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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2章 44 永遠保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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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2章 44 永遠保佑

天竺寺。

陶思郁已經有很久沒踏入過這裏。

後來那五年,陶思郁偶爾也夢到過他的爸爸,夢裏還是當初陶思郁因為喜歡他的哥哥,因此介懷於自己被領養的身世給他們帶來的困擾而去找他的爸爸。

他的爸爸在夢裏溫和給陶思郁倒茶,摸陶思郁的手,用一種堪比神性的慈愛目光看他,跟他說想做什麽就去做,他會保佑他的。

陶思郁無數次在這個夢裏醒來,一遍又一遍反芻保佑這兩個字。如今再回首去望,只覺得可笑和可悲。

原來冥冥中,一切都有定數。沒有人會平白無故對一個和自己沒有血緣關系的孩子好,除非這個孩子是他愛人的孩子——所以即使他喜歡上不能喜歡的人,喜歡上不被允許的人,他也願意在普度眾生的神佛面前,替他祈禱他不被為難的圓滿。

大雨過後,太陽熱過頭了,濕氣潮氣被蒸發完,半山坡的柏桐枝葉都曬得蔫蔫巴巴。

正值中午,沒有多少人香客來寺廟,陶思郁一路踩青石臺階而上,在那塊兒高懸的牌匾前站了很長時間,直到額頭熱出密密麻麻的汗,他才擡步而進。

取香,上完,一路路過各種主殿和偏殿,陶思郁徑直來到寺廟後方的小院子。院內沒人,陶思郁又沿著大殿往外的修行區域走,走到一半,看見有僧人在掃昨天雨打下的葉子。

他的爸爸沒穿僧服,穿一件日常的灰色立領杉,垂著頭。幾年而已,黑素的頭發在陽光下閃出好多根銀白色。

陶思郁定在那裏。這是他的親人,他前半生叫了十八年的爸爸,即使他不曾撫養他,他也不曾覺得陌生過。

然而現在,他卻不敢上前,猶如他在國外不敢回來見他一面那樣,看見他胸前插著一把巨大的刀,只要他上去,就會正對著他爸爸的心口捅進去。

好半晌,周致把腳下那片葉子掃完。擡頭時,看見陶思郁。

他楞了一下,仿佛是隔了那麽久,陶思郁長大了,沒有認出陶思郁一樣,然後認出了,就淡淡地問:“怎麽不打一聲招呼就過來了?”

“我忘了嘛。”陶思郁把眼睛一彎,笑得很乖巧,亦如十幾歲沒有長大時那樣撒嬌地接過周致手裏的掃把要幫他掃地。

周致指指一旁,示意陶思郁去拿另一把,父子倆就這樣沒有隔閡不陌生地在太陽底下幹起活來。

等到大殿附近的葉子都掃得差不多了,周致才問陶思郁,沒有過多激切的情緒,也沒有很平淡的滋味,仿佛陶思郁沒有走過一樣,沒有那麽長時間沒有回來看過他一次一樣,問:“什麽時候回來的?”

陶思郁說:“前段時間。”

“聽你大伯說,你現在學醫了,為什麽?”

人從巨大的創傷中走出來應該是什麽樣子。是閉口不談嗎?沈默地接受時間帶來的疤痕,像陶錚從來不問陶思郁為什麽要學醫。是真正無關緊要的,當相關的事物襲來,連身體都不再緊繃的如常,像陶思郁的爸爸知道他學醫,卻明明白白清清楚楚,不避一點地和他要答案。

陶思郁不知道,不知道要如何衡量走出來的標尺。他笑著回答:“我覺得學醫挺好的,能救人。”

“是挺好的,你喜歡嗎?”

陶思郁沒有過多沈默地回答:“喜歡呀。”

周致也沒有再過多地逼問他,仔仔細細地看了陶思郁一遍以後,地掃完,把掃把放回原位。

兩個人往回走,往院子裏去時,昨天晚上的雨把陶思郁腳下的一塊兒青石板磚泥土沖開,陶思郁踩在上面,那塊兒磚開始松動。

他不小心扭了一下,周致拉了他一把,被握住的手腕處襯衫往上收,有淡淡的,與周圍皮膚顏色不一樣的粉白色傷疤露出來。周致頓了幾秒。

陶思郁很慌張地把手臂抽出來,周致又抓著他,以一種父親的威嚴,把他的襯衫強行全部拉上去。

那些傷一條條,一道道完全揭開,錯綜在一起,有著形似蜈蚣縫合起來過的痕跡,被時間淡化成很泛白的顏色。但因為過多,仍舊觸目驚心。

周致放下陶思郁的手臂,平靜地問:“你是想要把你的血都放幹嗎?”

陶思郁抓著襯衫下擺,頭頂的太陽打在他的脖子上,他感覺他的後頸很暖,但整個人卻很涼。

陶思郁也不知道為什麽就變成這樣,他只是想走前再來看一看他的爸爸。很奇怪。明明他在其他人面前都藏得很好,不管是他的老師還是朋友同學沒有人發現他曾經有過尋死的痕跡,但為什麽一回來就被兩個對他而言最重要最不想讓他們知道的人發現。

陶思郁抓緊襯衫,手心的汗濕得怎麽也擦不幹凈。如今的他只會用道歉和下跪來解決問題,陶思郁的膝蓋一彎,就要給面前的人跪下來。

周致撈著他,把他拉起來,語氣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不可思議的苛責和痛心:“你這是在做什麽?”

他在做什麽?他也不知道,好像所有人都沒有怪罪過他,他的爺爺用下跪接過他爸爸的責任來撫養他,他的大伯將他帶回家給他一個安全的立身之所,他的舅舅用一個善意的謊言讓他睡了十八年安穩覺,就連他的哥哥,都在為了他成長的健康而選擇沈默。

好像一直是他自己在怨天尤人,所有人為他做努力,竭力避開讓他去呼吸那口有罪的空氣,而他卻把這些耳提面命,對不起所有為他而來的付出。

陶思郁也不想這樣,後天有罪可以通過法律來贖罪懲罰,生來有罪要做什麽呢?陶思郁想起大海裏的故事,一頭鯨死去沈入海底,骨骼可以化作礁石,身體可以釋放出硫化物的有機質,血肉可以供養盲鰻鯊魚蠕蟲等上百種動物。在荒蕪的海底,可以構建一個長達百年的生態環境。

書上說,以肉身供養眾生,以死亡孕育新生,是最接近菩薩布施的禮儀——那他可不可以,從最高的懸崖上跳下去,肉身供給鳥蟲鼠蟻毒蛇猛獸,骨骼化作養液,滋補花草樹木土壤濕地。可不可以就這樣被洗凈一遍,血液就此幹凈,靈魂就此輕盈。

陶思郁眼裏的淚流出來:“對不起。爸爸。”

周致沒有問陶思郁是都知道了那些事嗎,是從誰嘴裏知道的,是什麽時候知道的。他似乎是不出意外地在陶思郁人生的起點遠遠窺到了今日,在那間產房外從抱到他起就窺到了只有這件事才會讓他變成今天這樣,因此而瞞了他二十多年。

但遲到了二十多年的秘密被揭開,該來的還是來了,他心痛地閉了下眼:“所以你在怨恨自己是嗎?”

難道他不該怨恨自己嗎?陶思郁流著淚,哽咽的呼吸讓他變成啞巴:“我...我...”

“你覺得是只有傷害自己才能讓你愧對一點你的良心嗎?”周致痛心疾首地去摸陶思郁手上那些傷,“死了的人已經死了,活著的人還要好好活著,不是嗎?”

陶思郁聽到在周松喬嘴裏相似的話,他認為當人沒有站在對方角度上來思考問題的高度,不是一種高尚的寬懷,而是站著說話不腰疼。

他的哥哥不理解他,因為他永遠不會是陶思郁,也永遠不會置身於受到傷害的當事人其中,可為什麽他的爸爸也會說這樣的話。

陶思郁哭得說不出話:“可我...可我要怎麽活,我已經變成這樣了,我一看到我自己,看到我的身體,看到我健康的手腳,看到我流著的血,我就覺得惡心,怎麽會這樣呢?我怎麽會是這樣的呢?為什麽爸爸不理解我呢?我只是想要過得輕松一點,不管是哪種方式,我只是想要用痛苦來減輕一點痛苦。”

陶思郁半彎著腰,整個人像是被很多異常沈重的東西壓得直不起身。他崩潰地捂住臉,周致俯身,從腋下一把把他抱起來。陶思郁很輕,他抱他像抱一個撒潑的孩子那樣把他抱進殿堂後面的屋子裏。

“你為什麽要這樣想呢?你叫我一聲爸爸,我就是你的爸爸,你願意那樣不堪地出生嗎?你願意一切變成這樣嗎?你不願意的。可世事無常。我出身富貴人家,讀名牌和重點,高考超常發揮,事業從沒栽過跟頭,過得一帆風順。可人一輩子哪能過得這麽順,這是老天看我太順了,給我的坎兒。不是你的。明白嗎,孩子?”

他握住陶思郁的手,那雙手掌心寬厚,老繭像磨鈍的刀,細細地撫摸著陶思郁的掌紋:“如果你一定要用痛苦來減輕一點痛苦,那把我的痛苦分給你吧。”

他後悔。一個在神佛之地,不信宿命,只把握當下因果修行的出家人,卻對陶思郁懺悔是他沒有護好他的妻子,如果當時他能照顧好他的妻子,那他的妻子還會因為身體原因在那場生產中去世嗎?如果他當時能及時找到更好更出色的醫生,那他的妻子還會在那場生產中沒有救回來嗎。

他念經頌佛數十年,卻是始終在贖自己的罪,原地叩首跪拜,不曾從那間產房外走出過一步。

人都很難從自己釀下的過錯中走出來,由一個縫隙因而翹起巨大的裂口——如果我細心一點就好了,如果我早點把一切都說出來就好了,如果我沒有做這件事就好了。可這個世界上哪有那麽多如果。原諒自己才是人痛苦但一定要去做的事。

周致捧起陶思郁滿是淚水的臉:“沒有人怪過你的。我們把你留下來,這就是你的親緣,是我們應該意料到和應該承擔的後果。既然你推了那麽多次都推不走,那就是你該握住的。你為什麽一定要把我們推開呢?”

陶思郁埋在周致腿間痛哭。過了很久,整個屋子裏都只有他的哭聲。空中檀香繚繞,香到要將人從頭到腳凈化。周致拍著他的背,很輕很輕,一遍又一遍,像陶思郁記憶裏從來沒有過的,遙遠且溫暖,來自父母的觸碰。

又過了很久很久,久到太陽落山了,餘暉的光灑進來,屋外有人逆光而來,停在陶思郁身後。

陶思郁在哭到昏厥的混沌中感受到自己被從一個懷抱渡到另一個懷抱,他聞到屬於哥哥身上讓他安心的香氣,然後背上那雙手一松,像時間久了,無法消解的,便自然而然地放手,自然而然地允許它存在,且一切都過得去。

“過去的已經過去了,已經過去很久了。去看看那些還沒有過去的,你真正該道歉的人吧。不管你想做什麽,爸爸都會永遠保佑你的。”周致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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