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檾麻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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檾麻地

曲芙蓉與老貨郎對看一眼,心下一驚,沒說話,支棱起耳朵聽老米說。

“那夜裏,我和小乞丐原在清水河邊的破廟裏,被一夥蒙面人驅趕,只好躲到了一個廢棄的瓜棚裏棲身。

“出聲說話的那倆人都操著奇怪的口音,說是崳陽人,又有幾分不像。罵人的方言土語倒是說得比崳陽人還溜。

“半夜裏我被打罵聲慘叫聲驚醒,隔得遠,聽不真切。初時我不敢靠前,後來我借著濃霧,大著膽子摸到河邊,正聽到撲通撲通聲,似是有人跳了河,緊接著聽到愈發慘烈的叫聲,再後來就,就聽不到叫聲了。”

曲芙蓉聽老米所說的,正是曲雁荷當初所說的那夜情景。

她大張著嘴巴卻不敢發出聲音,圓睜了眼,聽他說下去,心裏已是絞著勁地痛。

“隨即,我聽到幾個人紛紛罵著臟話,聽聲音正是先前的蒙面人。另有一沙粗嗓子的人說道:算了,如此大的洪水,就算大人跳了河也活不成,莫說還有一個綁著的。咱們也算交差了,回山。

“隨後,我聽到他們的腳步聲往遠處去了。我候著他們腳步聲遠了,才敢悄悄過去,卻瞧見令尊和令堂都躺在血泊中,已經沒了氣息。”

“啊!”曲芙蓉再也忍不住,發出一聲驚叫,撲到老米床邊,“不會的!你看錯了!真的是我爹我娘?你看清楚了嗎?”

就算當初金管家已斷定,她爹娘已無生還可能,這會子老米如此一說,她還是難以接受,忍不住質疑否認老米的話。

老貨郎也嚴肅地跟問:“人命關天啊,夜霧濃重,你當真瞧得分明?真是曲家老爺與曲家太太?”

老米急促地喘息了幾聲,歇了一下,用無比淒楚的目光瞧著曲芙蓉道:

“我怎會看錯?雖說霧重,其時天光已微明。何況,十年前,是令尊的一碗魚羹救了我一命。這十年來,我流連在曲家村一帶,要沒有曲老爺時常接濟,只怕我早就歸西了,如何能茍活到今日?”

老米又歇了一氣,嘆息道:“我探過他二人氣息,的確已經氣絕身亡了,斷無救回的可能。我不知發生了何事,令他二人慘遭橫禍,我怕那夥蒙面人再回來,又不敢聲張,只得匆忙將他二人連夜掩埋了。”

曲芙蓉緊盯著他發問:“埋在何地?你快說。”

“就在清水河邊,你們家那塊檾麻地裏,在地當中,挖了一個坑,將他二人埋在一處。未敢留名號,只在河邊柳樹上撅了一截柳樹枝插在土堆前。可憐曲老爺,一生樂善助人,臨了,連個棺材也未享用得上。”

曲芙蓉癱坐在地上,欲哭無淚。

一直默默守在旁邊的蘇莫寒,過來將她攙了起來,扶她坐在床前的凳子上。

老米繼續說道:

“先前我聽到跳河聲,又聽了那人的話,我以為你們幾個孩子都跳了河,我還以為你們家再無人了,便趁著大霧離開了曲家村。沒想到三姑娘竟幸免於難,更沒想到能得見三姑娘一面,將這些話告諸於你。”

老米斷斷續續說了這許多話,大概已耗盡了力氣,已經氣息奄奄。他停下來,大口大口急促地喘著氣。

過了會兒,他虛弱地喃喃道:“能令三姑娘知曉曲老爺的埋葬處,我也就了無牽掛了。我這就去見曲老爺,告訴他,三姑娘還活著,太好了,還活著……”

曲芙蓉從楞怔中清醒,站起身,跪到老米面前,對著老米磕了一個頭,鄭重地說道:

“謝謝您,米爺爺,謝謝您告訴我這些,謝謝您掩埋了先父母的遺骸,令他們入土為安。大恩大德,無以為報。

“您放心,有我曲芙蓉給您送終,您安心地去吧。我會給您買上好的壽衣上好的棺材全套的紙活,風風光光的將您厚葬。

“米爺爺,您見了我爹,記得告訴他,不只我活著,我姐雁荷也活下來了。雖然我還沒尋到我哥哥荷舉,但我相信,他一定還活著,活得好好的。

“您跟我爹說,我一定揪出兇手,查明真相,為我爹娘洗清冤屈,還他們一個清白。”

那老米聽了,臉上露出笑容,眼角滴下淚來,弱聲自語著:“想不到我老米孤零零飄泊一生,臨了竟有人為我送終,真是莫大的福份啊,真好,好……”

老米喃喃著,帶著滿足的笑,離開了人世,終結了他窮苦飄蕩的一生。

生前,他居無所,衣不暖,食無飽。偶一知恩圖報的壯舉,竟為他換來了身後事的風光哀榮。

大概是他一輩子都未曾想到的事兒。

曲芙蓉依照承諾,為老乞丐老米買了一口杉木好棺材,為其披麻戴孝摔盆發喪,將其厚葬。

蘇莫寒帶著蘇木蘇鐵大姜老錢等人,忙前忙後,幫她張羅了老米的喪事。

等到一切安頓好了,從義地返回時,蘇莫寒一錯眼,忽然發現曲芙蓉不在人群當中。

他忙叫過蘇全:“曲姑娘去何處了?她方才還在此處呢。”

“回二公子,曲姑娘先回四方客棧了。”

“她為何不等我?”

“這個小的不清楚,二公子,小的見曲姑娘神情淒楚,料她心中悲傷難過,未敢多問。”

蘇莫寒稍一沈吟,猛然想到,曲芙蓉知曉了她父母的埋葬處,依她性子,立馬就該回村去了,卻因老米的喪事耽擱了。

如今老米已然安葬,她定是等不及回曲家村了。

她回客棧一定是找飛雲,騎馬先走了。

蘇莫寒連忙吩咐蘇全:“你們後頭回客棧,退房結賬,隨後趕去曲家村。我先回客棧,騎著閃電去追她。”

蘇莫寒一路快奔,回到客棧,在門口遇上留在客棧裏的老貨郎。

老貨郎正拄著杖,焦急地向外張望,一見他,說道:“蘇公子,芙蓉已經先回曲家村了,我攔她沒攔住,正急著等你們回來。”

蘇莫寒安慰他:“不妨事兒,趙伯父,等一下大姜他們回來,你們稍後一起回。我先去追她。”

蘇莫寒匆匆去馬廄拉馬,果然瞧見少了飛雲。

他飛身躍上閃電,往曲家村飛奔。

――

檾麻地!檾麻地!

曲芙蓉心中只有這個念頭了,她騎了飛雲一邊往清水河飛奔,一邊在心中不斷地念叨著檾麻地。

曾幾何時,爹在地裏耕種采收,哥哥來幫忙,娘挑著擔子,帶著姐姐來送飯。她在田邊跳著跑著捉螞蚱玩著。

默想著從前一家人,在檾麻地勞作的情景,曲芙蓉的臉上淚如雨下。

她顧不上擦眼淚,擦也擦不斷,她的雙手執著韁繩,就這樣任淚水滂沱,任飛雲載著她飛馳過崎嶇顛簸的山路,不歇氣的一路飛奔到清水河邊。

清水河裏,濁浪轟鳴著拍打著堤壩。

河岸下排列著大大小小的農田,伸向無際之處。

一塊不起眼的檾麻地,雜在其中。

曲芙蓉老遠瞧見那塊檾麻地,心裏一涼。

不見在地裏勞作的人,亦不見原來的齊整。

從前的檾麻地裏,株苗排列得行是行,壟是壟,齊整茁壯。

如今的檾麻地裏雜亂無章。

新生的檾麻夾雜著去年的枯枝殘桿,亂糟糟地忤在地裏,幾朵快要雕謝的花,蔫蔫地綴在枝上。

大概是去年未收的種子,落在地裏,今春自己發了芽,野蠻無序地生長,

與檾麻桿糾纏在一起的,還有一人多高的野草。

分不清哪是野草,哪是檾麻。

被這些東西擋著,曲芙蓉瞧不見老米所說的那個土堆,也找不到路,進到地裏。

曲芙蓉正要分開野草及檾麻桿鉆過去,後頭一人出手拉住了她。

她回首瞧見是蘇莫寒。

蘇莫寒一路飛馬追她,遠遠地跟在後頭,一直追不上,直追到清水河岸才趕了上來。

見她下了馬跑進河邊的一片檾麻地裏,忙拴了馬過來尋她。

蘇莫寒拉住了她,並未說話,抽出劍來,將野草及檾麻桿砍倒,開出一條路來,直通到地當中。

曲芙蓉跟在蘇莫寒身後,踏著他開出的路,進到檾麻地當中。

地上堆著一個低矮的土堆,土堆上長滿了野草及檾麻。

土堆前,一棵細弱的柳樹,不及檾麻桿高。

應當是老米插的那截柳樹枝,生了根發了芽,長出了枝條。

這就是墳堆?!這就是她父母親的埋身之處?!

難以相信,她千辛萬苦尋找的父母親,竟然就埋葬在此處?!

為何?為了甚麽?

她親親的父母竟如此淒慘地躺在冰涼的地底下。

是哪個奸佞賊人害的他們?罪魁禍首又是誰?

曲芙蓉撲倒在墳前,一時間,悲痛難忍,淚水洶湧得如決堤的清水河。

大半年來積攢的委屈與憤怒,也都化成淚水奔湧而出。

曲芙蓉伏在地上無聲地哭了一氣,忽地爬起來,跪行至墳前,兩手去扒墳上的土,哭喊著:

“爹!娘!你們真的在裏面嗎?你們真的不要蓉兒了嗎?爹!娘!不要扔下蓉兒啊!爹!娘!讓蓉兒最後瞧一眼你們啊!”

蘇莫寒原本在清理墳堆四周的野草,見曲芙蓉伏在地上痛哭,也未去拉她,想著讓她痛快地哭一場,心裏會好受些。

猛然見她用手去扒土,忙跳過來拉住她手:“不要,不要這樣!”

曲芙蓉已失了理智,用力將他推開,仍然發狂一般地去扒墳上的土。

蘇莫寒被她推倒在地,連忙爬起來,顧不上別的,用力將她抱住,按住了她兩只手。

拿過來看時,她的手指頭,已盡數被土坷垃野草根磨碎劃破,糊著血和泥巴,令人目不忍睹。

蘇莫寒攥著她手腕,心疼地落下淚來。

手指上傳來的鉆心疼痛,令曲芙蓉恢覆了一絲理智。

曲芙蓉沒有再動手扒土,也沒有推開蘇莫寒,只是倚靠在他懷中,目光呆滯無神。

良久,曲芙蓉口中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哀嚎。

其聲淒慘無比,回蕩在檾麻地裏,任誰聽了都不能不動容。

而後,她又是一動不動。

蘇莫寒見她不再動,不哭亦不叫,怔怔地跪坐著,便將她從地上拉了起來。

他未敢松手,依然攥著她手腕,說道:

“有些事情,明日再說,今日咱們先回家。”

“回家?”曲芙蓉喃喃重覆道,“哪裏還有家?家在哪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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