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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5章 33 算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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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5章 33 算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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單人宿舍小小一間,貼著墻放一張床。正前面放一張桌子,衣櫃靠在墻角,再往前拐個彎,就是一間浴室。

彼時彼刻,進入八月,陶思郁已經完全適應了在醫學院的生活。

這是於他而言開啟的嶄新而陌生的篇章。

但陶思郁依舊每天三點一線,以宿舍為中心,科教樓醫學樓為半徑。即使是回到國內,也依舊是像在英國一樣過得緊張而忙碌,一分鐘掰成兩分鐘來用。

作為陶思郁的好朋友兼現如今喜歡陶思郁的人,吳赫陽問他:“你已經回家了,你不回家看一看嗎?”

陶思郁的爺爺在當初陶思郁離開的第二天就已經醒了過去,身體恢覆得還不錯。在這六年間,他通過陶錚和賀語書,試圖和陶思郁聯系過無數次,但通通被陶思郁拒絕了。

而陶思郁的大伯,雖然沒有像他的爺爺那樣對陶思郁牽腸掛肚,但偶爾出差的時候,也會托陶錚或賀語書給陶思郁稍一筆零花錢和生活用品。盡管陶思郁在這期間從來沒有見過他。

如今,陶思郁所在的醫學院離他爺爺的家打車需要一個小時,離他大伯的家要四十分鐘。

但說實在的,陶思郁沒有想過這個問題。

他不知道要如何以一個嶄新的身份去面對他過去的那些親人,盡管所有人都知道當初那些事。盡管那是於他們而言無足輕重,不放在心上,如一根羽毛輕飄飄的重量。但既然向陶思郁壓下來了,陶思郁就沒辦法再次變回以前的心境。

當然,這其中也有當初陶思郁自以為是地犧牲自己,不去動腦子想一想,不去問一問,就鐵了心地認為自己看到的就是他想的那樣。

現在回頭來看,但凡陶思郁那時先不用那種辦法把他的舅舅逼到絕境,先冷靜下來想一想。就能意識到,他的舅舅和他大伯母在他大伯的眼皮底下交往,他大伯做了幾十年生意,那麽心思縝密的人,怎麽可能什麽都不知道呢?

最後不管不顧,轟轟烈烈地鬧了一個對所有人而言都不太好的大烏龍。陶思郁確實還沒想好,不知道要怎麽回去,用什麽心情,再面對他過去那些親人。

“那你的哥哥呢?”吳赫陽又問他:“你怎麽不說你的哥哥?”

他的哥哥?他要怎麽說他的哥哥啊?說他哥哥的家離醫學院只有二十分鐘,說他爺爺的情況有他舅舅告訴他,他大伯的情況有他大伯母告訴他。只有他的哥哥,是活生生地在他的世界裏消失了六年。

沒有人來告訴他他的哥哥過得怎麽樣。哪怕是當初陶思郁早在來英國的第一年,就已經下跪向陶錚保證,不會再喜歡他的哥哥,不會再和他的哥哥有任何不該有的來往。

但在那六年間,為了完全掐滅、杜絕他和周松喬這段畸形的感情,陶錚和賀語書依舊盯陶思郁盯得很緊,不放過任何風吹草動。甚至在陶思郁一直不談戀愛時,將守舊的思想打開,給陶思郁介紹各種各樣的男生。

同樣的,如今陶思郁跟著他的老師來學習,也是受到陶錚強烈反對。

每天,陶錚都會給陶思郁打不間斷的查崗電話。回家可以,但要避開周松喬,不能再和他的哥哥有任何牽扯來往。

“我的哥哥啊,我也不知道。沒人告訴我,他過得怎麽樣。”

陶思郁如今已經能心情平靜地和任何一個人討論,像講別人的故事一樣講他過去那些事,自然也不想唯獨在他的哥哥一個人身上太過沈重。但他想笑,卻笑不出來。

——就像他下一刻從科教樓和吳赫陽分開,走進門診部,上樓,踏出那個拐角的電梯後,聽到叫號系統叫到的一個熟悉的名字。

他下意識回頭。走廊對面的窗前,有人磕了磕煙灰,然後轉身。

玉京,八月初。

夏天,穿得極簡單。一件白短袖、黑色西褲,寬闊的肩將白色短袖撐得很有力量。風吹動下,一段鋪滿光影的布料,影影綽綽透出精瘦的腰。

他遙遙地和陶思郁對視上。陶思郁也是想笑,卻笑不出來。

他有意料大概會遇到他的哥哥,確是沒想到,是在這裏,以這樣的方式。

陶思郁覺得很奇怪。無論是他給吳赫陽講他那本日記,還是他在某一個空下來的午後溜進他腦子裏的一個身影,不管什麽時候,回憶裏屬於哥哥的臉總是模糊的。

其他人都很清晰,只有哥哥像隔著一層泛黃在日久年深裏的霧,怎麽看也看不清。

後來陶思郁才在網上看到,這是一種防禦機制,大腦檢索到,你刻意去回避於你而言的某個人或某段感情。

但因為這個人或這段感情裏的其它記憶太重要,是構成你的不可或缺,大腦為了避免你哪一天真的將它們遺忘,於是它將這個人鎖上。

讓你如同在做夢,在這段回憶裏永遠看不到對方的臉,但能永遠清晰意識到他是誰。

這是陶思郁記憶的鎖扣。打開了,時間開始倒流。無數個來自過去的碎片和瞬間砸向陶思郁,陶思郁聽到來自六年前的飛機的轟鳴聲。

陶思郁的呼吸變得很沈重。周遭嘈雜,他的哥哥穿過其他人,步子很穩很準。

不給陶思郁思考他到底有沒有認出他的時間,不反思自己這番行為合適嗎。邁進科室這邊,不往門診裏走,反以一種不可抗拒,把人逼到無路可退的壓迫氣場,擡起手臂,直直摘掉陶思郁的口罩。

過去的磁帶在倒帶,飛撲,猛烈,粉碎地將錯位的陶思郁嵌回正軌的齒輪上。

陶思郁靠著墻,僵硬地站著,腦子裏像是有一根咚咚咚跳的弦崩開了,被什麽東西當頭一棒,打得腦子一白。

周松喬長身而立,年齡漸長以後,氣質變得沈穩含蓄。陶思郁身穿白大褂,不是以前任何一種他們所以為的職業裝,而他只是視線很緩地停了一下。

然後平靜地開口,平靜到好像陶思郁只是出去玩了一趟。盡管這趟游玩讓他的弟弟發生了天大的改變,他也能接受。

“回來了。”

陶思郁氣息發顫,用力掐手心,才沒讓淚流出來。

他怎麽那麽沒出息。都那麽久了,他這個毛病怎麽還是沒有改掉。怎麽還是忍不住,一在哥哥面前就委屈得想哭。

可這可是他的哥哥啊。不是任何一個相遇了,認識了,在一起了,分開了,又遇見了的陌生人。

是他從小到大,自出生起就和他一起生活,親手搭建他的世界,帶著任何人都無法超越的起點,用任何一種感情來描述都會顯得單薄的哥哥啊,陶思郁又怎麽能忍住在他面前不想哭。

陶思郁擡起眼睛,在虛焦的目光中看周松喬。哥哥還是很好看的一張臉,高鼻薄唇,狹長的眼睛,鋒利而深邃的五官亦如昨日,但變得更成熟了。

經過時間的閱歷和沈澱,身上有一種隱晦的魅力,像一顆樹終於參天,能默默承受歲月的沈重。

陶思郁眼裏含著收緊的淚。口罩掉在地上,他很狼狽地撿起來,什麽話也醞釀不出來,只能擠出個笑,也像只是出去游玩一趟,再回來的相遇:“哥哥怎麽在這裏呀。”

“這句話應該是哥哥問你吧?”一句話都放得很平,唯有哥哥兩個字,刻意被咬重,放慢了一下。

周松喬的手指停在陶思郁的下巴上,看著弟弟的淚順著臉頰淌成尖,他平靜地讓來自當年,擱置了很久,潮濕又洶湧的情緒一點一點沒過他。

“瘦了。”他問:“什麽時候回來的?”

陶思郁說:“剛回來。”

周松喬靜靜看著陶思郁的眉眼。時間像兩塊拼圖,有著一分一秒的間隙,經過漫長的歲月,終於等到它嚴絲合縫地對上。

他問:“既然回來了,為什麽不回家?”

陶思郁沒有被這個問題為難到,從善如流地對答:“哥哥說什麽呢?為什麽要問我這種問題呢?哥哥難道現在還不清楚,那是哥哥的家,不是我的家嗎?”

周松喬突然笑了,嘴角勾起來,眼尾舒展地上揚,不藏一點的,帶著極致的諷意完全浮在臉上。是一個很情緒豐富生動的笑,讓陶思郁在這個笑裏有點恍惚。

哥哥以前從不愛笑,不愛開玩笑,不愛插科打諢,對待什麽事都仿佛天塌下來一樣鄭重,很死板,很正經,嚴峻和冷肅是天生就刻在骨子裏的東西。

所以也就是這麽一個生動,情緒很飽滿豐富的笑,眼尾浮出風霜,與以前截然不同的模樣。才讓陶思郁如此明顯地意識到——原來他的哥哥已經30歲了,而他也已經24歲了。

“只是因為你的舅舅和哥哥的媽媽這點事,就讓你這麽長時間不敢回來?”

“如果哥哥說,哥哥早就知道呢?”

“怎麽?是不是還想自己真是蠢。自以為犧牲自己,做了一個為誰都好的決定,實際上是弄巧成拙,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

如果是以前的陶思郁,在聽到這番話以後,大概會拔高聲音,尖利刻薄地譏諷周松喬哥哥現在來事後諸葛亮了,既然知道當初為什麽不告訴他,既然知道當初為什麽還一定讓他走。

所有人像看傻子一樣都把他瞞起來,如果當初就告訴他,不瞞著他,他還會想要阻止他的舅舅和大伯母,任一切變成這樣嗎?

但現在的陶思郁,只會露出牙齒,乖巧溫順地點頭:“哥哥說得對,是我弄巧成拙,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但也沒關系,都過去了,我覺得也沒什麽傻的。”

周松喬笑得更好看了。一雙眼只是擡擡眼皮,就十分有味道。不再如以前薄涼冷淡,而是親切和平,掛著憊懶的,猶水化開的韻味。

“挺好。”

叫號系統一直在叫他的名字,周松喬不往門診裏走,反而一步一步往前,把陶思郁逼進沒人註意的角落。他問:“你就只想說這個嗎?”

陶思郁的老師多年致力於精神障礙類疾病,如今歸國科研,想要掛專家號的人不計其數。在這裏遇到他的哥哥,他的哥哥身體出現了什麽問題,答案顯然可見。

可陶思郁問不出哥哥精神上出了什麽問題這種話,他只能露出個很甜的,最能哄哥哥的笑,反問:“哥哥想要我說什麽?”

“真是有意思。”周松喬捏上陶思郁的後脖子,有積壓了很久的東西在他手間爆發。

他眼皮自然下垂,像是很滿意,很喜歡看到他的弟弟再次回來,在他面前緊張驚慌的模樣:“聽聽你自己在說什麽呢?”

“這麽長時間,學得怎麽樣不知道,裝傻充楞的本事倒是見長。你以為找不到你,不回家,就什麽事都完了嗎?哥哥現在告訴你,人沒死,就什麽都完不了。你要說什麽?從你騙著哥哥跟你談那35天的戀愛起,需要我一件一件把要算的賬給你拎出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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