抹藍，令她想起蘇莫寒那件天青色錦緞外袍的顏色。
路旁的樹木，不再是模糊一片，一點點地顯出樹的輪廓來。路面上顯現出的土褐色，也越來越清晰。
曲芙蓉立住腳，轉身向後眺望了一下。
渡口客棧已經隱在樹木後面，望不見了。
佇立了片刻，曲芙蓉轉過身來，繼續往前走。
一時，心裏卻開始記掛起來，不知蘇莫寒等到酒醒後，會不會難受？頭會不會痛？忘了囑咐蘇全，給他做醒酒湯了。
一時心裏又笑自己，算了，不去想這些了。從今往後，自己與他又是路人了。他有他的軌跡，自己有自己的路要走。
曲芙蓉拋開這些，大踏步往前走去。
天邊顯出霞光，一輪紅日從遠處的昌河水面上升起，慢慢往雲端爬去。
走了一程，曲芙蓉聽到身後傳來急促的馬蹄聲響。
飛雲？那麽像飛雲的蹄聲。
曲芙蓉想回頭望望，又忍住了，自己苦笑了一聲，這是又想飛雲了。算了，趕緊趕路吧，別胡思亂想了。
好像只隔了一瞬，一匹小紅馬奔到她身旁，慢了下來，挨著她行走。
一轉頭，真的是飛雲！
曲芙蓉驚異地睜大了眼睛，嘴巴不由自主地咧了起來，撲上前開心地抱住飛雲，將臉貼在飛雲腦袋上，用手拍撫著飛雲的頸鬃。
飛雲轉動著頭頸往她身上蹭著，兩只大眼睛清澈如水。
“芙蓉，曲芙蓉……” 一陣喊聲由遠而近。
是蘇莫寒的聲音！
沒聽錯吧？不會吧？他怎會知道我要去往哪裏？曲芙蓉難以置信，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曲芙蓉迅速轉過身來。晨曦中，蘇莫寒騎在閃電背上英姿颯爽，如流星般朝她飛馳而來。
曲芙蓉心跳驟然加快，仿佛要從自己的胸腔中跳出來。她連忙用手捂住了自己的嘴巴，捂住了自己差點脫口而出的叫喊。
原來昨夜，蘇莫寒與曲芙蓉吃酒，酒量不及曲芙蓉，很快便醉了。曲芙蓉扶他上床那一節，他並不記得。
腦袋被床頭磕到，胸口被曲芙蓉下巴磕到，卻讓他朦朦朧朧醒了一分。他想睜開眼睛瞧瞧，怎奈不敵醉意，睜不開眼睛，也說不出話。
後來，醉意朦朧中，他覺出曲芙蓉輕輕抱了他一下，忍不住幸福地悸動了一下。他便在這幸福的甜蜜中安心地睡了過去。
一大早，蘇莫寒醒了過來，覺出口渴頭痛，起來找水喝。想起，早前自己吃過了酒，曲芙蓉會做醒酒湯給他喝。便去隔壁敲門，打算央求曲芙蓉再做一碗醒酒湯。
敲了半天，無人應聲。蘇莫寒起了擔心，莫不是曲芙蓉昨夜也吃醉了？慌忙闖進門去，卻見人去屋空，桌子上只留了一封信。
蘇莫寒看了信，大喊一聲“芙蓉”，便往外追去。出了客棧，茫然四顧，不見曲芙蓉的身影。瞧瞧門前的路，卻不知往哪個方向追趕。
徘徊在路口處，瞧見去往元寶鎮的路牌，蘇莫寒猛地想起：
那一回，自己出城將曲芙蓉追回澄州城的時候，曲芙蓉就是往元寶鎮方向走的。
再細想想，又記起，曲芙蓉曾讓蘇全給她買醫書。
在崳山駱駝峰，曲芙蓉也一直在盤問杜衡，做小學徒學醫的事情。
如此說來，曲芙蓉要去元寶鎮做學徒！去周遠志那裏！
蘇莫寒飛速跑回客棧，牽了飛雲，躍上閃電，便往元寶鎮追去。一邊追趕一邊在心裏暗恨自己的愚鈍。
他想起，自從從曲家村返程以來，這些日子裏，曲芙蓉說的話，做的事，對自己的態度，看自己的眼神，都與往日不同。
曲芙蓉絮絮叨叨，跟自己跟蘇全，將他再往後路上的日常細處，一樣一樣安排叮囑。
原來，她早就打定主意，去元寶鎮了。
曲芙蓉見到蘇莫寒跳下馬走到自己面前，內心裏她有一股撲過去的沖動，雙腳卻粘在地上未動，甚至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兩步，出聲問道：“你？”
驚喜激動中的曲芙蓉心中閃過擔心，蘇莫寒是來捉自己回去的？
蘇莫寒方才一路上都在想著，追上曲芙蓉後，他要跟她說：
去做學徒，做醫女會很苦的，我不要你再受苦了。你受的苦，已經夠多了。我答應過義父會好好照顧你的。跟我回去，讓我繼續照顧你。
他想問她：你有沒有想過，我不在你身邊，無人照顧你，你跌倒了怎麽辦？夜裏做噩夢了怎麽辦？壞人欺負你了怎麽辦？
蘇莫寒張了張嘴巴卻又忍住，萬千話語湧在嘴邊，不知先說哪一句，沈默了半晌，試了又試，忍了又忍，終於開了口，說出來的話卻是：
“我送你去元寶鎮。我把飛雲給你帶來了。”
聲音矜持冷傲，一如他尋常對著外人。
略帶暗啞的嗓音，微微顫抖的嘴唇，繃緊的臉腮肌肉，隱藏了他平靜聲音後面的努力控制。
曲芙蓉提著的心放了下來，想要對著他綻出一個微笑，卻發現自己的臉腮嘴角不聽使喚。
她努力保持平靜，搖著頭道：“不用，不用，飛雲不適合在那裏，你把飛雲帶回馬場。你也不用送我。”
“我保證我只送到鎮外，我不放心你一人趕路。讓我送你一程。”蘇莫寒的語調依舊很平靜。
曲芙蓉卻清楚地看到蘇莫寒的眼睛裏，蒙著一層霧氣。那雙俊美的丹鳳眼，因此愈加明亮深邃。
曲芙蓉心軟了。點了點頭。
蘇莫寒弓起腿來，兩手交叉，搭成橋。就像最初在馬場，教她學騎馬時一模一樣。
曲芙蓉扶著他肩，踩在他手橋上，蘇莫寒兩手一用力，將她送上飛雲的背。
兩個人，並肩騎著馬，緩緩而行，誰都沒有開口說話。
望得見元寶鎮了。
曲芙蓉停住了飛雲。蘇莫寒亦停住了閃電。
曲芙蓉不說話，也不轉頭，只瞧著眼前的路面。
眼角餘光裏能望得見蘇莫寒月白色的一角錦袍，被晨風吹得飄了起來。
默默瞧了片刻，曲芙蓉翻身下馬，蘇莫寒忙跳下閃電，過來扶著她下了馬。
蘇莫寒的目光停留在曲芙蓉臉上，眼神裏交織著不舍與無奈，兩手在身側握成拳頭又松開，努力壓制自己想要將她抱在懷中再也不松開的沖動。
曲芙蓉將飛雲的韁繩，放到蘇莫寒手中，緩緩轉過身去。
她聽到蘇莫寒的聲音，在她身後響起：“我能去看你嗎？”平靜的聲音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曲芙蓉沒回答，匆匆往元寶鎮跑去。她怕自己一開口，不受控制的語音，會暴露此刻自己的內心，更怕不爭氣的眼淚會跟著跑出來。
蘇莫寒佇立在路中間，瞧著曲芙蓉身著藕荷色衣裙的背影，漸行漸遠，逐漸消失在視線中。
蘇莫寒的心中大雨滂沱。
一直隱在眼眶中的那雙淚珠，便忍不住滴落了下來。
――
蘇莫寒回到渡口客棧時，蘇全正立在他房間門口四處張望，見到他從外面回來，連忙迎過來。
“二公子，你去何處了？蘇全正睡著，聽到你喊叫聲，等我起身過來尋你，你卻不見了。我去曲姑娘屋裏尋你，她那屋門開著，屋裏也是空的。”
蘇莫寒瞪了蘇全一眼，“別啰嗦了，收拾東西，準備出發。立刻！馬上！”
“那，那曲姑娘呢？怎麽只有二公子一人回來了？不等曲姑娘了？”
“你哪來那麽多廢話？！”蘇莫寒轉過身來，怒目瞪著蘇全，兩手握起拳來，上下掂了幾下，一拳擊在身旁的墻壁上。
“是是是，二公子，小的就去收拾。”蘇全慌忙逃走了。
蘇莫寒進了自己屋子，瞧見桌子上仍擺著曲芙蓉做的飯菜、曲芙蓉與他一起飲酒的酒壺酒盅。
他看不下去了，轉身往外走，正撞上蘇全。
蘇全又回來了，手裏捧著一件衣裳，小心地對蘇莫寒說道：“二公子，小的見你身上的衣裳被汗漬了。換一件吧。”
蘇莫寒低頭瞧了瞧自己身上，絲質的長衫胸前，月白的地子上，清晰地顯出一大片斑駁的水漬。
蘇莫寒心中一陣酸澀，對蘇全說道：“你放那兒吧，我待會自己換。”
“這是先前掛破的那一件外袍，曲姑娘已經補好了。” 蘇全瞧了瞧蘇莫寒的臉色，放下手裏的衣裳，便退了出去。
蘇莫寒連忙走過來，將這件外袍抓在手中。
只見袍袖上，繡了一朵火紅的榴花，栩栩如生，嬌艷欲滴。
蘇莫寒輕輕撫～摸著那細密的花瓣，默默瞧著那逼真的色彩。
就這樣瞧了好久，蘇莫寒揉揉眼睛，動手脫下身上的月白長衫，換上這件天青色錦緞外袍。
他的胳膊上，便盛開著一朵紅榴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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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微寒臉上露出擔憂的表情，說道：
“上一回與方公子吃酒時，說到莫寒哥與芙蓉妹妹該回來了。不想過了這些日子，仍沒有回來，信也沒有寄回。
“微寒想著方公子當為消息靈通之人，可有聽說，南邊有甚麽奇聞奇事？有無瘟疫、水災、匪禍之類的傳聞？”
方序章道：“夏日裏，聽聞南邊幾個縣裏鬧蝗災。近日，卻未曾聽說有過此類傳聞。
“蘇姑娘莫要著急，許是莫寒與曲姑娘趁著天氣涼爽，沿途游玩。過不了幾日，他們便會回來的。你且放寬心，再等幾日。”
蘇微寒道：“道路遙阻，音訊不便，也只好等著了。我這會兒十分後悔，沒有跟著妹妹一起回去。”
店家送上了茶及茶點，方序章揮手讓他下去，自己親自給蘇微寒倒了茶，勸道：“蘇姑娘不必憂心，他們不會有事的。蘇姑娘請吃茶。”
蘇微寒點點頭，又問道：“方才方公子說起這幾日不曾得閑，你都忙完了？約了你出來，會不會誤了你的事？”
方序章連忙回道：
“不會不會。序章這幾日不過都是在忙而無功。不怕你笑話，我爹讓我章程著翻新園子，還沒弄出個頭緒，我娘卻不滿意那園子的布局，讓拆了重建。
“我又不敢違拗我娘，連我爹在家都得聽我娘的。這幾日在家正為此事頭疼，正好出來躲躲。”
蘇微寒問：“沒有請專門的匠師規劃布局嗎？”
“請了，都是城裏有名的，畫了好幾版的圖樣出來，我娘都不滿意。”方序章無奈地笑。
蘇微寒沈思了一會兒，言道：“想來伯母自是眼界格局甚高，一般的圖樣入不了伯母的眼。
“依我看來，想來這園子的布局，與繡花有些相似，都講究個詳略得當、疏密有致、層次分明。
“又講究個一步一景、移步異景，虛虛實實，不能太滿要有留白，也不能太空。
“我不會規劃園子，也不會畫布局圖，可我也會挑毛病。哪天你拿了圖來，我幫你先瞧瞧，看能不能挑出毛病，讓他改改，再呈給伯母，試試成不成？”
方序章喜出望外，自然滿口答應。
――
曲芙蓉走出了渡口客棧，沿著通往元寶鎮的官道往前走去，聽得到從昌河傳來的浪濤聲。
走出去沒多久，她聽見從遠處傳來公雞打鳴的聲音。
這是第三遍了，天就要亮了。
曲芙蓉擡頭望望，天空中顯出一抹藍，令她想起蘇莫寒那件天青色錦緞外袍的顏色。
路旁的樹木，不再是模糊一片，一點點地顯出樹的輪廓來。路面上顯現出的土褐色，也越來越清晰。
曲芙蓉立住腳，轉身向後眺望了一下。
渡口客棧已經隱在樹木後面，望不見了。
佇立了片刻，曲芙蓉轉過身來，繼續往前走。
一時，心裏卻開始記掛起來，不知蘇莫寒等到酒醒後，會不會難受？頭會不會痛？忘了囑咐蘇全，給他做醒酒湯了。
一時心裏又笑自己，算了，不去想這些了。從今往後，自己與他又是路人了。他有他的軌跡，自己有自己的路要走。
曲芙蓉拋開這些，大踏步往前走去。
天邊顯出霞光，一輪紅日從遠處的昌河水面上升起，慢慢往雲端爬去。
走了一程，曲芙蓉聽到身後傳來急促的馬蹄聲響。
飛雲？那麽像飛雲的蹄聲。
曲芙蓉想回頭望望，又忍住了，自己苦笑了一聲，這是又想飛雲了。算了，趕緊趕路吧，別胡思亂想了。
好像只隔了一瞬，一匹小紅馬奔到她身旁，慢了下來，挨著她行走。
一轉頭，真的是飛雲！
曲芙蓉驚異地睜大了眼睛，嘴巴不由自主地咧了起來，撲上前開心地抱住飛雲，將臉貼在飛雲腦袋上，用手拍撫著飛雲的頸鬃。
飛雲轉動著頭頸往她身上蹭著，兩只大眼睛清澈如水。
“芙蓉，曲芙蓉……” 一陣喊聲由遠而近。
是蘇莫寒的聲音！
沒聽錯吧？不會吧？他怎會知道我要去往哪裏？曲芙蓉難以置信，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曲芙蓉迅速轉過身來。晨曦中，蘇莫寒騎在閃電背上英姿颯爽，如流星般朝她飛馳而來。
曲芙蓉心跳驟然加快，仿佛要從自己的胸腔中跳出來。她連忙用手捂住了自己的嘴巴，捂住了自己差點脫口而出的叫喊。
原來昨夜，蘇莫寒與曲芙蓉吃酒，酒量不及曲芙蓉，很快便醉了。曲芙蓉扶他上床那一節，他並不記得。
腦袋被床頭磕到，胸口被曲芙蓉下巴磕到，卻讓他朦朦朧朧醒了一分。他想睜開眼睛瞧瞧，怎奈不敵醉意，睜不開眼睛，也說不出話。
後來，醉意朦朧中，他覺出曲芙蓉輕輕抱了他一下，忍不住幸福地悸動了一下。他便在這幸福的甜蜜中安心地睡了過去。
一大早，蘇莫寒醒了過來，覺出口渴頭痛，起來找水喝。想起，早前自己吃過了酒，曲芙蓉會做醒酒湯給他喝。便去隔壁敲門，打算央求曲芙蓉再做一碗醒酒湯。
敲了半天，無人應聲。蘇莫寒起了擔心，莫不是曲芙蓉昨夜也吃醉了？慌忙闖進門去，卻見人去屋空，桌子上只留了一封信。
蘇莫寒看了信，大喊一聲“芙蓉”，便往外追去。出了客棧，茫然四顧，不見曲芙蓉的身影。瞧瞧門前的路，卻不知往哪個方向追趕。
徘徊在路口處，瞧見去往元寶鎮的路牌，蘇莫寒猛地想起：
那一回，自己出城將曲芙蓉追回澄州城的時候，曲芙蓉就是往元寶鎮方向走的。
再細想想，又記起，曲芙蓉曾讓蘇全給她買醫書。
在崳山駱駝峰，曲芙蓉也一直在盤問杜衡，做小學徒學醫的事情。
如此說來，曲芙蓉要去元寶鎮做學徒！去周遠志那裏！
蘇莫寒飛速跑回客棧，牽了飛雲，躍上閃電，便往元寶鎮追去。一邊追趕一邊在心裏暗恨自己的愚鈍。
他想起，自從從曲家村返程以來，這些日子裏，曲芙蓉說的話，做的事，對自己的態度，看自己的眼神，都與往日不同。
曲芙蓉絮絮叨叨，跟自己跟蘇全，將他再往後路上的日常細處，一樣一樣安排叮囑。
原來，她早就打定主意，去元寶鎮了。
曲芙蓉見到蘇莫寒跳下馬走到自己面前，內心裏她有一股撲過去的沖動，雙腳卻粘在地上未動，甚至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兩步，出聲問道：“你？”
驚喜激動中的曲芙蓉心中閃過擔心，蘇莫寒是來捉自己回去的？
蘇莫寒方才一路上都在想著，追上曲芙蓉後，他要跟她說：
去做學徒，做醫女會很苦的，我不要你再受苦了。你受的苦，已經夠多了。我答應過義父會好好照顧你的。跟我回去，讓我繼續照顧你。
他想問她：你有沒有想過，我不在你身邊，無人照顧你，你跌倒了怎麽辦？夜裏做噩夢了怎麽辦？壞人欺負你了怎麽辦？
蘇莫寒張了張嘴巴卻又忍住，萬千話語湧在嘴邊，不知先說哪一句，沈默了半晌，試了又試，忍了又忍，終於開了口，說出來的話卻是：
“我送你去元寶鎮。我把飛雲給你帶來了。”
聲音矜持冷傲，一如他尋常對著外人。
略帶暗啞的嗓音，微微顫抖的嘴唇，繃緊的臉腮肌肉，隱藏了他平靜聲音後面的努力控制。
曲芙蓉提著的心放了下來，想要對著他綻出一個微笑，卻發現自己的臉腮嘴角不聽使喚。
她努力保持平靜，搖著頭道：“不用，不用，飛雲不適合在那裏，你把飛雲帶回馬場。你也不用送我。”
“我保證我只送到鎮外，我不放心你一人趕路。讓我送你一程。”蘇莫寒的語調依舊很平靜。
曲芙蓉卻清楚地看到蘇莫寒的眼睛裏，蒙著一層霧氣。那雙俊美的丹鳳眼，因此愈加明亮深邃。
曲芙蓉心軟了。點了點頭。
蘇莫寒弓起腿來，兩手交叉，搭成橋。就像最初在馬場，教她學騎馬時一模一樣。
曲芙蓉扶著他肩，踩在他手橋上，蘇莫寒兩手一用力，將她送上飛雲的背。
兩個人，並肩騎著馬，緩緩而行，誰都沒有開口說話。
望得見元寶鎮了。
曲芙蓉停住了飛雲。蘇莫寒亦停住了閃電。
曲芙蓉不說話，也不轉頭，只瞧著眼前的路面。
眼角餘光裏能望得見蘇莫寒月白色的一角錦袍，被晨風吹得飄了起來。
默默瞧了片刻，曲芙蓉翻身下馬，蘇莫寒忙跳下閃電，過來扶著她下了馬。
蘇莫寒的目光停留在曲芙蓉臉上，眼神裏交織著不舍與無奈，兩手在身側握成拳頭又松開，努力壓制自己想要將她抱在懷中再也不松開的沖動。
曲芙蓉將飛雲的韁繩，放到蘇莫寒手中，緩緩轉過身去。
她聽到蘇莫寒的聲音，在她身後響起：“我能去看你嗎？”平靜的聲音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曲芙蓉沒回答，匆匆往元寶鎮跑去。她怕自己一開口，不受控制的語音，會暴露此刻自己的內心，更怕不爭氣的眼淚會跟著跑出來。
蘇莫寒佇立在路中間，瞧著曲芙蓉身著藕荷色衣裙的背影，漸行漸遠，逐漸消失在視線中。
蘇莫寒的心中大雨滂沱。
一直隱在眼眶中的那雙淚珠，便忍不住滴落了下來。
――
蘇莫寒回到渡口客棧時，蘇全正立在他房間門口四處張望，見到他從外面回來，連忙迎過來。
“二公子，你去何處了？蘇全正睡著，聽到你喊叫聲，等我起身過來尋你，你卻不見了。我去曲姑娘屋裏尋你，她那屋門開著，屋裏也是空的。”
蘇莫寒瞪了蘇全一眼，“別啰嗦了，收拾東西，準備出發。立刻！馬上！”
“那，那曲姑娘呢？怎麽只有二公子一人回來了？不等曲姑娘了？”
“你哪來那麽多廢話？！”蘇莫寒轉過身來，怒目瞪著蘇全，兩手握起拳來，上下掂了幾下，一拳擊在身旁的墻壁上。
“是是是，二公子，小的就去收拾。”蘇全慌忙逃走了。
蘇莫寒進了自己屋子，瞧見桌子上仍擺著曲芙蓉做的飯菜、曲芙蓉與他一起飲酒的酒壺酒盅。
他看不下去了，轉身往外走，正撞上蘇全。
蘇全又回來了，手裏捧著一件衣裳，小心地對蘇莫寒說道：“二公子，小的見你身上的衣裳被汗漬了。換一件吧。”
蘇莫寒低頭瞧了瞧自己身上，絲質的長衫胸前，月白的地子上，清晰地顯出一大片斑駁的水漬。
蘇莫寒心中一陣酸澀，對蘇全說道：“你放那兒吧，我待會自己換。”
“這是先前掛破的那一件外袍，曲姑娘已經補好了。” 蘇全瞧了瞧蘇莫寒的臉色，放下手裏的衣裳，便退了出去。
蘇莫寒連忙走過來，將這件外袍抓在手中。
只見袍袖上，繡了一朵火紅的榴花，栩栩如生，嬌艷欲滴。
蘇莫寒輕輕撫～摸著那細密的花瓣，默默瞧著那逼真的色彩。
就這樣瞧了好久，蘇莫寒揉揉眼睛，動手脫下身上的月白長衫，換上這件天青色錦緞外袍。
他的胳膊上，便盛開著一朵紅榴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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