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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三章 囚中金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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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三章 囚中金枝

雪白、無暇、緞面的鞋底和荒蕪破敗的牢獄環境格格不入,出現在溫綺羅視野中的人影清瘦孤絕,哪怕身在地牢,也雙目熠熠生輝。

厚重的墻體上開出來一個狹小的窗,僅僅能夠容納一縷光線斜斜照進。

牢房內實在太過逼仄,角落中有穢物幹涸的痕跡。當然沒有床榻,幹枯的稻草鋪在地面上便是一張臨時搭建起來的床。

溫綺羅的目光不動聲色打量著四周,這裏的環境實在糟糕透頂,空氣中逸散著意味不明的腐敗氣息,應當是屍體腐爛所發出來的臭味,但不知是臭老鼠腐爛而成的氣息,還是人……所發出的氣息。

“可是李縣丞?”溫綺羅再度看向站著的人影,她站在牢房面前。

牢房的門用厚重的鐵鏈鎖著,在昏昧的光線下折射出令人頭皮發麻的金屬冷光。

當今陛下大赦天下,甚為寬容。若非窮兇極惡之輩,是不會被羈押在如此牢獄之中的,換言之,被關進來的,都是罪大惡極的亡命之徒。

有人殺人放火,有人燒殺搶掠。可溫綺羅從步入牢獄到現在,卻看到只有關著李縣丞的牢房是鎖得最嚴實的。

雪白囚服早因著動用私刑的緣故布滿了鮮紅的鞭痕,道道觸目驚心。

李縣丞擡起眼皮,那是一張剛過而立之年的年輕面容,可遠遠要蒼老得多。臉頰由於操勞而微微凹陷,雙手幹瘦如柴,一身讀書人的書卷氣。

溫綺羅記得,李縣丞本來是個進士,可在這朝堂之上,也需要靠著鉆營一步步往上爬。

人情世故在大夙的朝堂之上顯得尤為重要,位高權重者,有幾人不是結黨營私,互相鉆營,正因為如此,被任免為縣丞後的數年,李縣丞再也未曾往上爬過。

“女郎是……”長時間伏案看書案,李縣丞的雙眼也遠不如年輕時那般好用,瞇起眼眸去敲溫綺羅的面容,可認認真真辨識了許多,腦海之中也並未出現關於這張臉的半分記憶。

溫綺羅看向他,輕聲道:“小女溫綺羅,乃是當朝將軍溫長昀之女,得知縣丞深陷囹圄,特來相助。”

獄卒哪裏還敢遲疑,手腳利索地將門上鎖鏈解開。

當啷——

沈重鐵索倏然墜地,年久失修的牢門發出一聲尖銳的刺響。

李縣丞的面容像是倏然蒼老了十歲,原本挺直的脊背彎曲,不可置信看向溫綺羅。

年方二八的少女面若銀盤,人面桃花的芙蓉面,卻信誓旦旦地說出這句話。她的聲音擲地有聲、清晰可聞,在這方逼仄的天地中當真聽得明晰。

“溫將軍……好一個溫將軍之女。”緊繃的表情覆雜、惆悵、難言,李縣丞喃喃自語,“果然虎父無犬女,若是旁人說這等話,我是不信的,可若是溫家女郎,我便只信你。”

放在角落中缺了口的碗中放著一碗早已餿了的飯菜,幾個臟硬的幹饅頭便是李縣丞的飯菜。

溫綺羅的目光看向這地面上散發著詭譎氣味的飯菜,細長秀氣的眉頭緊鎖,她冷眼看著站在外面的獄卒:“這幾日你們便是給縣丞用這些膳食?我竟是不知道,何時大夙的律令有這一條,好一出先斬後奏的戲碼。”

瑩瑩杏眸之中藏的是極盡嘲弄之色,唇角上揚卻在笑這荒唐的世道。

為虎作倀者言笑晏晏,為民求生者為階下囚。

當真是諷刺。

溫綺羅狡潔的面容上一片冷色,獄卒猛然一驚,半跪在地上。

“你們州丞以為,在這天高皇帝遠的地方,便足以只手遮天嗎?這樣的好戲倒是令人嘆為觀止。”溫綺羅的眸色愈冷,唇角上揚的弧度便越大,雙手不斷地拍打著,清脆的響聲在空曠的地牢之中有數聲回聲。

“小人哪有這樣的膽子,是……是州丞大人這般命令的。凡是入獄者,飯食皆是如此,小人不敢欺瞞女郎。”獄卒側臉冷汗直流,四肢一片寒涼。

溫綺羅雖無管官身,可她是溫長昀含在嘴裏、最寵愛的小女兒。

朝內文臣武將雖多,只是如今能夠牽制其他國家的武將唯有溫長昀。換言之,是大夙離不開溫長昀,而非是溫長昀離不開大夙,若非封無可封,再往上封,便只有王侯,溫長昀的地位絕不僅限於此。

更何況,那個大夙人未曾聽聞過溫將軍的事跡,若是溫長昀的女兒在他們這地界出了事。

就是一人一口唾沫星子,都能將他們活活淹死。

溫綺羅居高臨下地看著半跪在自己面前的獄卒,笑意未達眼底,她抱起雙臂,在逼仄的牢獄之中輕輕踱步。

細微的腳步聲仿佛是某種鐘聲的鼓點,重重踩在他們的心臟上,讓他們無處可逃,只能深深低下頭顱。

“哦,州丞大人鐵面無私、一視同仁,所有的囚犯都吃這種餿了的飯食。那你們大人抓人的依據是什麽?”

“我初來太原府,見有紈絝子弟堂而皇之打馬而過,低下家奴揮鞭甩在那流民身上,生生把那流民抽得皮開肉綻,死在馬蹄下。可那紈絝子弟卻大笑著張狂而去,那我請問,州丞大人可曾將此人緝拿歸案?可莫要說無人來報案。鳴冤鼓鳴冤鼓,難道是個擺設不成?”

溫綺羅眉宇之間籠罩著一層揮之不去的郁氣,她所言句句屬實,卻深感無力。

馬蹄踏下,她眼睜睜看著那流民在她面前沒有了生息。可她不是大羅神仙,沒有令人起死回生的本事,面對張揚跋扈的貴族小少爺,哪怕能攔下,卻也為時已晚。

雨幕之中,那一幕深深鐫刻在她的腦海中,永遠無法忘卻。

溫綺羅的每一句話竟是比這料峭的寒冬還要冷上三分,每一句質問都讓獄卒的頭顱越垂越低。

看他們的反應便知道答案,溫綺羅眼底眸光閃爍,她抿著嘴唇,看向李縣丞,旋即微微一笑:“這段時日縣丞大人受驚了,我這便帶您出去。”

李縣丞深深作揖,對溫綺羅行了一禮:“女郎大恩,某無以為報。”

溫綺羅含笑微微搖頭,伸手將他輕輕扶起,聲音柔婉道:“若不是李縣丞開倉放糧,恐怕事態遠比當初嚴重得多,等不到我父親前來,還會有更多的百姓死去。”

“自然我也相信,李縣丞絕非是他們口中的罪囚。我只相信我雙眼所見到的。”溫綺羅眸光堅定,沒有絲毫猶豫,在黑暗的光線中,欺霜賽雪的肌膚散發著瑩瑩珠光,大半張臉都存在黑暗中,叫人琢磨不透。

此言一出,無人敢攔。

李縣丞跟在溫綺羅身後,一步步往前走。哪怕在這牢獄之中待了數日,也並未見他怨天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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