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雁荷圖

關燈
雁荷圖

曲芙蓉依然仰著頭,凝望著城門樓子,目光倔強。

“不,我要進城。我不能讓一位母親失望,不想讓她因為得不到愛女的消息而夜夜難眠。我更不能讓她接著再承受失去兒子的痛苦。我也不能一走了之,讓我自己寢食難安。”

蘇莫寒眼裏的光黯了,默默地垂下頭來,沒有再說一句話。

曲芙蓉轉過身來,面對蘇莫寒,努力讓自己的聲音放輕松,“進城前,你能答應我一個請求嗎?”

--

此時的蘇府裏,梁振玉正站在花廳門口,來回踱著步,不時翹首往門外瞧瞧。

李蕓苓端了茶飯來,說道:“姨母,您都一天沒怎麽吃東西了,您先吃點東西。”

梁振玉擺了擺手,“你先放那兒吧,我不餓。”

李蕓苓放下茶飯,過來勸道:“那姨母回屋歇息一會兒吧,我在此處等消息。”

梁振玉坐下來,嘆道:“唉,也不知小七回沒回清風山,莫寒能不能尋到她?金管家派出的人怎麽也沒有消息?那城裏城外都尋遍了沒有?”

李蕓苓勸道:“放心吧姨母,一有消息他們就會來報的。”

兩個人正說著,金管家滿臉帶笑地走進來,一進門就說道:

“恭喜夫人,候在城門口的人來報,二公子回來了,身邊帶著一位姑娘,必是尋到大姑娘了。”

梁振玉一聽此話,激動地站起來,“好啊,好啊,太好了,快讓他們進來啊。”

金管家笑著說:“夫人莫急,恐怕還得等一會兒,二公子同那姑娘去高記點心鋪了。”

梁振玉坐下來,有些不快地嘟囔道:“不先回家,去甚麽高記啊?家裏甚麽沒有啊?外面的哪有家裏的好啊?”

轉念她又說道:“許是他們餓了,快,金管家,快讓廚房備飯,等他們回來立馬就有熱騰騰的飯菜。”

“是夫人,我馬上去準備,保證大姑娘和二公子回來,立馬吃上熱飯。”金管家應著,趕緊去了。

--

此刻,曲芙蓉正坐在高記點心鋪中,就著一個蒸籠埋頭吃著。

她面前的桌子上還擺著一個蒸籠,裏面已經是空的。

蘇莫寒坐在桌旁,皺著眉頭說道:“你慢點吃,沒人跟你搶。有沒有出息?我還當你甚麽了不得的請求呢?”

曲芙蓉邊吃邊點著頭說:“你說的對,這水晶爐包太好吃了,我還要再來一籠。”

蘇莫寒道:“你都吃了兩籠了,還要吃?先前在路上不是吃了人家兩盤子點心了?真是個小吃貨。”

“拜托大哥,我這兩天,總共就吃了那兩盤子點心好不好?那盤子才那麽小,總共也沒幾塊。早上還是你說,要請我吃高記水晶爐包的,這是你欠我的,知不知道?”

曲芙蓉嚷道,“怎麽?這才吃你兩籠就不舍得了?真小氣。”

蘇莫寒一下子怔住,眼中顯出深深的自責,歉然道:

“對不起,我忘了,我不知道,我真不知道你沒吃過飯,都怪我粗心。那你使勁吃,管夠。”

忙喚小二,“小二,再來四籠。”

“不用那麽些了,我覺得已經吃撐了,”曲芙蓉打著飽嗝擺著手。

蘇莫寒瞧見,忍不住笑了一聲,又趕緊板起了臉。

曲芙蓉起身道:“不吃了,走吧,這會兒我也有力氣說話了。”

--

梁振玉聽到外面有聲音,急忙往外瞧去,只見蘇莫寒和曲芙蓉一前一後走了進來。

梁振玉激動地站起身,迎著曲芙蓉,還未開口,眼淚先流了下來,“我的兒,你可回來了,娘想你啊。”

曲芙蓉撲過去,抱住她,淚水從眼中奔湧而出,“我也想您,自從你們離開清風山,我天天都想您。”

兩個人抱著哭了一會兒,梁振玉拉過曲芙蓉的手,“快,快坐下,讓娘好好地瞧一瞧。”

曲芙蓉抹去眼淚,對梁振玉道:“蘇夫人,您為何認定我是您女兒呢?有何憑據嗎?”

梁振玉聽了這話和這稱呼,十分詫異,瞧瞧曲芙蓉,又左右瞧了瞧眼前的人。

李蕓苓也詫異地盯著曲芙蓉,蘇莫寒更加好奇,沒說話,凝神聽著。

梁振玉楞了一會兒,想起來,忙從懷裏掏出那塊繡帕:“你不是小七嗎?這塊繡帕不是小七的嗎?”

曲芙蓉接過那繡帕,正是在昌河渡口客棧,自己送給豆花的那塊。她撫摸著那上面繡的荷葉、大雁、那未繡完的荷花,淚水又盈滿了眼眶,她問道:

“這塊繡帕有何特別之處嗎?”

梁振玉又從她手中拿過那塊繡帕,摩挲著,道:

“這個針法,是我們家鄉特有的雕平繡。所謂平繡就是做加法,先用粗線鋪底,再加以勾勒刺繡。你看用平繡技法繡出來的莖葉脈絡、飛雁的眼睛都凸浮於布面,鮮活逼真。”

“雕繡就是做減法,通過抽絲勒絲鏤空等雕法,使得繡出來的葉面、花瓣精美剔透。再看這個圖案,一般人多用這雕平繡,繡些牡丹、月季、葡萄這些紋樣。這個圖案卻很少見。”

她將繡帕捧在身前,悠悠回憶道:“這是我親手畫的,枝葉的排布、雁飛的方向、花瓣的開合,我都記得一清二楚。那時,正值秋天,窗外是一池碧荷,天空有陣陣雁鳴,我便將這些景致畫下來,繡在肚兜上。”

“這塊繡帕同那肚兜上面的圖案一模一樣。微寒丟失的時候就是貼身穿著這個肚兜。想來有人參詳出針法,仿照著肚兜的圖案,繡了這帕子。這不會是巧合,哪有如此巧的事兒?”

梁振玉拉著曲芙蓉的手,殷殷切切地嘆道:

“這塊繡帕既是你的,你當然就是微寒,是我的女兒。”

曲芙蓉默默聽梁振玉講完,起身從身上解下自己的包袱。

這個粗麻布包袱她一直隨身帶著,片刻未曾離身,路上蘇莫寒要替她拿,她也沒讓。

她打開包袱,翻出一個小布包,粗織原白的布料,已有些泛舊。她雙手捧著這布包,擎到梁振玉面前。

梁振玉疑惑地瞧了瞧她,又瞧著那小布包,伸了伸手又縮了回去,遲疑了一下,方伸出兩手打開它,裏面是疊得方方正正的一件繡品,閃著絲線獨有的細柔的微光。

梁振玉一見,瞪大了雙眼,迅速抄起那件繡品,捧到自己眼前,兩手開始抖動,抖得拿不住那件繡品。

她將這繡品貼在自己心窩上,眼淚又嘩嘩地自臉上流了下來。旋即,她覆又打開那件繡品,細細地瞧看。

立在她身旁的李蕓苓,俯身過來,跟著細瞧,見是一件煙灰地子鑲著紅邊的絲質小肚兜。

素凈的地子上繡著飛雁、雲朵、荷花、荷葉,排布、針法,同先前那塊繡帕如出一轍,毫無二致。

她不禁驚奇地瞧向曲芙蓉。

曲芙蓉兩眼含著淚花,一直靜靜地等在旁邊,等著梁振玉稍稍鎮靜,可以聽到她講話。

因為她心裏能夠想像出來,接下來她要講的話,對一位母親的打擊會有多麽沈重。她是往肚子裏塞了兩籠包子,才有力氣講得出來。

她瞧見梁振玉終於止住了眼淚,稍微恢覆了理智,將疑惑震驚的目光投過來,不待她詢問,便開口說道:

“蘇夫人,您說的,就是這個肚兜吧?不過,這個肚兜不是我的。我姥姥說,我姐姐來我家的時候就穿著這個肚兜。因為這上面的飛雁及碧荷,我娘就喚我姐姐叫雁荷,曲雁荷。”

曲芙蓉的話不啻一道驚雷在屋內炸響。

不止梁振玉驚訝地站了起來,蘇莫寒更是驚得從椅子上跳了起來。

曲芙蓉轉頭看了一眼蘇莫寒,對梁振玉說道:

“不只是這個肚兜,我今日才發現,我姐姐同蘇公子的面容,生得非常像,特別是眉眼,簡直一模一樣。”

蘇莫寒不由得摸了摸自己的臉。

她接著說道:“其實,蘇公子曾見過她。”她看向蘇莫寒。

蘇莫寒訝異地睜大了眼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半年前,蘇公子在清水河邊問路的時候,同我在一起的就是我姐姐。如今想來,當時匆匆一瞥之下,我就覺得蘇公子瞧起來有些面熟,是因為他們倆生得像。”

梁振玉直楞楞地站著,好半天才反應過來曲芙蓉的話:

“如此說來,你,你不是,你姐姐才是,她才是我的微寒。那,她,她目前在何處?”

曲芙蓉扶她坐下,撫著她:“您先別急,聽我慢慢說。那日,蘇公子離去之後,我和我姐姐就回了家。我娘說要給我姐姐買絲線繡嫁妝。買完絲線,我就去往西山我姥姥家了。從那以後,我就再也沒見過我姐姐。”

梁振玉急切地道:“照你所說,你姐姐還在你家裏,你家在何地?我馬上派人去接她,不,我親自去。”

曲芙蓉握住梁振玉的手,默然半晌,方黯然道:“不用去了,我家中已經無人了,我姐姐,我哥哥,還有我爹,我娘,他們全都不在那裏。”

“怎麽會?”梁振玉又是一驚,“他們都去何處了?”

曲芙蓉眼前現出自家那破碎的院門、零落散亂的物品、空無一人的屋子,她緩緩搖著頭:

“不知道,我跑回家的時候,家中零亂不堪,不見一個人的蹤影,家中的細軟物品也不翼而飛。送給豆花的這塊繡帕,是我從塵埃中翻出來,是我姐姐一直在繡的,她說等繡好了,就送給我。”

梁振玉驚得目瞪口呆,一時說不出話來。半天才清醒過來,問道:

“那這個肚兜怎麽還在?為何到了你手裏?”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