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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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6 章
司玨因為這句“更生氣”忐忑了許久。
導致他在第一個環節屢次走神，但凡輪到蕭硯南發言，他渾身寒毛就一根根起立，下意識盯著他的嘴唇，被臺下攝制組用提詞器多次提醒。
中場休息，化妝師給他補妝，他才稍微松了口氣。
冷靜下來仔細想想，或許是因為他在蕭硯南心中是個心眼極小、氣性極大的形象，所以他才認為，一句“更生氣”就能輕易拿捏他的心情。
實則，根本是莫須有的事兒。
這樣一番自我心理建樹坐下來，司玨神清氣爽。
他眉尾一挑，對著旁邊同樣在補妝的蕭硯南道：
“想拿捏我？你不會以為自己很了不起吧。”
化妝師的手一頓，小心翼翼看過去。
蕭硯南望著鏡子，笑道：
“原來我一句話，你在心裏盤算了這麽久，萬一，只是個玩笑。”
司玨臉上那點志得意滿的笑容瞬間消失殆盡。
他的手指使勁攏了攏，努力放松了神經，回以冷笑：
“無論是玩笑還是威脅，我都照單全收，如果你真能影響到我，我會為你鼓掌。”
蕭硯南發出一句意味不明的：“是麽。”
化妝師悄悄打量著二人，收拾好工具，去到拍攝現場，往攝制組裏一坐，長長松了口氣：
“這二位真的是……”
工作人員神秘兮兮湊過去：
“不會又在後臺幹起來了。”
化妝師無聲地點點頭。
“你說他倆走得也不是一個路子，是怎麽鬧到這種程度。”有人好奇。
旁人思忖片刻，道：
“還不是三年前那個金像獎鬧的，司玨這人太好面子，臺下導演說他兩句他就當沒聽見唄，偏偏充大頭，獎項順位給蕭老師，他的粉絲還跑去嘲諷，今日被蕭老師全方位碾壓，也是活該。”
“好了。”導演打斷他們，“誰教你們在背後嚼人舌根。”
幾人面面相覷，嘴巴拉鏈拉上。
補好妝，二人一前一後進了拍攝現場，坐好。
主持人準備就緒，拿起提示卡，道：
“接下來是我們的第二個環節，秘密茶話會~我們這邊準備了一些問題，規則為，當我提出有關蕭老師的問題時，答案要由司老師給出。以此類推，最後我們會計算兩位老師的成績，得分高的將會得到我們節目組送出的精美禮物。”
司玨坐直了身子，心裏暗戳戳想，最好這主持人問問他對蕭硯南的看法，他就能順理成章說出那個詞：
偷竊癖！
主持人笑問：“二位準備好了麽。”
二人不約而同點點頭。
“首先，第一個問題，由蕭老師作答。”主持人舉起手卡，“你認為司玨老師身上，有哪些令你欣賞、並願意學習的優點。”
司玨不著痕跡用餘光看過去，心裏警告：你最好給我想好了再說。
蕭硯南靠著椅背，姿態疏闊松弛，修長的手指輕輕抵著下巴，似乎在思考。
半晌，他笑著道：
“真誠。”
主持人和司玨同時眉眼一展。
“具體方面呢？”主持人追問道。
蕭硯南看了眼司玨，眼底一片意味深長：
“生氣的時候會擺臉子，難過的時候會掉眼淚，自信的時候臉上全是得意，他所有的心情，令人一眼通透，從來不去刻意隱藏情緒，是我非常佩服的優點。”
司玨一記眼刀殺過去。
這叫優點？看出來了，蕭硯南是真不怕死。
主持人笑吟吟詢問司玨：
“司老師，蕭老師的回答你認同麽？如果認同，我們將會給蕭老師記上一分。”
司玨擡了擡下巴。他覺得蕭硯南倒也沒說錯，但細細想來每一個字，沒一個和“優點”沾邊。
“認同。”司玨還是這樣道。
不想讓大家覺得他很小心眼。
蕭硯南凝望著司玨隱忍的臉，笑得眉眼彎了彎，擡手輕輕鼓掌，不知是為自己，還是為司玨的坦承鼓掌。
“OK，下一個問題由司老師作答。”主持人擡起手卡，“據我們所知，司老師和蕭老師其實有過多次合作，二人也是同時入圈，關系匪淺。其實大家對於蕭老師的擇偶標準一直很好奇，司老師您能根據對他的了解，和我們淺談一下蕭老師的理想型麽。”
司玨在內心暗暗翻了個白眼。
這節目組到底是吃了什麽致幻蘑菇，才導致他們認為他對蕭硯南的擇偶標準感興趣。
不知道，隨便說一個吧。
司玨道：
“可能是禦姐，因為他看起來一副欠收拾的樣子。”
此話一出，臺下攝制組哄堂大笑。
主持人笑了半天，重新擺出嚴肅臉，問蕭硯南：
“司老師說得是對的麽。”
蕭硯南看了司玨一眼，道：“不是。”
司玨默不作聲，表現出不關心。
“蕭老師，您出道六年，從沒和任何人提過理想型，正好借著這次機會，您願意和我們聊聊麽？也給您的粉絲一個範圍標準。”
蕭硯南微微擡起下巴，視線落在導演的鏡頭中。
一般這種問題，藝人為了避嫌都會選一個大眾化且不會出錯的擇偶標準，諸如溫柔、善良之類，臺下的導演根本也沒抱有太大期待，所有人，也都把這個問題當成一個玩笑。
但蕭硯南很認真，十分認真：
“我喜歡壞脾氣的小狐貍，不溫柔，也不善解人意，很多時候我都不知道他在生什麽氣，他不坦誠又別扭，明明心裏渴望得不得了，面上還要裝出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
導演瞬時瞪大雙眼。
他的視線緩緩轉向坐在一邊認真傾聽的司玨。
司玨：？
是誰？還有這號人？可是之前蕭硯南還借著醉酒和他表了白。
司玨思忖半天，手指忽地一頓。
那個壞脾氣又不坦誠的小狐貍，該不會說的是……他。
司玨乍然擡眼，淩厲的視線刺向蕭硯南。
果然，討厭他不是沒理由的。
臺下的工作人員悄悄議論著：
“聽蕭硯南這意思，他是不是已經有喜歡的人了。”
一幫人的大腦繞著圈內所有女明星轉了一圈，到底也沒能對得上號。
大家求實若渴，視線已經開始在在場工作人員身上轉了，最後齊刷刷落在臺上。
司玨覺得臉很燙，一搭眼，望見下面攝制組所有人的目光，全部對著他行註目禮，眼底寫滿疑惑。
司玨心裏一驚。該不會看出來了吧。
於是他揉了揉嘴角，扯著冰冷的嘴角往上提，擺出一副春風和煦的溫和笑意，把自己往外擇。
主持人閃現過來打圓場：
“聽蕭老師這樣形容，我想，和這樣的人生活在一起一定樂趣多多。”
蕭硯南笑著點點頭：“是。”
司玨瞥了他一眼，第一次產生想把自己藏起來不被人發現的念頭。
主持人道了句“辛苦了”，接著道：
“接下來的問題，是兩位老師的互動環節。因為司老師剛才回答錯了問題，所以不記分，接下來的問題，決定二人是進入加賽環節還是由蕭老師一舉奪得勝利。”
工作人員跑上來，給兩人每人發了一塊答題板。
主持人道：“請寫下你認為的，對方的長處。”
司玨眉頭一皺。
長處？蕭硯南有長處麽？該不會只有身體比較長。
他拎著筆，筆桿在手指間靈活地轉了一圈。
繼而，悄悄擡眼，餘光瞄向蕭硯南，見他已經想也不想在答題板上寫下什麽。
司玨收回目光，繼續沈思。
倏然，他眉頭一展，意味深長的笑容爬上了臉。
落筆擲地有聲。
“好了，兩位老師已經寫完了對方的長處，我們依次亮起答題板，由司老師先來。”
司玨唇角含著得意的笑容，擡起答題板，還刻意往鏡頭前推了推。
只見上面兩個大字：
【手快。】
集體疑惑：？？？
主持人：“手快？指的是哪方面？”
司玨放下答題板，笑道：
“如果蕭老師生在亂世，一定是貧苦百姓心中劫富濟貧的大英雄。”
眾人：？？？
不懂。導演眼神示意主持人加快速度別浪費時間。
“好，司老師給出了一個令人遐想的答案，各位觀眾覺得司老師想表達什麽呢？可以把想法寫在評論區。”
“接下來，請蕭老師亮出答題板，您認為的司老師的長處是什麽。”
蕭硯南看向司玨，和他對上了視線。
司玨身子一顫，忙從他昳麗的笑容中移開視線。
鏡頭中的答題板，只有簡簡單單兩個數字：
【18cm】
眾人再次N臉懵逼。
一晌，導演恍然大悟，老臉通黃。
媽呀，這期節目要是播出去，絕對要爆！
長處，對，是長處！
司玨對著這倆數字看了半天，眉頭展開，得意的輕笑出口。
“導演，有直尺麽。”他忽然沖著臺下道。
此話一出，導演的眼口鼻瞬間變成了五個大洞。
他在那震驚了半天，不明所以的工作人員已經朝臺上扔了把直尺。
司玨傲慢地看著蕭硯南，眉尾一挑，慢條斯理拔了根頭發，抻直，用直尺比劃著。
接著，他抄起直尺，指著蕭硯南，下巴揚得高高的：
“是十公分，你輸了。”
蕭硯南單手托著下巴，狹長的眼眸微微上翹。
司玨對上他的表情後，得意的笑容淺了些。
笑……笑什麽……
“我，沒說頭發。”蕭硯南托著下巴的手指輕輕摩挲著唇角，遮住笑意。
司玨：……？
司玨：！ ！ ！
他的屁股猛地離開椅子，又速速落下去，發出響亮的“嘭咚”。
現場眾人：……？
現場眾人：臥槽！ ！ ！
這是他們能聽的麽？！這是可以播的麽？！
主持人震驚得半天說不出一個字，腦子轉得極快，但想的都是些沒用的：
這兩人表面上看著水火不容，天天打架，合著是在床上打的麽？！
導演趕緊用眼神示意主持人繼續。
主持人故作淡定，聲音都在發抖：
“那麽，蕭老師，您認同司老師對您長處的回答麽。”
蕭硯南一攤手：“我認同。”
主持人脖子生了銹一般，轉動的時候發出機械的哢哢聲：
“司、司老師，那麽您是否認同蕭老師對您長處的回答……”
司玨銀牙咬得緊緊的，視線不由自主朝著自己的雙腿.中間看過去，喉結瘋狂的上下滑動著。
蕭硯南到底是怎麽知道的，這件事連他爸媽都不知道，唯一見過他的小兄弟的只有蕭闕。
難道蕭硯南無意間蒙對了？
難道……小偷小摸的蕭硯南，不僅偷了蕭闕送他的定情對戒，甚至還偷了蕭闕的大腦？
可惡！這是只有他和蕭闕才知道的秘密，被第三人蒙對了，還不能不承認。
司玨頸子繃得筆直，一側浮現淡淡青筋，雙手藏在身體兩側，不安地摩挲著。
“司老師？”見他遲遲不應，蕭硯南聲音大了些，“我說得對不對？”
司玨不由自主咬住下唇，眼尾漸漸泛紅，眼底冒出了星星點點的水光。
要他在這麽多人面前承認自己的究極私密，難怪，他討厭蕭硯南不是沒理由的。
司玨絕望地閉上眼，嘴巴張了張，打算承認了。
他知道如果他否認，網上就會冒出他“連十八厘米都沒有”的負面傳聞，這代表著男人至高的尊嚴，不容褻瀆。
“我……”司玨緩緩張開晦澀的嘴唇，“C……”
“承”字還沒出口，卻忽然被蕭硯南打斷。
他已經拎著直尺在司玨臉邊比劃著，語氣滿是求知意味：
“我目測的應該很準確，司老師的頸長的確是十八公分。”
司玨視線一怔，隨後緩緩移動著臉邊的直尺上。
臺下眾人：……
蕭硯南舉起直尺，食指指尖抵在“18”的刻度上，對著鏡頭展示：
“十八公分整，漂亮修長的天鵝頸。”
司玨的身體轟然倒塌。
極度的恐懼和尷尬在一把直尺下輕而易舉化解，身體所有的力氣也在瞬間被抽離。
他看著鏡頭，笑得極不自然：
“是……我承認，我的頸長是十八公分。”
臺下的導演悔恨地摸了摸脖子。
爆炸性話題無了。
只有主持人：看司玨的反應，我可以確定，絕對是十八公分。
司玨長長吐出一口氣。
原來說的是頸長，差一點，他都要懷疑蕭硯南是不是偷了蕭闕的大腦。
主持人皮笑肉不笑道：
“在這個環節中，兩位老師都得分，所以進入加賽環節！到底誰能奪得我們節目組送出的精美大禮呢！馬上見分曉。”
司玨無力地看向主持人：還來？
“最後一個互動環節，我們已經征詢過二位的經紀公司，得到了應允，依然是考驗二位對對方的了解程度。”
主持人舉起手卡，大聲道：
“請問！對方手機中第一個相冊的照片內容！根據二位對對方的了解，請在規定時間內在答題板上寫答案！寫完答案後，我們會公開兩位老師手機中的第一個相冊！”
司玨翻了個白眼。
這節目組到底是多想證明他和蕭硯南關系很好。
司玨掃了蕭硯南一眼，見他已經在答題板上提筆。
司玨也立馬提筆，不知道，隨便編一個吧，相信幸運女神是他的專屬。
鈴聲響起，二人同時扣上筆蓋。
“請司老師先亮答題板。”
司玨翻過答題板給鏡頭看，上面只有倆字：
【美女】
主持人幹笑兩聲：“司老師看起來真的很想給蕭老師在節目上找個媳婦呢。”
蕭硯南也亮出答題板，四個大字筆走龍蛇：
【紫熏鸚鵡】
司玨瞳孔驟然擴張。
他，又是怎麽知道的……
離開游戲的日子，司玨常常思念他和蕭闕一起養的紫熏鸚鵡，心中惦念著又見不到，只能特別建了個相冊，到處搜紫熏鸚鵡的圖片，以緩解相思之苦。
司玨腦袋很亂很亂，他有點懷疑，剛才的十八公分就是指代他的小兄弟，卻被蕭硯南用頸長搪塞過去，如果是蒙的，蕭硯南又是怎麽知道紫熏鸚鵡呢。
偷看過？
空曠的大廳裏，冷風平地而起，司玨不由自主縮了縮脖子。
“兩位老師已經給出了答案，那麽現在，請打開手機第一個相冊展示給大家看前十張照片，答對的將直接贏下比賽勝利。”主持人道。
司玨不停做著吞咽，摸手機的手不住地顫抖。
現在，比賽輸贏已經是最不值一提的小事，他只想知道，蕭硯南到底從哪裏得知這些，有關他和蕭闕才知道的秘密。
所以其實他，真的認識蕭闕。
出神的間隙，主持人從司玨手裏接過手機，機位跳過來，在第一個相冊上來了個超清特寫。
圓滾滾、胖嘟嘟的紫熏鸚鵡，姿態各異，每一張都可可愛愛沒有腦袋。
主持人失神一晌，情不自禁道：
“竟然真的是鸚鵡，蕭老師該不會偷看過司老師的手機吧……如果猜測是風景照猜對了還說得過去，但鸚鵡很小眾啊……據我所知，司老師家裏只養了一條狗，也沒說過喜歡鸚鵡。”
這個問題，司玨比主持人還想知道。
蕭硯南輕笑一聲：“運氣好吧。”
說著，他將自己的手機遞了過去。
主持人回過神，接過手機：
“剛才蕭老師答對，記一分，那麽現在揭曉，蕭老師手機相冊是否如司老師所言，都是美女。”
司玨突兀擡眼，眼神帶著焦灼意味探過去。
他並不在乎成王敗寇，只是腦子裏某根弦突然斷掉，卻想不出具體緣由，只是帶動眼睛不由自主地轉了過去。
司玨死死盯著主持人的手指，喉結滑動著。
指尖點開相冊，來到第一個子相冊，備註是一串英文：
【baby fox】
司玨猛地睜大雙眼，幾乎睜到了極致，濃黑的睫毛不可控制地震顫著。
主持人點開子相冊，身體忽地一頓。
她忘記如何隱瞞情緒，下一秒，視線穿過空氣落在了司玨臉上。
照片中，司玨冷著張臉，面前擺著一只搪瓷飯盆，裏面是奶油和草莓，還插了根心形蠟燭；
司玨身著粉色長裙，如天邊燦爛的霓霞款款而來，在宴會人群中，耀眼奪目；
司玨病懨懨地躺在床上，面無血色，細汗包裹著蒼白的臉，被藥液浸染的嘴唇是唯一一點顏色。
每一張照片，都是司玨的點點滴滴。
主持人和導演組集體震驚。
臥槽！想不到來這一趟還真有意外收獲。
“等等。”主持人眉頭一簇，發現了端倪。
“這好像是《我在世界盡頭等你》游戲裏的PV截圖，這個是其中一個男主吧。”
司玨怔了許久，眼睛一眨，朝著相冊看過去。
的確是游戲裏的3D建模，因為過於逼真，乍一看還以為是真人。
“看來蕭老師代言這個游戲真是誠意滿滿，截圖存了很多男主的照片呢，有沒有其他男主的照片？我最喜歡莊晟。”
蕭硯南主動把照片往下劃了劃：
“沒有，只存了一個人的。”
“哇，原來蕭老師喜歡這種類型的男主，還真是，壞脾氣的小狐貍。”主持人笑得春光燦爛，“蕭老師玩這個游戲也充錢麽。”
“充了大概一百萬。”
“哇！”
臺下一片嘩然。
“您是從什麽時候開始玩這個游戲的呢。”
蕭硯南想了想，道：“今年七月份。”
司玨思緒已經轉不動了。
主持人接上話茬：
“七月份？那個時候，男主司玨好像被策劃要求下架清檔了，但是後來聽說出現了第一個選擇他的玩家，男主司玨也是從那個時候開始扶搖直上，到現在火出圈。”
蕭硯南輕笑一聲，語氣幾分漫不經心：
“我代言游戲會拿分紅，多一個男主多一分錢，所以我不想他下架。”
“所以蕭老師您就是第一個選擇男主司玨的玩家麽！”
“是。”
*
節目錄制已經結束了很久很久。
窗外的天從霞光燦爛到濃墨暈開，司玨就這樣不知坐了多久。
十月份的夜晚不算冷，可他已經套上了厚外套，依然無法控制寒意密密匝匝從骨子裏冒出。
停了一會兒的雨又淅淅瀝瀝落下。
雨聲拉回思緒，司玨擡手看了眼手指。
戒指。
那枚戒指。
他緩緩翕了眼。怎麽忘了，他只是個男主的代碼，所有物品帶不出來也拿不過去，因此他費盡心思想送給蕭闕的手表，最後只得以一個醜陋的圓圈代表。
對戒中屬於他的那枚，依然留存在遙遠的游戲世界。
所以他以為蕭硯南偷了他的戒指，實則是他搶了他的戒指。
他的……
蕭闕的……
司玨忽然無法理解自己，明明在他和蕭闕相處的過程中，反覆懷疑過他很多次，為什麽最後都被自己用蹩腳的借口搪塞了過去。
因為他不願意相信，蕭闕就是蕭硯南的事實。
司玨無力地垂下腦袋。
難得的回穿機會，他用盡一切手段尋找蕭闕，每次都是無果而歸，常常懊惱，是不是他和蕭闕有緣無分。
但其實，第一次，他就找到了他。
記憶中，那張神秘莫測的，總是用墨鏡遮掩的臉，和蕭硯南那張令人厭惡的臉慢慢重疊在一起，每一處細節，所有的神情，嚴絲合縫。
“叩叩。”化妝間的門響了兩聲。
司玨堪堪回神，身體一動不動，只餘光探了過去。
空氣中彌散開玫瑰花特有的清幽香氣。
飽和度很低的淡粉色曼塔玫瑰，被奶油色的珠光面錦緞包裹著，周邊鉑了一圈細卓絲帶系成的蝴蝶結，像是厚實的奶油垂墜下的烏梅果醬，散發著甜膩膩的香氣。
偌大一團花束被擺在他手邊。
司玨擡手將花束掃到地上，拎起外套起身要走。
“司老師，我說過今天會讓你更生氣，所以買了玫瑰哄你消氣，不願意接受麽。”蕭硯南的聲音很輕，令司玨一時分不清是幻境還是現實。
“我曾經問過你是否認識蕭闕，你否定了，為什麽騙我。”司玨的聲音極寒，像是南極永遠不化的冰川土層。
本來他還可以懷疑蕭硯南不知道他穿成了男主，實屬不知情。
可蕭硯南主動掉馬，意味著，從第一天起，他就知道這個秘密。
然後就這樣假裝另一個人，欺瞞了他半年。
“我怕你討厭我。”蕭硯南的聲音很冷靜，像是在訴說今晚吃什麽這種小事。
司玨猛地回過頭，眼圈紅得艷麗：
“這樣我就不會討厭你了麽！”
“對不起。”
“別別，別說對不起，我受不起。”
司玨擺擺手，跌跌撞撞離開了化妝間。
蕭硯南垂了眼眸，望著地上的玫瑰花束，有幾朵，已經被摔得不成模樣。
“噠噠噠！”
急促的腳步聲忽然從門外遙遠的地方逐步逼近。
蕭硯南擡起眼，見司玨氣勢洶洶沖回來，從地上撿起玫瑰花，朝他的臉狠狠砸了過來。
“騙子！”
玫瑰砸在臉上，亂七八糟地雕零，墜落，只剩光禿禿的桿兒。
蕭硯南並沒躲，任由司玨發洩一般，用花束一遍遍砸他的臉、身體。
“你一早就知道那是我，還欺負我，和我擡杠，你明知道我討厭你，你還糾纏我！混蛋！”
司玨現在回想起在游戲裏初見的畫面，蕭硯南說著接吻就給他錢，但卻蒙住了他的眼，在他臉邊嗅出了他獨有的氣息。
蕭硯南選擇司玨的原因，的確是不希望和他同名同姓甚至長相都大差不離的男主就這樣下架清檔，只是真正接觸過才發現，這個人物絕對不只是一串代碼這樣簡單。
開始的確有過質疑，卻在後來一次次的試探下確定了這個荒唐的可能性。
“我都這樣生氣了，你還不哄我！”
帶著哭腔的一聲質問，拉回了蕭硯南的思緒。
他垂眸看過去，見司玨已經氣的小臉通紅，漂亮的眼眸被水光裹著，慍怒，又不甘。
蕭硯南鼻間輕輕松了口氣。
他擡起手想要撫摸司玨的臉，被他擺頭躲開。
司玨眼底含著委屈，大聲道：
“你想辦法把我哄好吧，但這次很難！”
他拎起外套，一把推開蕭硯南，闊步出了門。
蕭硯南望著他布滿陰霾的背影，釋然地松了口氣。
以他對司玨的了解，若他主動提出要哄才能消氣，潛臺詞就是再給他一次機會。
只是相較從前，不會那麽輕易就松口，這次，要準備打持久戰了。
……
明月高懸，司玨靠在車窗上，雙目無神，繁華的夜晚都市沒有任何吸引他的元素。
滿腦子都是，那個把他當成小傻子耍著玩的壞東西。
車子在十字路口停下等紅燈，司玨堪堪回神，對司機道：
“掉頭，去東海路那邊的房子。”
司機從後視鏡看了他一眼：“需要和太太先生知會一聲麽。”
司玨雙目無神，語氣淡淡：“不要。”
司玨家裏房產多，這間大平層是父母買下來慶祝他順利畢業的禮物，裝修時裝好了，就是沒什麽軟裝，司玨也就去看過一次。
但今天，不想回家，媽媽是個洞察力敏銳的人，他又是個藏不住情緒的，被發現了肯定又要問東問西，他現在沒心情回應。
毫無人氣的大宅，透著生冷。
被子也是從樓下店裏新買的，有股化學紡織的味道。
司玨收到了邢書瑤的短信，問他怎麽還沒回家。
司玨：【我要獨立。】
邢書瑤：【我們寶貝玨玨長大啦~好！獨立！明天中午想吃什麽？】
司玨：……
不想無意義的話題，他關了手機準備睡覺。
“叮咚咚——”電話鈴聲響起。
司玨要發脾氣了，哪怕對方是媽媽。
看也不看，按下綠色小電話，張嘴便是：
“再笑我，這就不是獨立，是離家出走。”
電話那頭沈默半晌，低沈微啞的聲音傳來：
“是我讓你心情不好，離家出走了？”
司玨手指一頓，拿下電話一瞧，才發現來電是“蕭硯南”。
“掛了。”司玨將手機拿遠一些，卻並沒有要掛斷的意思。
“等一下。”果不其然，蕭硯南喊住他。
司玨唇角勾了勾，而後立馬擺出冷臉，也不吱聲。
“可以告訴我你搬到哪裏了麽。”蕭硯南問道。
司玨“哈”了聲，想起自己為了回穿尋找蕭闕的下落，竟然低俗到下.藥，心上人明明就是身邊人，卻總是害他心力交瘁。
“我忘記了，你自己想辦法。”司玨冷冷道。
那頭沈默片刻，道：“可以給我一點提示麽。”
“我回來後費盡心思找你，明明你就在眼前，好像從沒給過我任何提示。”司玨揚著下巴。
“如果我能找到，你的怒氣值會減少一些麽。”蕭硯南輕聲問道。
“能少個百分之四五吧。”司玨傲慢道。
“好，為了這百分之四五，我會努力。”
司玨揉了揉快要按壓不住的嘴角，招呼也不打直接掛了電話。
一個“爽”字足以概括他當下的心情。
開始得知蕭闕真實身份，的確有種如鯁在喉的晦澀感，事實上也早已在一次次的懷疑中得到了答案，只是心理上不願意相信。
換個角度，曾經那個只會用言語揶揄他、總是被網民拿來比較還要嘲笑他的對照組蕭硯南，誰能想到，私下裏為了求得他百分之四五的消氣，竟如此低聲下氣。
陰暗地講，他現在很想知道蕭粉得知實情後的心情。
司玨抱著手機在床上滾了一圈。
晚安，做個超級好夢。
*
秋雨淅淅瀝瀝，從昨天開始就下個沒完。
司玨一早便去了射擊館，心不在焉打出的成績，十發脫靶，十發連三環都沒達到。
“司先生今天狀態不好？”教練問道。
司玨望著窗外陰霾的天際，聽著不間斷的雨聲，視線收回：
“不是，只是雨聲太吵。”
教練望著他剛摘下的護耳器：？
與其把鍋甩給天氣、環境，不如說，就連射擊這種需要集中註意力的活動，都無法將蕭硯南的影子從腦海中揮散。
這麽想著，司玨還出現了幻覺。
一回家，電梯門一開，便在門口望見一道高大身影。
濕潤裹挾著雨後特有的植物芬芳，在空氣中不斷彌散。
司玨瞪大的雙眸中滿是愕然。
他擡頭看了眼門牌號，寧願相信是自己走錯了地方也不願相信，蕭硯南僅用一晚的時間就找到了他家。
蕭硯南抱著大束的粉玫瑰，右手還提著保溫桶，見到司玨，唇角輕笑：
“幸好，我沒找錯。”
司玨直勾勾盯著他：
“怎麽找到的。”
“和你的助理通過電話。”
司玨一楞，猛然回憶起當初來這處房產檢查裝修，是助理開車送來的。
這個叛徒，不是第一次了！
“吃午飯沒，我做了點小菜。”蕭硯南問。
司玨繞開他，指紋解鎖大門：
“你還是好好想想，怎麽哄好我剩下百分之九十五的怒氣值。”
“嘭咚！”大門被猛地甩上。
司玨穿著鞋子，故意走得很重，走到大廳，又踢掉鞋子，赤著腳輕輕走到大門後，耳朵貼在大門上，聽著外面的動靜。
大門被敲了兩下，很輕。
蕭硯南的聲音隔著門板傳來：
“我見你這邊也沒廚師，不要叫外賣了，不健康，想吃什麽就告訴我。”
“午餐我放門口了。”
司玨撇撇嘴，緩緩蹲下身子，背靠著門板。
十幾分鐘後，他聽到了腳步離去的聲音，才悄悄開了門，從門縫裏探出腦袋。
沾著水珠的玫瑰花，貼著便簽紙的保溫桶，整齊地擺在門口。
司玨伸出手，像偷油吃的小老鼠，悄摸摸把花束和保溫桶撈進來。
打開桶蓋，熱氣交融香氣，飄香千裏。
是他最愛吃的尖椒牛柳、蟹柳滑蛋等等。
司玨想不通為何自己會愛上這種庶民食物，因為是蕭闕……蕭硯南做的麽。
他嘗了一口。
唔，好吃。
“好吃麽。”有人問。
司玨：“嗯……好吃。”
等等。
他站起身，望著發出聲音的門板。
“你不是走了麽？”
蕭硯南在門後道：“下樓給你買了點果汁。”
司玨咬著牙，打開一道門縫，把吃了一半的餐食推出去，關上門：
“一點都不好吃，拿走。”
門口沈默半晌。
蕭硯南的聲音很輕地傳來：
“游戲關服這麽久，我都沒能好好看看你，你呢，一點也不想我麽。”
“你欺騙我，玩弄我，到底哪來的自信覺得我會想你。”司玨抱著膝蓋，言辭不悅，但聲音卻很虛。
“對不起。”蕭硯南的聲音很認真，“考慮到現實原因，不想因為我的家庭致你反感，但又確實，真的喜歡你。”
“期待每次在游戲中和你見面，沒有所謂的對家身份，於你於我，都能坦承地表達自己的感情。”
司玨垂著眼眸，手指摳弄著膝蓋。
“把門打開吧？讓我看看你的臉。”蕭硯南輕輕敲了下門。
司玨緊緊呡著唇，良久，踉蹌著站起身，開了門。
他別過臉不去看蕭硯南，緊蹙的眉，緊繃的唇，無一例外不在生氣。
蕭硯南望著他氣鼓鼓還不理人的模樣，忍不住笑了下。
隨後問道：“現在對我的怒氣值還有多少。”
司玨看了眼被蕭硯南捧在手中的保溫桶，聲音低了低：
“百分之八十吧。”
蕭硯南點點頭：“好，之後我來負責你每天的三餐，一次降低百分之十，到月底，你就會原諒我了。”
“想得美，我會通知樓下保安，下次再見你絕對不許放人。”
司玨冷哼一聲，欲要關門：
“你走吧，起碼現在我還沒原諒你。”
“嗯，好，我馬上走。”蕭硯南將保溫桶遞過去，“但是生氣也不要拿自己的身體賭氣，乖乖把飯飯吃完吧？”
司玨抖了下身子。
飯飯？
……
蕭硯南果然說話算話，成了司玨的編外廚師，變著花樣的一日三餐，頓頓不落。來了就給司玨發消息，說餐食放在門口，讓司玨吃完了把碗碟什麽的放門口就行，他會拿回去洗。
司玨長這麽大，第一次體驗到坐牢的感覺。
除了一日三餐，每天也有不同的花束，玫瑰、洋桔梗、郁金香等，時不時還有各種小禮物，網紅蛋糕零食，都是他親手做的。
下大暴雨時，司玨就能看到他的車子停在樓下，故作冷漠發消息問他為什麽又來騷擾，他也只是回覆：
【每次下大雨你都睡不好，我在樓下陪你，害怕就給我打電話。】
司玨不可否認，明明都是些不值錢的玩意，拿不出手的廉價貨，可什麽山珍海味沒見過的他，卻總是會為了這些破爛瘋狂心動。
窗外大雨滂沱，司玨窩在柔軟的被子裏，空調暖風將他的臉頰蒸得紅通通。
明天，會收到什麽小驚喜呢？
最近網上很流行一種將各種堅果面包法棍切成薄薄的小片，司玨不太喜歡堅果，但他想一早就收到，被切成厚薄均勻片狀的堅果法棍，還有一定要切成八塊的面包，搭配一杯卡布奇諾，美美享受晨間時光。
他從網上翻出視頻，分享給蕭硯南。
過幾分鐘，又發一句：【發錯人了。】
然後美滋滋等待蕭硯南詢問他：“想切成多少片？”
然後他回：“你看著切，要求是薄如蟬翼。”
司玨關了手機，翕了眼，等待那聲“叮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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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玨因為這句“更生氣”忐忑了許久。
導致他在第一個環節屢次走神，但凡輪到蕭硯南發言，他渾身寒毛就一根根起立，下意識盯著他的嘴唇，被臺下攝制組用提詞器多次提醒。
中場休息，化妝師給他補妝，他才稍微松了口氣。
冷靜下來仔細想想，或許是因為他在蕭硯南心中是個心眼極小、氣性極大的形象，所以他才認為，一句“更生氣”就能輕易拿捏他的心情。
實則，根本是莫須有的事兒。
這樣一番自我心理建樹坐下來，司玨神清氣爽。
他眉尾一挑，對著旁邊同樣在補妝的蕭硯南道：
“想拿捏我？你不會以為自己很了不起吧。”
化妝師的手一頓，小心翼翼看過去。
蕭硯南望著鏡子，笑道：
“原來我一句話，你在心裏盤算了這麽久，萬一，只是個玩笑。”
司玨臉上那點志得意滿的笑容瞬間消失殆盡。
他的手指使勁攏了攏，努力放松了神經，回以冷笑：
“無論是玩笑還是威脅，我都照單全收，如果你真能影響到我，我會為你鼓掌。”
蕭硯南發出一句意味不明的：“是麽。”
化妝師悄悄打量著二人，收拾好工具，去到拍攝現場，往攝制組裏一坐，長長松了口氣：
“這二位真的是……”
工作人員神秘兮兮湊過去：
“不會又在後臺幹起來了。”
化妝師無聲地點點頭。
“你說他倆走得也不是一個路子，是怎麽鬧到這種程度。”有人好奇。
旁人思忖片刻，道：
“還不是三年前那個金像獎鬧的，司玨這人太好面子，臺下導演說他兩句他就當沒聽見唄，偏偏充大頭，獎項順位給蕭老師，他的粉絲還跑去嘲諷，今日被蕭老師全方位碾壓，也是活該。”
“好了。”導演打斷他們，“誰教你們在背後嚼人舌根。”
幾人面面相覷，嘴巴拉鏈拉上。
補好妝，二人一前一後進了拍攝現場，坐好。
主持人準備就緒，拿起提示卡，道：
“接下來是我們的第二個環節，秘密茶話會~我們這邊準備了一些問題，規則為，當我提出有關蕭老師的問題時，答案要由司老師給出。以此類推，最後我們會計算兩位老師的成績，得分高的將會得到我們節目組送出的精美禮物。”
司玨坐直了身子，心裏暗戳戳想，最好這主持人問問他對蕭硯南的看法，他就能順理成章說出那個詞：
偷竊癖！
主持人笑問：“二位準備好了麽。”
二人不約而同點點頭。
“首先，第一個問題，由蕭老師作答。”主持人舉起手卡，“你認為司玨老師身上，有哪些令你欣賞、並願意學習的優點。”
司玨不著痕跡用餘光看過去，心裏警告：你最好給我想好了再說。
蕭硯南靠著椅背，姿態疏闊松弛，修長的手指輕輕抵著下巴，似乎在思考。
半晌，他笑著道：
“真誠。”
主持人和司玨同時眉眼一展。
“具體方面呢？”主持人追問道。
蕭硯南看了眼司玨，眼底一片意味深長：
“生氣的時候會擺臉子，難過的時候會掉眼淚，自信的時候臉上全是得意，他所有的心情，令人一眼通透，從來不去刻意隱藏情緒，是我非常佩服的優點。”
司玨一記眼刀殺過去。
這叫優點？看出來了，蕭硯南是真不怕死。
主持人笑吟吟詢問司玨：
“司老師，蕭老師的回答你認同麽？如果認同，我們將會給蕭老師記上一分。”
司玨擡了擡下巴。他覺得蕭硯南倒也沒說錯，但細細想來每一個字，沒一個和“優點”沾邊。
“認同。”司玨還是這樣道。
不想讓大家覺得他很小心眼。
蕭硯南凝望著司玨隱忍的臉，笑得眉眼彎了彎，擡手輕輕鼓掌，不知是為自己，還是為司玨的坦承鼓掌。
“OK，下一個問題由司老師作答。”主持人擡起手卡，“據我們所知，司老師和蕭老師其實有過多次合作，二人也是同時入圈，關系匪淺。其實大家對於蕭老師的擇偶標準一直很好奇，司老師您能根據對他的了解，和我們淺談一下蕭老師的理想型麽。”
司玨在內心暗暗翻了個白眼。
這節目組到底是吃了什麽致幻蘑菇，才導致他們認為他對蕭硯南的擇偶標準感興趣。
不知道，隨便說一個吧。
司玨道：
“可能是禦姐，因為他看起來一副欠收拾的樣子。”
此話一出，臺下攝制組哄堂大笑。
主持人笑了半天，重新擺出嚴肅臉，問蕭硯南：
“司老師說得是對的麽。”
蕭硯南看了司玨一眼，道：“不是。”
司玨默不作聲，表現出不關心。
“蕭老師，您出道六年，從沒和任何人提過理想型，正好借著這次機會，您願意和我們聊聊麽？也給您的粉絲一個範圍標準。”
蕭硯南微微擡起下巴，視線落在導演的鏡頭中。
一般這種問題，藝人為了避嫌都會選一個大眾化且不會出錯的擇偶標準，諸如溫柔、善良之類，臺下的導演根本也沒抱有太大期待，所有人，也都把這個問題當成一個玩笑。
但蕭硯南很認真，十分認真：
“我喜歡壞脾氣的小狐貍，不溫柔，也不善解人意，很多時候我都不知道他在生什麽氣，他不坦誠又別扭，明明心裏渴望得不得了，面上還要裝出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
導演瞬時瞪大雙眼。
他的視線緩緩轉向坐在一邊認真傾聽的司玨。
司玨：？
是誰？還有這號人？可是之前蕭硯南還借著醉酒和他表了白。
司玨思忖半天，手指忽地一頓。
那個壞脾氣又不坦誠的小狐貍，該不會說的是……他。
司玨乍然擡眼，淩厲的視線刺向蕭硯南。
果然，討厭他不是沒理由的。
臺下的工作人員悄悄議論著：
“聽蕭硯南這意思，他是不是已經有喜歡的人了。”
一幫人的大腦繞著圈內所有女明星轉了一圈，到底也沒能對得上號。
大家求實若渴，視線已經開始在在場工作人員身上轉了，最後齊刷刷落在臺上。
司玨覺得臉很燙，一搭眼，望見下面攝制組所有人的目光，全部對著他行註目禮，眼底寫滿疑惑。
司玨心裏一驚。該不會看出來了吧。
於是他揉了揉嘴角，扯著冰冷的嘴角往上提，擺出一副春風和煦的溫和笑意，把自己往外擇。
主持人閃現過來打圓場：
“聽蕭老師這樣形容，我想，和這樣的人生活在一起一定樂趣多多。”
蕭硯南笑著點點頭：“是。”
司玨瞥了他一眼，第一次產生想把自己藏起來不被人發現的念頭。
主持人道了句“辛苦了”，接著道：
“接下來的問題，是兩位老師的互動環節。因為司老師剛才回答錯了問題，所以不記分，接下來的問題，決定二人是進入加賽環節還是由蕭老師一舉奪得勝利。”
工作人員跑上來，給兩人每人發了一塊答題板。
主持人道：“請寫下你認為的，對方的長處。”
司玨眉頭一皺。
長處？蕭硯南有長處麽？該不會只有身體比較長。
他拎著筆，筆桿在手指間靈活地轉了一圈。
繼而，悄悄擡眼，餘光瞄向蕭硯南，見他已經想也不想在答題板上寫下什麽。
司玨收回目光，繼續沈思。
倏然，他眉頭一展，意味深長的笑容爬上了臉。
落筆擲地有聲。
“好了，兩位老師已經寫完了對方的長處，我們依次亮起答題板，由司老師先來。”
司玨唇角含著得意的笑容，擡起答題板，還刻意往鏡頭前推了推。
只見上面兩個大字：
【手快。】
集體疑惑：？？？
主持人：“手快？指的是哪方面？”
司玨放下答題板，笑道：
“如果蕭老師生在亂世，一定是貧苦百姓心中劫富濟貧的大英雄。”
眾人：？？？
不懂。導演眼神示意主持人加快速度別浪費時間。
“好，司老師給出了一個令人遐想的答案，各位觀眾覺得司老師想表達什麽呢？可以把想法寫在評論區。”
“接下來，請蕭老師亮出答題板，您認為的司老師的長處是什麽。”
蕭硯南看向司玨，和他對上了視線。
司玨身子一顫，忙從他昳麗的笑容中移開視線。
鏡頭中的答題板，只有簡簡單單兩個數字：
【18cm】
眾人再次N臉懵逼。
一晌，導演恍然大悟，老臉通黃。
媽呀，這期節目要是播出去，絕對要爆！
長處，對，是長處！
司玨對著這倆數字看了半天，眉頭展開，得意的輕笑出口。
“導演，有直尺麽。”他忽然沖著臺下道。
此話一出，導演的眼口鼻瞬間變成了五個大洞。
他在那震驚了半天，不明所以的工作人員已經朝臺上扔了把直尺。
司玨傲慢地看著蕭硯南，眉尾一挑，慢條斯理拔了根頭發，抻直，用直尺比劃著。
接著，他抄起直尺，指著蕭硯南，下巴揚得高高的：
“是十公分，你輸了。”
蕭硯南單手托著下巴，狹長的眼眸微微上翹。
司玨對上他的表情後，得意的笑容淺了些。
笑……笑什麽……
“我，沒說頭發。”蕭硯南托著下巴的手指輕輕摩挲著唇角，遮住笑意。
司玨：……？
司玨：！ ！ ！
他的屁股猛地離開椅子，又速速落下去，發出響亮的“嘭咚”。
現場眾人：……？
現場眾人：臥槽！ ！ ！
這是他們能聽的麽？！這是可以播的麽？！
主持人震驚得半天說不出一個字，腦子轉得極快，但想的都是些沒用的：
這兩人表面上看著水火不容，天天打架，合著是在床上打的麽？！
導演趕緊用眼神示意主持人繼續。
主持人故作淡定，聲音都在發抖：
“那麽，蕭老師，您認同司老師對您長處的回答麽。”
蕭硯南一攤手：“我認同。”
主持人脖子生了銹一般，轉動的時候發出機械的哢哢聲：
“司、司老師，那麽您是否認同蕭老師對您長處的回答……”
司玨銀牙咬得緊緊的，視線不由自主朝著自己的雙腿.中間看過去，喉結瘋狂的上下滑動著。
蕭硯南到底是怎麽知道的，這件事連他爸媽都不知道，唯一見過他的小兄弟的只有蕭闕。
難道蕭硯南無意間蒙對了？
難道……小偷小摸的蕭硯南，不僅偷了蕭闕送他的定情對戒，甚至還偷了蕭闕的大腦？
可惡！這是只有他和蕭闕才知道的秘密，被第三人蒙對了，還不能不承認。
司玨頸子繃得筆直，一側浮現淡淡青筋，雙手藏在身體兩側，不安地摩挲著。
“司老師？”見他遲遲不應，蕭硯南聲音大了些，“我說得對不對？”
司玨不由自主咬住下唇，眼尾漸漸泛紅，眼底冒出了星星點點的水光。
要他在這麽多人面前承認自己的究極私密，難怪，他討厭蕭硯南不是沒理由的。
司玨絕望地閉上眼，嘴巴張了張，打算承認了。
他知道如果他否認，網上就會冒出他“連十八厘米都沒有”的負面傳聞，這代表著男人至高的尊嚴，不容褻瀆。
“我……”司玨緩緩張開晦澀的嘴唇，“C……”
“承”字還沒出口，卻忽然被蕭硯南打斷。
他已經拎著直尺在司玨臉邊比劃著，語氣滿是求知意味：
“我目測的應該很準確，司老師的頸長的確是十八公分。”
司玨視線一怔，隨後緩緩移動著臉邊的直尺上。
臺下眾人：……
蕭硯南舉起直尺，食指指尖抵在“18”的刻度上，對著鏡頭展示：
“十八公分整，漂亮修長的天鵝頸。”
司玨的身體轟然倒塌。
極度的恐懼和尷尬在一把直尺下輕而易舉化解，身體所有的力氣也在瞬間被抽離。
他看著鏡頭，笑得極不自然：
“是……我承認，我的頸長是十八公分。”
臺下的導演悔恨地摸了摸脖子。
爆炸性話題無了。
只有主持人：看司玨的反應，我可以確定，絕對是十八公分。
司玨長長吐出一口氣。
原來說的是頸長，差一點，他都要懷疑蕭硯南是不是偷了蕭闕的大腦。
主持人皮笑肉不笑道：
“在這個環節中，兩位老師都得分，所以進入加賽環節！到底誰能奪得我們節目組送出的精美大禮呢！馬上見分曉。”
司玨無力地看向主持人：還來？
“最後一個互動環節，我們已經征詢過二位的經紀公司，得到了應允，依然是考驗二位對對方的了解程度。”
主持人舉起手卡，大聲道：
“請問！對方手機中第一個相冊的照片內容！根據二位對對方的了解，請在規定時間內在答題板上寫答案！寫完答案後，我們會公開兩位老師手機中的第一個相冊！”
司玨翻了個白眼。
這節目組到底是多想證明他和蕭硯南關系很好。
司玨掃了蕭硯南一眼，見他已經在答題板上提筆。
司玨也立馬提筆，不知道，隨便編一個吧，相信幸運女神是他的專屬。
鈴聲響起，二人同時扣上筆蓋。
“請司老師先亮答題板。”
司玨翻過答題板給鏡頭看，上面只有倆字：
【美女】
主持人幹笑兩聲：“司老師看起來真的很想給蕭老師在節目上找個媳婦呢。”
蕭硯南也亮出答題板，四個大字筆走龍蛇：
【紫熏鸚鵡】
司玨瞳孔驟然擴張。
他，又是怎麽知道的……
離開游戲的日子，司玨常常思念他和蕭闕一起養的紫熏鸚鵡，心中惦念著又見不到，只能特別建了個相冊，到處搜紫熏鸚鵡的圖片，以緩解相思之苦。
司玨腦袋很亂很亂，他有點懷疑，剛才的十八公分就是指代他的小兄弟，卻被蕭硯南用頸長搪塞過去，如果是蒙的，蕭硯南又是怎麽知道紫熏鸚鵡呢。
偷看過？
空曠的大廳裏，冷風平地而起，司玨不由自主縮了縮脖子。
“兩位老師已經給出了答案，那麽現在，請打開手機第一個相冊展示給大家看前十張照片，答對的將直接贏下比賽勝利。”主持人道。
司玨不停做著吞咽，摸手機的手不住地顫抖。
現在，比賽輸贏已經是最不值一提的小事，他只想知道，蕭硯南到底從哪裏得知這些，有關他和蕭闕才知道的秘密。
所以其實他，真的認識蕭闕。
出神的間隙，主持人從司玨手裏接過手機，機位跳過來，在第一個相冊上來了個超清特寫。
圓滾滾、胖嘟嘟的紫熏鸚鵡，姿態各異，每一張都可可愛愛沒有腦袋。
主持人失神一晌，情不自禁道：
“竟然真的是鸚鵡，蕭老師該不會偷看過司老師的手機吧……如果猜測是風景照猜對了還說得過去，但鸚鵡很小眾啊……據我所知，司老師家裏只養了一條狗，也沒說過喜歡鸚鵡。”
這個問題，司玨比主持人還想知道。
蕭硯南輕笑一聲：“運氣好吧。”
說著，他將自己的手機遞了過去。
主持人回過神，接過手機：
“剛才蕭老師答對，記一分，那麽現在揭曉，蕭老師手機相冊是否如司老師所言，都是美女。”
司玨突兀擡眼，眼神帶著焦灼意味探過去。
他並不在乎成王敗寇，只是腦子裏某根弦突然斷掉，卻想不出具體緣由，只是帶動眼睛不由自主地轉了過去。
司玨死死盯著主持人的手指，喉結滑動著。
指尖點開相冊，來到第一個子相冊，備註是一串英文：
【baby fox】
司玨猛地睜大雙眼，幾乎睜到了極致，濃黑的睫毛不可控制地震顫著。
主持人點開子相冊，身體忽地一頓。
她忘記如何隱瞞情緒，下一秒，視線穿過空氣落在了司玨臉上。
照片中，司玨冷著張臉，面前擺著一只搪瓷飯盆，裏面是奶油和草莓，還插了根心形蠟燭；
司玨身著粉色長裙，如天邊燦爛的霓霞款款而來，在宴會人群中，耀眼奪目；
司玨病懨懨地躺在床上，面無血色，細汗包裹著蒼白的臉，被藥液浸染的嘴唇是唯一一點顏色。
每一張照片，都是司玨的點點滴滴。
主持人和導演組集體震驚。
臥槽！想不到來這一趟還真有意外收獲。
“等等。”主持人眉頭一簇，發現了端倪。
“這好像是《我在世界盡頭等你》游戲裏的PV截圖，這個是其中一個男主吧。”
司玨怔了許久，眼睛一眨，朝著相冊看過去。
的確是游戲裏的3D建模，因為過於逼真，乍一看還以為是真人。
“看來蕭老師代言這個游戲真是誠意滿滿，截圖存了很多男主的照片呢，有沒有其他男主的照片？我最喜歡莊晟。”
蕭硯南主動把照片往下劃了劃：
“沒有，只存了一個人的。”
“哇，原來蕭老師喜歡這種類型的男主，還真是，壞脾氣的小狐貍。”主持人笑得春光燦爛，“蕭老師玩這個游戲也充錢麽。”
“充了大概一百萬。”
“哇！”
臺下一片嘩然。
“您是從什麽時候開始玩這個游戲的呢。”
蕭硯南想了想，道：“今年七月份。”
司玨思緒已經轉不動了。
主持人接上話茬：
“七月份？那個時候，男主司玨好像被策劃要求下架清檔了，但是後來聽說出現了第一個選擇他的玩家，男主司玨也是從那個時候開始扶搖直上，到現在火出圈。”
蕭硯南輕笑一聲，語氣幾分漫不經心：
“我代言游戲會拿分紅，多一個男主多一分錢，所以我不想他下架。”
“所以蕭老師您就是第一個選擇男主司玨的玩家麽！”
“是。”
*
節目錄制已經結束了很久很久。
窗外的天從霞光燦爛到濃墨暈開，司玨就這樣不知坐了多久。
十月份的夜晚不算冷，可他已經套上了厚外套，依然無法控制寒意密密匝匝從骨子裏冒出。
停了一會兒的雨又淅淅瀝瀝落下。
雨聲拉回思緒，司玨擡手看了眼手指。
戒指。
那枚戒指。
他緩緩翕了眼。怎麽忘了，他只是個男主的代碼，所有物品帶不出來也拿不過去，因此他費盡心思想送給蕭闕的手表，最後只得以一個醜陋的圓圈代表。
對戒中屬於他的那枚，依然留存在遙遠的游戲世界。
所以他以為蕭硯南偷了他的戒指，實則是他搶了他的戒指。
他的……
蕭闕的……
司玨忽然無法理解自己，明明在他和蕭闕相處的過程中，反覆懷疑過他很多次，為什麽最後都被自己用蹩腳的借口搪塞了過去。
因為他不願意相信，蕭闕就是蕭硯南的事實。
司玨無力地垂下腦袋。
難得的回穿機會，他用盡一切手段尋找蕭闕，每次都是無果而歸，常常懊惱，是不是他和蕭闕有緣無分。
但其實，第一次，他就找到了他。
記憶中，那張神秘莫測的，總是用墨鏡遮掩的臉，和蕭硯南那張令人厭惡的臉慢慢重疊在一起，每一處細節，所有的神情，嚴絲合縫。
“叩叩。”化妝間的門響了兩聲。
司玨堪堪回神，身體一動不動，只餘光探了過去。
空氣中彌散開玫瑰花特有的清幽香氣。
飽和度很低的淡粉色曼塔玫瑰，被奶油色的珠光面錦緞包裹著，周邊鉑了一圈細卓絲帶系成的蝴蝶結，像是厚實的奶油垂墜下的烏梅果醬，散發著甜膩膩的香氣。
偌大一團花束被擺在他手邊。
司玨擡手將花束掃到地上，拎起外套起身要走。
“司老師，我說過今天會讓你更生氣，所以買了玫瑰哄你消氣，不願意接受麽。”蕭硯南的聲音很輕，令司玨一時分不清是幻境還是現實。
“我曾經問過你是否認識蕭闕，你否定了，為什麽騙我。”司玨的聲音極寒，像是南極永遠不化的冰川土層。
本來他還可以懷疑蕭硯南不知道他穿成了男主，實屬不知情。
可蕭硯南主動掉馬，意味著，從第一天起，他就知道這個秘密。
然後就這樣假裝另一個人，欺瞞了他半年。
“我怕你討厭我。”蕭硯南的聲音很冷靜，像是在訴說今晚吃什麽這種小事。
司玨猛地回過頭，眼圈紅得艷麗：
“這樣我就不會討厭你了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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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玨擺擺手，跌跌撞撞離開了化妝間。
蕭硯南垂了眼眸，望著地上的玫瑰花束，有幾朵，已經被摔得不成模樣。
“噠噠噠！”
急促的腳步聲忽然從門外遙遠的地方逐步逼近。
蕭硯南擡起眼，見司玨氣勢洶洶沖回來，從地上撿起玫瑰花，朝他的臉狠狠砸了過來。
“騙子！”
玫瑰砸在臉上，亂七八糟地雕零，墜落，只剩光禿禿的桿兒。
蕭硯南並沒躲，任由司玨發洩一般，用花束一遍遍砸他的臉、身體。
“你一早就知道那是我，還欺負我，和我擡杠，你明知道我討厭你，你還糾纏我！混蛋！”
司玨現在回想起在游戲裏初見的畫面，蕭硯南說著接吻就給他錢，但卻蒙住了他的眼，在他臉邊嗅出了他獨有的氣息。
蕭硯南選擇司玨的原因，的確是不希望和他同名同姓甚至長相都大差不離的男主就這樣下架清檔，只是真正接觸過才發現，這個人物絕對不只是一串代碼這樣簡單。
開始的確有過質疑，卻在後來一次次的試探下確定了這個荒唐的可能性。
“我都這樣生氣了，你還不哄我！”
帶著哭腔的一聲質問，拉回了蕭硯南的思緒。
他垂眸看過去，見司玨已經氣的小臉通紅，漂亮的眼眸被水光裹著，慍怒，又不甘。
蕭硯南鼻間輕輕松了口氣。
他擡起手想要撫摸司玨的臉，被他擺頭躲開。
司玨眼底含著委屈，大聲道：
“你想辦法把我哄好吧，但這次很難！”
他拎起外套，一把推開蕭硯南，闊步出了門。
蕭硯南望著他布滿陰霾的背影，釋然地松了口氣。
以他對司玨的了解，若他主動提出要哄才能消氣，潛臺詞就是再給他一次機會。
只是相較從前，不會那麽輕易就松口，這次，要準備打持久戰了。
……
明月高懸，司玨靠在車窗上，雙目無神，繁華的夜晚都市沒有任何吸引他的元素。
滿腦子都是，那個把他當成小傻子耍著玩的壞東西。
車子在十字路口停下等紅燈，司玨堪堪回神，對司機道：
“掉頭，去東海路那邊的房子。”
司機從後視鏡看了他一眼：“需要和太太先生知會一聲麽。”
司玨雙目無神，語氣淡淡：“不要。”
司玨家裏房產多，這間大平層是父母買下來慶祝他順利畢業的禮物，裝修時裝好了，就是沒什麽軟裝，司玨也就去看過一次。
但今天，不想回家，媽媽是個洞察力敏銳的人，他又是個藏不住情緒的，被發現了肯定又要問東問西，他現在沒心情回應。
毫無人氣的大宅，透著生冷。
被子也是從樓下店裏新買的，有股化學紡織的味道。
司玨收到了邢書瑤的短信，問他怎麽還沒回家。
司玨：【我要獨立。】
邢書瑤：【我們寶貝玨玨長大啦~好！獨立！明天中午想吃什麽？】
司玨：……
不想無意義的話題，他關了手機準備睡覺。
“叮咚咚——”電話鈴聲響起。
司玨要發脾氣了，哪怕對方是媽媽。
看也不看，按下綠色小電話，張嘴便是：
“再笑我，這就不是獨立，是離家出走。”
電話那頭沈默半晌，低沈微啞的聲音傳來：
“是我讓你心情不好，離家出走了？”
司玨手指一頓，拿下電話一瞧，才發現來電是“蕭硯南”。
“掛了。”司玨將手機拿遠一些，卻並沒有要掛斷的意思。
“等一下。”果不其然，蕭硯南喊住他。
司玨唇角勾了勾，而後立馬擺出冷臉，也不吱聲。
“可以告訴我你搬到哪裏了麽。”蕭硯南問道。
司玨“哈”了聲，想起自己為了回穿尋找蕭闕的下落，竟然低俗到下.藥，心上人明明就是身邊人，卻總是害他心力交瘁。
“我忘記了，你自己想辦法。”司玨冷冷道。
那頭沈默片刻，道：“可以給我一點提示麽。”
“我回來後費盡心思找你，明明你就在眼前，好像從沒給過我任何提示。”司玨揚著下巴。
“如果我能找到，你的怒氣值會減少一些麽。”蕭硯南輕聲問道。
“能少個百分之四五吧。”司玨傲慢道。
“好，為了這百分之四五，我會努力。”
司玨揉了揉快要按壓不住的嘴角，招呼也不打直接掛了電話。
一個“爽”字足以概括他當下的心情。
開始得知蕭闕真實身份，的確有種如鯁在喉的晦澀感，事實上也早已在一次次的懷疑中得到了答案，只是心理上不願意相信。
換個角度，曾經那個只會用言語揶揄他、總是被網民拿來比較還要嘲笑他的對照組蕭硯南，誰能想到，私下裏為了求得他百分之四五的消氣，竟如此低聲下氣。
陰暗地講，他現在很想知道蕭粉得知實情後的心情。
司玨抱著手機在床上滾了一圈。
晚安，做個超級好夢。
*
秋雨淅淅瀝瀝，從昨天開始就下個沒完。
司玨一早便去了射擊館，心不在焉打出的成績，十發脫靶，十發連三環都沒達到。
“司先生今天狀態不好？”教練問道。
司玨望著窗外陰霾的天際，聽著不間斷的雨聲，視線收回：
“不是，只是雨聲太吵。”
教練望著他剛摘下的護耳器：？
與其把鍋甩給天氣、環境，不如說，就連射擊這種需要集中註意力的活動，都無法將蕭硯南的影子從腦海中揮散。
這麽想著，司玨還出現了幻覺。
一回家，電梯門一開，便在門口望見一道高大身影。
濕潤裹挾著雨後特有的植物芬芳，在空氣中不斷彌散。
司玨瞪大的雙眸中滿是愕然。
他擡頭看了眼門牌號，寧願相信是自己走錯了地方也不願相信，蕭硯南僅用一晚的時間就找到了他家。
蕭硯南抱著大束的粉玫瑰，右手還提著保溫桶，見到司玨，唇角輕笑：
“幸好，我沒找錯。”
司玨直勾勾盯著他：
“怎麽找到的。”
“和你的助理通過電話。”
司玨一楞，猛然回憶起當初來這處房產檢查裝修，是助理開車送來的。
這個叛徒，不是第一次了！
“吃午飯沒，我做了點小菜。”蕭硯南問。
司玨繞開他，指紋解鎖大門：
“你還是好好想想，怎麽哄好我剩下百分之九十五的怒氣值。”
“嘭咚！”大門被猛地甩上。
司玨穿著鞋子，故意走得很重，走到大廳，又踢掉鞋子，赤著腳輕輕走到大門後，耳朵貼在大門上，聽著外面的動靜。
大門被敲了兩下，很輕。
蕭硯南的聲音隔著門板傳來：
“我見你這邊也沒廚師，不要叫外賣了，不健康，想吃什麽就告訴我。”
“午餐我放門口了。”
司玨撇撇嘴，緩緩蹲下身子，背靠著門板。
十幾分鐘後，他聽到了腳步離去的聲音，才悄悄開了門，從門縫裏探出腦袋。
沾著水珠的玫瑰花，貼著便簽紙的保溫桶，整齊地擺在門口。
司玨伸出手，像偷油吃的小老鼠，悄摸摸把花束和保溫桶撈進來。
打開桶蓋，熱氣交融香氣，飄香千裏。
是他最愛吃的尖椒牛柳、蟹柳滑蛋等等。
司玨想不通為何自己會愛上這種庶民食物，因為是蕭闕……蕭硯南做的麽。
他嘗了一口。
唔，好吃。
“好吃麽。”有人問。
司玨：“嗯……好吃。”
等等。
他站起身，望著發出聲音的門板。
“你不是走了麽？”
蕭硯南在門後道：“下樓給你買了點果汁。”
司玨咬著牙，打開一道門縫，把吃了一半的餐食推出去，關上門：
“一點都不好吃，拿走。”
門口沈默半晌。
蕭硯南的聲音很輕地傳來：
“游戲關服這麽久，我都沒能好好看看你，你呢，一點也不想我麽。”
“你欺騙我，玩弄我，到底哪來的自信覺得我會想你。”司玨抱著膝蓋，言辭不悅，但聲音卻很虛。
“對不起。”蕭硯南的聲音很認真，“考慮到現實原因，不想因為我的家庭致你反感，但又確實，真的喜歡你。”
“期待每次在游戲中和你見面，沒有所謂的對家身份，於你於我，都能坦承地表達自己的感情。”
司玨垂著眼眸，手指摳弄著膝蓋。
“把門打開吧？讓我看看你的臉。”蕭硯南輕輕敲了下門。
司玨緊緊呡著唇，良久，踉蹌著站起身，開了門。
他別過臉不去看蕭硯南，緊蹙的眉，緊繃的唇，無一例外不在生氣。
蕭硯南望著他氣鼓鼓還不理人的模樣，忍不住笑了下。
隨後問道：“現在對我的怒氣值還有多少。”
司玨看了眼被蕭硯南捧在手中的保溫桶，聲音低了低：
“百分之八十吧。”
蕭硯南點點頭：“好，之後我來負責你每天的三餐，一次降低百分之十，到月底，你就會原諒我了。”
“想得美，我會通知樓下保安，下次再見你絕對不許放人。”
司玨冷哼一聲，欲要關門：
“你走吧，起碼現在我還沒原諒你。”
“嗯，好，我馬上走。”蕭硯南將保溫桶遞過去，“但是生氣也不要拿自己的身體賭氣，乖乖把飯飯吃完吧？”
司玨抖了下身子。
飯飯？
……
蕭硯南果然說話算話，成了司玨的編外廚師，變著花樣的一日三餐，頓頓不落。來了就給司玨發消息，說餐食放在門口，讓司玨吃完了把碗碟什麽的放門口就行，他會拿回去洗。
司玨長這麽大，第一次體驗到坐牢的感覺。
除了一日三餐，每天也有不同的花束，玫瑰、洋桔梗、郁金香等，時不時還有各種小禮物，網紅蛋糕零食，都是他親手做的。
下大暴雨時，司玨就能看到他的車子停在樓下，故作冷漠發消息問他為什麽又來騷擾，他也只是回覆：
【每次下大雨你都睡不好，我在樓下陪你，害怕就給我打電話。】
司玨不可否認，明明都是些不值錢的玩意，拿不出手的廉價貨，可什麽山珍海味沒見過的他，卻總是會為了這些破爛瘋狂心動。
窗外大雨滂沱，司玨窩在柔軟的被子裏，空調暖風將他的臉頰蒸得紅通通。
明天，會收到什麽小驚喜呢？
最近網上很流行一種將各種堅果面包法棍切成薄薄的小片，司玨不太喜歡堅果，但他想一早就收到，被切成厚薄均勻片狀的堅果法棍，還有一定要切成八塊的面包，搭配一杯卡布奇諾，美美享受晨間時光。
他從網上翻出視頻，分享給蕭硯南。
過幾分鐘，又發一句：【發錯人了。】
然後美滋滋等待蕭硯南詢問他：“想切成多少片？”
然後他回：“你看著切，要求是薄如蟬翼。”
司玨關了手機，翕了眼，等待那聲“叮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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