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震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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震動

蘇莫寒聽到曲芙蓉的語氣不同尋常,連忙跟在她身後,問道:“出了甚麽事?你要去哪裏?”

曲芙蓉說:“我去找老船工。”腳步匆匆,語氣很急。

“你為何一定要去找他?等等,”蘇莫寒跑到她前頭,攔住她,兩手抓住她兩肩,盯著她眼睛,猶豫著,小心地問,“你?告訴我,是不是他欺負你了?我替你去收拾他。”

曲芙蓉推開蘇莫寒,嗔怪道:“你不要胡說八道,顧爺爺是好人,怎會欺負我?我的命都是他撿回來的。”

蘇莫寒悄悄松了一口氣。

此處山間小路坑窪不平,多有石子,蘇莫寒要背著曲芙蓉走,被她拒絕了。蘇莫寒瞧她心情不佳,沒敢硬來,跟在她身側,扶著她手臂,防止她絆倒。

半路上又問:“有小船工,一樣可以過渡口。為何定要找到老船工?”

曲芙蓉瞧了瞧蘇莫寒疑問的神色,說道:

“這位老船工,非比旁人,十分珍愛搖渡這一營生。將這一條渡船,看得比他自己的命都金貴,日日在此載人過渡,不論風雨,從未離過職守。便是大雪天不能開渡,他也守在渡口。

“今日他竟然扔下渡船,不在渡口,我心中甚覺不安,擔心他會不會出了甚麽事兒?”

說話間,兩個人沿著山間小路,轉過一個小山坡,就見山坳中,有一個小村子,五六戶人家。

曲芙蓉指了指村邊一戶人家,邊走邊說,“那就是顧爺爺家。”

蘇莫寒問:“你去過他家?”

曲芙蓉道:“嗯,上一回,我經過渡口時,遇上倒春寒,下起雪來,河面結了冰,渡船不開。我在旁邊田裏,尋到一個廢棄的瓜棚,窩在裏面,候著雪停冰化。

“誰知,那雪越下越大,下了好幾日。來到此處,同樣走不了,等候過渡的人也越集越多。後來,我被人擠出了瓜棚,只能躲在棚子後面瑟瑟發抖。

“其實,說起來,就算待在瓜棚裏面,也沒好到那裏去。那瓜棚四面透風,也就多了個棚頂。”

“幹糧凍得梆梆硬,葫蘆裏的水都結了冰碴子。手指頭腳趾頭都凍木了。凍急了,就到雪地裏跺著腳跑上幾個來回,讓自己暖和一點。

“那種鉆心徹骨的寒冷,我一輩子都忘不了。”

聽到此話,蘇莫寒停下腳步,轉過身來,用力將她抱在懷裏,仿佛要用他此刻溫暖的懷抱,化去她記憶裏的寒涼。

“我沒事,”曲芙蓉靜靜地伏在他懷裏停留了一瞬,真切體會到了他身上傳過來的溫暖,而後紅著臉推開了他,繼續往前走。

“那天夜裏,就在我覺得,我快要凍死了的時候,老船工提著燈籠,找到了我。

“他說,娃兒呀,此處都是一群壯漢,我不能將你自個兒留在此處。跟我回家吧。

“他這話我只聽懂了一半,我卻知道他是要救我的好人。

“我跟著他,去了他家裏,坐到了熱乎乎的炕上,吃上了熱乎乎的湯面。唉,你都不知道,我那會兒有多感動?”

“我知道,我能想得出來,”蘇莫寒認真點著頭,瞧向她的目光中滿含愛憐。

曲芙蓉沒再說話,因為,他們已經走到了這戶人家的門口。

院門是敞開著的。

“打擾了,屋裏有人嗎?”曲芙蓉輕喊一聲,走進院門。

院中坐了位老者,嘴邊一桿尺餘長的煙袋鍋子,桿上掛著一只旱煙袋,正在抽旱煙。聽到喊聲,他扭過頭來,向院門處瞧了過來。

曲芙蓉認出老船工,激動地喊著“顧爺爺!”快步走過去。

老船工忙用拇指碾滅了煙袋鍋上的火星,將煙袋鍋拿到地上磕去了煙灰,收起煙袋,別在自己腰上,立起身來。

“這不是小七姑娘嗎?怎麽,你回來了?”老船工也挺激動。

“是我,顧爺爺,您還好吧?”

“好,好,小七姑娘快來坐,”老船工招呼曲芙蓉,見到一旁的蘇莫寒,便問道,“這位年輕公子,是你哥哥吧?如此說來,小七姑娘尋到家人了?”

“不是,他是蘇公子,他不是我哥哥。我哥哥還沒有尋到。”

聽到老船工提到家人,想起自己父母早已離世、曲荷舉至今杳無音信,曲芙蓉心中一陣難過,也不想與他細說,忙轉移話題,“顧爺爺,在渡口沒有見到您,我特意過來瞧瞧,您身體無恙吧?”

“無事,無事,今日未去渡口,是我顧家有重要的事兒。”

“哦,有何重要的事情?能與我說說嗎?顧爺爺?”

曲芙蓉想不出會有甚麽事情,能讓老船工扔下他十分珍愛的搖渡營生。

“當然能說,你既是來了,我正想邀你觀禮呢。”老船工臉上滿是喜悅。

“前些日子,小孫女梔子許了人家,定了今日行笄禮,邀了賓客來。山村小戶,比不得富貴人家,未得禮樂相伴,自是簡陋了些,卻也是莊重有儀,鄭重以待。快到吉時了,小七姑娘可願意進屋隨我觀禮?”

上一回,曲芙蓉她跟著老船工來到顧家,受到了顧家一家人的熱情款待。

顧婆婆拉著她趕緊上炕暖和,“可憐的娃娃,這大雪天的,看把我娃凍的,快,快上炕來暖和暖和。”

顧嬸子給她煮了熱氣騰騰好吃的湯面,“姑娘,喝口熱湯面,暖暖身子。”

顧家還有一位小姐姐顧梔子,與曲芙蓉自己的姐姐差不多大。

顧梔子待她極好,見她手背手指都皴裂了,便拿了羊油脂,細心為她塗抹傷處。

後來的幾日裏,曲芙蓉與顧梔子朝夕相處。兩個人結下了深厚的情意。

曲芙蓉聽了老船工的話,便高興地拍手笑,“顧姐姐許了人家啦?她要行笄禮?太好啦!顧爺爺快帶我去觀禮,我還從未觀過笄禮呢。”

曲芙蓉跟著老船工便往他家走去,想起蘇莫寒來,回頭一笑,“你自個外面等著吧。我觀了禮再走。”

老船工亦回頭對蘇莫寒道:“對不住,蘇公子,不便邀請外男,請蘇公子外面稍稍等候。招呼不周,見諒見諒。”

蘇莫寒笑道:“無妨,你們自去觀禮,我在外面等候就是。”

曲芙蓉隨著老船工進堂屋時,主賓已就坐。屋中約有十多人,多是婦人。顧大叔與顧嬸子坐在主位上。

顧婆婆坐在一側,顧爺爺進了屋便坐在顧婆婆一旁。

對面客座上,坐了幾位婦人。後面還立著幾位。

賓主著裝皆莊重,褙子、深衣或大袖禮服。

地上鋪了席子。席子上,東側疊放著三套衣裳,分別是素衣襦裙、曲裾深衣、大袖長裙禮服。西側放置了墊子。

三位年輕婦人作為執事,分別捧了三個托盤,立於南端。托盤上皆蓋著紅帕子。一只盛了水的盥盆,置於北側。

另有一只小幾,放置一側。幾上擺著醴酒一杯、飯一碗、木筷一雙。

顧大叔宣布儀式開始:“今日小女顧梔子行笄禮,承蒙各位貴賓光臨,顧某不勝感激。儀禮始,小女拜見賓朋。”

曲芙蓉便聽到立著的那幾位婦人,哼唱起一首曲子。那曲子她從未聽過,只覺得曲調優美神聖,令人起敬。

便有一位婦人作為讚者,走了進來,於盥盆中洗了手,走至西側候著。

隨後,顧梔子走了出來。

顧梔子身著采衣采履,頭頂雙丫髻,步入席子中間,面向南邊的客人們行了揖禮,而後轉過身,向西步至墊子前,正坐在墊子上。

方才洗過手候著的讚者,便過來為顧梔子梳頭。將雙丫髻拆開,緩緩梳理好一頭長發。梳好後,便將木梳,放到席子南側。

顧梔子便轉過身來,東向正坐。

此時,曲芙蓉見到,從正賓位上立起一位中年婦人。顧大叔起身陪她走至盥盆前。

這正賓婦人也於那盥盆中凈了手,步至顧梔子面前。同時一位捧著托盤的執事婦人走過來。

正賓婦人將托盤上的紅帕子揭開,現出托盤中盛放著的發笄與羅帕。

便有另一婦人,高聲頌曰:“令月吉時,始加元服。棄爾幼志,順爾成德。壽考惟祺,介爾景福。”(註1)

那正賓婦人便在這吟頌聲中,為顧梔子梳頭加笄,將她頭發綰至頭頂,盤成一個髻,用羅帕包住,以發笄固定。是為初加。

顧梔子便回到東房,換上了素衣襦裙,緩緩走出,面向她自己的父母親,行了拜禮。是為一拜。

接下來,是二加。

先前那位正賓婦人,為顧梔子去笄,簪釵。

這回讚禮者吟誦的是:“吉月令辰,乃申爾服。敬爾威儀,淑慎爾德。眉壽萬年,永受胡福。” (註1)

顧梔子回屋換了曲裾深衣,出來二拜。

而後是三加、三拜。

曲芙蓉聽到讚禮者吟誦曰:“以歲之正,以月之令,鹹加爾服。兄弟俱在,以成厥德。黃耉無疆,受天之慶。”(註1)

顧梔子便在這吟誦聲中,換成了釵冠。

回屋換了大袖禮服。出來三拜。

曲芙蓉頭一回觀這笄禮,只覺得莊嚴神聖,心中震撼。

望著這莊嚴的場面,瞧著顧梔子端莊矜持的儀態,為顧梔子由衷高興的同時,卻又想到姥姥送給自己的那支銀簪子。

想到,不知在何時,更不知有何人,會為自己挽發及笄。

曲芙蓉不由得神思恍惚,以至於接下來的環節,她都沒能細細地記在心中。

直到顧大叔宣布禮成,曲芙蓉才反應過來,來到顧梔子面前,當面祝賀她。

“祝賀你,顧姐姐,”曲芙蓉從身上解下一只香囊,遞與顧梔子。

“不知顧姐姐今日行笄禮,未曾備得禮物。這只香囊是我自己親手做的,裏面放了白芷、艾葉、薄荷等藥草,能辟穢悅神,送給顧姐姐,權作賀禮。”

顧梔子從大袖中伸出手來,接過香囊,輕聲謝了她。

著釵冠禮服的顧梔子行止優雅,端莊柔美。

曲芙蓉覺得,這會兒的顧梔子,與春天時的顧梔子,真的不一樣了。

告別了顧梔子與老船工一家,走出顧家院子。

曲芙蓉想起,蘇莫寒還等候在外面,該等急了,連忙出去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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