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69 章

關燈
第 69 章

到了家,司玨外套一丟,往床上一趴。

明明沒做什麽,卻還是覺得很累。

小dollar跑過來,咬著魚魚玩具在司玨耳邊晃來晃去。

溫柔的簌簌聲猶如催眠曲,司玨眨眨眼,最後慢慢閉上。

他是被噩夢驚醒的。

又夢到了,晦暗的環境,孩子撕心裂肺的哭聲,藏匿在濃霧中孤獨的身影。

以及利刃刺穿腳掌,漫開大片鮮血。

司玨冒了一身冷汗。

為什麽又做這個夢。夢裏那個在哭的孩子是誰,藏在濃霧中的身影又是誰。

夢中一切都仿佛被煙霧籠罩,看不真切,只有一個模糊的輪廓。

司玨抱過熟睡的小dollar,將臉埋進它毛茸茸暖乎乎的小肚子裏,深吸一口——

他打算下樓找口水喝。

剛走到旋梯一半,卻看見媽媽正和一保姆阿姨說著什麽,表情嚴肅,帶著一絲怒意。

阿姨手裏還捧著什麽東西,像是碟片。

司玨止住了腳步。

奇怪,媽媽脾氣一向很好,人也大度,有時阿姨不小心打碎什麽貴重物品,媽媽怕她自責還會主動安慰。

今天是朝阿姨發什麽火呢。

司玨雙手搭在扶手上,向前探了探身子。

邢書瑤壓得極低的聲音傳來:

“以後再見到這種東西不用問我,直接丟掉。”

“這個司南風,我說過要他處理幹凈,結果還是拿我的話當耳旁風。”

保姆小心翼翼道:

“知道了太太,我直接丟到前面的垃圾堆填區,丟遠一點。”

“嗯,你去吧。”邢書瑤說完,擡手揉了揉眉心,面上一片疲倦。

司玨第一反應:我媽出軌了。

轉念一想,媽媽似乎還說了“讓司南風處理幹凈”這種話。

是爸媽都知道的,但自己不知道的事。

司玨擡了擡眼,心頭突兀跳漏了一拍。

細細回想,這些日子回穿回來,媽媽的表現時常詭異,好似有什麽事瞞著他。

腦子裏不由自主浮現出那個自稱醫生的男子。

說小時候醫治過他。

司玨盯著保姆拿著光盤樣子的東西出了門。

司玨立馬上樓,穿過長廊跑進書房,書房有一個直通後門的小陽臺。

他看到了行色匆匆的保姆阿姨,已經走到了聯排別墅前的小路。

*

半小時後。

司玨在收廢品老頭異樣的目光中,再次踏入垃圾堆填區。

有過一次廢品回收體驗,再做起來可謂得心應手。

他找到了保姆剛扔下的東西,確實是一張光盤。

透明殼子套著,表面用油性筆寫了一行數字:

2009.12.1

像一串日期。

司玨想,2009年,他七歲。

七歲那年發生過什麽麽?好像也沒有,確切說他沒印象了。

司玨拿著光盤回了家。

他鎖了房門,將光盤塞進電腦主機裏。

畫面閃了下,隨即彈出一串“2009年7月1日”的字樣。

畫面一轉,以一個奇怪的俯瞰角度鋪陳出整個鏡頭,飄著一層老舊的暗綠色。

是監控錄像,而且監控裏的房屋是他七歲之前住過的別墅,不是現在這個。

鏡頭中出現了當時還算年輕的媽媽邢書瑤。

她領著一個目測十歲左右的男孩子進了屋,對沙發上的司南風道:

“老公,這是我高中同學的孩子,他很可憐,父母都去世了,也沒什麽親戚,先讓他暫時住在我們家吧。”

司南風放下報紙走到男孩面前,溫柔詢問:

“別緊張,你就當這裏是自己家,你叫什麽名字?”

司玨咬著指尖,臉都快貼到電腦屏幕上。

家裏什麽時候來過這樣一個男孩,為何他一點印象都沒有。

屏幕裏的男孩緩緩擡起頭,一張極其漂亮的臉,掛著青紫交疊的傷痕,透著與年齡不符的淡漠,輕輕開口:

“我叫,蕭闕。”

司玨猛地從椅子上彈起來!雙眼睜到極致。

那一刻,渾身血液都冷了一般,凝固了,無法流動了。

強烈的懼意從心頭湧上。

蕭闕?

是,是他沒錯,和自己在英國見到的那張照片中的男孩一模一樣。

可是,蕭闕為什麽會來他家。

他又為何一點點關於他的記憶都沒有。

這時,屏幕中的樓梯上蹦蹦跳跳下來一小男孩。

司玨一眼就認出,是童年的自己。

兩個小孩在這一瞬間,無聲地對上了視線。

屏幕中七歲的司玨怔住了,雙目顯出幾分警惕,指著蕭闕道:

“這個乞丐是誰,為什麽來我家。”

邢書瑤忙蹲下身子抱過蕭闕,對司玨尷尬笑道:

“這是媽媽同學的孩子,他叫蕭闕,他爸媽已經不在了,很可憐,你看,他臉上還有傷呢,是壞小孩欺負他,所以媽媽想讓他暫時住在我們家。”

司南風牽過小小的司玨,笑道:

“小玨,你不是經常說自己沒有兄弟姐妹很孤獨,這樣有蕭闕哥哥陪你玩了,你們要做好朋友哦。來,和哥哥握握手吧?”

對面的蕭闕望著眼前這個精雕玉琢的小娃娃,唇角漾起一抹小孩子特有的純真笑容,然後朝司玨伸出了手。

七歲的小孩兀地豎起小眉毛,一把打開蕭闕的手:

“我才不要跟他這種受氣包做朋友,我的朋友都很厲害,是和我一樣厲害的人。”

說完,小孩頭也不回地上了樓。

蕭闕笑容頓了頓,緩緩放下手。

畫面黑了下去,再次冒出一串數字:

【2009年7月3日】

監控畫面來到了舊房子的花園裏。

十歲的小蕭闕蹲在花圃裏,他撿到了一只翅膀受傷的小鳥。

“乖,我馬上幫你療傷,別擔心,你很快就會好起來。”他珍愛的用傷痕累累的小臉碰了碰小鳥,小鳥在他掌心發出明媚的“啾啾”聲。

蕭闕知道自己寄人籬下,不敢麻煩別人,便將小鳥暫時安置在花園,在一只小紙盒裏幫它做了窩。

他撫摸著小鳥,聲音溫柔:“明天我再來看你,你要快點好起來。”

畫面再一轉,監控來到了家中餐廳。

餐桌上擺滿珍饈,邢書瑤牽著蕭闕的小手坐下,笑吟吟的:

“阿姨也不知道你喜歡吃什麽,但你千萬別客氣,當這裏是自己家,想吃什麽就夾,沒有的就告訴阿姨,阿姨讓廚房做給你。”

蕭闕揚起笑容,嘴角依然還有沒褪去的青紫。

這時,七歲的小孩從樓上下來了,背著手,像個下來視察的領導,滿身架子。

司玨站在蕭闕面前,高傲揚著頭:

“我送你個好吃的,你肯定喜歡。”

邢書瑤笑瞇瞇地攬過蕭闕:

“哇,看來小玨弟弟很喜歡你呢,他從來不把零食分給別人。”

蕭闕仰著頭,看著眼前可愛的小男孩,輕輕點了點頭。

司玨笑容張揚,從背後伸出手,在蕭闕的碗上方高高舉起。

隨之,手指一松——

“啪!”

東西砸進了碗裏。

剎那間,邢書瑤驚呼一聲,猛地站起身。

蕭闕的目光,也瞬間失去了焦點。

碗裏是一只被開膛破肚的小鳥,血肉分離,翅膀也少了一截。

司玨笑得乖張:

“是你最珍愛的小鳥呢,你喜歡吧。”

“小玨!”邢書瑤尖叫一聲,喊來保姆趕緊把這玩意兒處理了,“你怎麽能做這種事呢!蕭闕哥哥會討厭你的!”

司玨笑容不斷加深,嘴裏挑釁著:

“是麽,那你來打我呀。”

說完,沒事人一樣坐在桌前開吃。

對面的蕭闕低著頭,怔怔望著沾滿血羽毛的碗。

屏幕前的司玨顫抖著擡起手,緊緊捂著嘴。

呼吸開始紊亂,破碎,急促。

他無法想象,七歲的自己剖了蕭闕唯一的朋友,唯一的精神慰藉,還恬不知恥說著“你來打我呀”。

他是什麽天生反社會人格麽。

這個讓人牙根癢癢的熊孩子,真是他?

畫面再次暗下去,彈出新數字:

【2009年8月8日】

家裏來了一群小孩,看穿著,非富即貴。

其中一個比同齡人壯很多的男孩子對司玨道:

“我爸剛拿下空手道大賽金獎,他還教了我幾招,我一拳一個小朋友!”

司玨站在一堆小孩中間,高傲擡著下巴,儼然是他們中間的王。

他挑起小眉毛,道:

“吹牛,你展示給我們看啊。”

壯男孩不好意思地撓撓頭:

“我又不能打你們,你們都是我的好朋友。”

司玨眼珠子一轉,忽然笑道:

“正好,我家有個能給你練手的。”

說完,他一把推開身旁房門,將還在畫畫的蕭闕拽了出來,緊緊抓著他的衣領拖到壯男孩身邊。

“打!”

蕭闕迷茫地看著這群陌生小孩,那群孩子跟著起哄:

“打他!打他!”

壯男孩嘿嘿一笑,一把抓過蕭闕的衣襟將他抵在墻上,高高舉起沙包大的拳頭。

“嘭!”

拳拳到肉,蕭闕擡手捂住眼睛。

七歲的司玨坐在一邊,雙拳攥得緊緊的:

“這就是你的命麽,你都不會還手麽。”

蕭闕看了他一眼,低下頭,扯著被狀男孩抓著的衣領。

壯男孩直接把他按在地上,拳腳都用上。

那群孩子還在起哄:

“打他打他!你真厲害!”

司玨眼前漸漸模糊。

已經無法呼吸了。

他想起蕭闕總是用墨鏡遮著眼,是因為留下了無法愈合的傷麽。

耳朵裏嗡嗡作響,司玨忽然覺得頭暈。

三伏天,寒意卻席卷全身。

他猛地拖過鼠標,停在暫停鍵上。

看不下去了。

監控的每一幀都是他罄竹難書的罪狀,對待一個失去父母的孤兒,愚弄他,欺負他,甚至不拿他當人看。

為什麽一個小孩子可以壞成這樣。

司玨的食指停在鼠標左鍵上方,卻怎麽也按不下去。

猶豫的間隙,畫面暗下去,再次彈出日期:

【2009年,11月26日。】

“生日快樂!”邢書瑤端著蛋糕從大廳裏走過來,放在蕭闕面前。

蕭闕羞赧笑笑:“謝謝阿姨。”

司南風牽著小司玨走了過來,對滿眼冷漠的孩子道:

“今天是蕭闕哥哥的生日,去和哥哥說句生日快樂吧?”

小司玨卻一反常態,笑盈盈地走到蕭闕面前:

“生日快樂哦,祝你——年年有今日歲歲有今朝。”

他重點咬著“有今日”三個字。

蕭闕遲疑許久,嘴角揚起微笑。

他拉過司玨的小手,聲音很輕:“謝謝你,小玨弟弟,我很開心能收到你的祝福。”

司玨從他手裏抽回小手,別過臉:

“切蛋糕。”

邢書瑤主動拿起刀子遞給蕭闕,攬著他的肩膀笑得親切和藹:

“這是阿姨讓廚房給你做的蛋糕,比外面賣的要健康,吃了生日蛋糕,要健康快樂地長大哦~”

蕭闕笑著點點頭,他看了眼司玨,又看看有好吃的巧克力的那塊位置。

接著小心翼翼下刀,想切出完美的形狀送給弟弟先吃。

倏然,刀子好似被什麽東西卡住了,他往下按了幾下都沒切開。

邢書瑤接過刀子,笑道:

“小闕還是個小寶寶呢,手上沒有力氣,阿姨幫你切吧?”

邢書瑤按著刀子往下,眉頭忽地皺起。

奇怪,好硬。

她雙手按住刀柄,使出吃奶的勁兒。

“喀拉……”

蛋糕裂開了,同樣裂開的還有藏在蛋糕胚裏的石頭塊。

蕭闕望著蛋糕,楞了下。

邢書瑤扔了刀子,喊來廚師:

“你瘋了麽往蛋糕裏放石頭!這是我同學的孩子,你是不是不想幹了!”

廚師低著頭,小心翼翼看了眼司玨。

司玨倒是坦承:

“是我讓叔叔放的,我就要破壞他的生日。”

蕭闕擡起眼,目光悠長,劃過闃寂空氣,深深落在司玨身上。

邢書瑤第一次打了司玨。

她把孩子拖過來,照著屁股狠狠拍了幾下:

“你為什麽要欺負哥哥!媽媽不記得有把你教成這樣的小孩!”

在一片震驚的目光中,司玨拽著褲腰帶,傲慢地對蕭闕笑道:

“氣死你,有本事來打我啊!你打我!”

笑聲變成囂張的咆哮。

而蕭闕,始終低著頭默不作聲。

司南風抓過司玨抱起來,吼道:

“你今晚別吃飯了!回房間反省!”

說完,拎著小孩上了樓。

小孩乖張的挑釁聲不絕於耳,慢慢遠去:

“膽小鬼!你打我啊!”

邢書瑤望著滿桌狼藉,眼底含著淚,她抱過蕭闕,輕輕撫摸他的頭發,道:

“對不起,蕭闕,是阿姨沒教好弟弟。”

蕭闕搖搖頭,笑道:

“沒關系,阿姨,弟弟可能有他自己的想法。我也打擾你們這麽久了,嗯……我覺得,可能有更適合我的地方。”

邢書瑤楞了下,忙按住小孩的肩膀:

“你能去哪呢?別難過,阿姨會好好教訓他的,他以後絕對不會再欺負你。”

蕭闕還是搖頭:

“不是,是我沒法適應這裏的生活,不是你們的錯也不是弟弟的錯,我……我想去孤兒院,那裏有很多小朋友陪我一起玩,我想我會更快樂。”

他含著笑意平靜無風的訴說著,卻連老舊監控都遮掩不住他眼底的淚光。

“對不起……”邢書瑤再次擁抱了蕭闕,“對不起……”

畫面再次暗下去,來到了2009年11月28日。

走廊上,邢書瑤拽著司玨的後衣領,道:

“蕭闕哥哥要走了,和他說再見吧?”

小小司玨擡頭望著對面,那個等他一句“再見”的男孩子。

隨後,小眉頭一揚:

“走?誰允許他走了,媽媽我好像沒說過他可以隨意離開,這又不是超市,說走就走?”

邢書瑤拍了下他的後腦勺:

“哥哥為什麽走你不清楚麽,還好意思問。”

司玨傲慢仰起頭:

“反正我不許他走,沒有任何人有權力奪走我的玩具。”

邢書瑤重重嘆了口氣,拎起小司玨,對蕭闕抱歉笑道:

“蕭闕,今晚在這裏好好睡一覺,明天一早叔叔來接你。”

蕭闕點點頭,看向被邢書瑤拎在手裏,宛如小雞仔一揚的司玨。

笑了下。

所有人,包括屏幕前的司玨,都以為這是最後的告別序曲。

直到半夜,蕭闕的房間裏傳來司玨含帶怒氣的尖叫:

“誰允許你走了!我要砍斷你的腳!讓你哪也去不了!”

接著,房間裏傳來一聲痛苦的悶哼。

邢書瑤和司南風聽到聲音,趕緊爬起來查看情況。

接著就見司玨慢慢從房間裏退出來,雙目毫無焦點,不停嘟噥著“我不是故意的”。

一邊搖頭一邊失去意識般往後退。

一直退到樓梯口,腳下踩空,跟個球似地滾了下去。

嚎啕大哭倏而響起,撕心裂肺的,不知是摔得太疼還是看到那鮮血淋漓的畫面而情緒失控。

但也只哭了兩聲,一切重新歸於寂靜。

在邢書瑤的尖叫聲中,蕭闕一瘸一拐從屋裏跑了出來,腳背上還紮著一柄水果刀,鮮血淋漓。

兩個大人一時也慌了神,不知道應該先處理哪邊。

蕭闕踩著刀刃跑到樓梯口,望著摔下樓梯昏迷的司玨,僅僅蹙著眉,抓著扶手往下跌跌撞撞地走——

畫面暗了下去,最後,沒有日期,再次亮起的時候,屏幕中是白色幕布前並排而坐的邢書瑤和司南風。

邢書瑤捂著嘴巴,淚流不止:

“醫生,這就是全部的監控,我真的不知道我為什麽會把兒子教成這樣……他以前明明是個很善良很懂事的小朋友……”

司南風攔著邢書瑤,輕輕拍了拍她的手,隨即對著鏡頭道:

“對不起給您添麻煩了。那個小孩子我們已經送走了,以後應該也不會再見了,至於我兒子的腦傷,就麻煩您多多照顧了,希望這些監控能幫您判斷我兒子失憶的原因。”

這一次,畫面徹底暗了下去。

司玨像一只沒有生命的木偶,一動不動,只有眼底隨著畫面一並暗下去,深沈地望不見底。

他這個一點小事就愛掉眼淚的哭包,終此一刻才懂了,原來在巨大的悲傷面前,是哭不出來的。

腦子徹底變成了漿糊,渾渾噩噩,被小貓玩過的線團塞滿。

想到了那塊巴巴露亞,也想到了為了他能永遠美麗而獨自面對詛咒中心的蕭闕。

也終於明白了,為何蕭闕會選擇一個負債累累的窮鬼為戀愛對象。

哪怕十一歲那年的他,腳背還紮著刀子,也要第一時間跑下去關心始作俑者。

想起破解裸絞術唯一的辦法,想起欲擺爛下架的自己卻在蕭闕的敦促下獲得了本不屬於他的榮耀,在那個世界,學著放下無意義的傲慢,去接受這個奇奇怪怪世界的人和事,慢慢學著成長。

或許,蕭闕在見他第一眼時,從滿臉傷痕中露出的笑容,是一種希望陪伴這個傲慢小朋友長大的期冀。

可自己為什麽要做這些事呢。

司玨想不明白。

頭很痛,不似外力造成的那般疼痛,而是一種難以言喻的,從胸腔內迸發,膨脹,最後侵襲大腦的痛感。

他緩緩闔了眼,腦袋無力地砸在桌子上。

要是……不知道就好了……

不是,應該說,幸好,知道了……

好累。

*

“叮咚咚~您的親親愛人已經上線,你的選擇是?”

司玨睜開了眼,入眼便是碩大的面板:

【一日不見如隔三秋,想你的風吹到了心裏;

我喜歡回憶,因為那裏全是我們,總能讓我忍不住微笑;】

司玨怔怔望著面板,半晌,伸出手指,點下了第二個選項。

光門出現,蕭闕闊步而來。

司玨縮了下肩膀,簌簌別過臉。

心臟還是在很覆雜地疼著。

良久,他又悄悄探過視線,對著這個男人,從頭一直看到腳。

再次回憶起,被刀刃破碎的腳掌,滿是鮮血。

司玨嘆了口氣,倉促地垂了眼眸。

蕭闕在他身邊坐下,低了低頭,從下往上觀察著他淡漠的臉,笑了笑:

“哪些回憶令你忍不住微笑,說說看?”

司玨推開他的臉,聲音緊繃,極不自然:

“你在副本裏差點變成棉絮怪物的回憶,滿意了?”

蕭闕笑笑,剛要說什麽——

“嗚嗚……嗚嗚嗚……”

淒厲的哭聲驟然而來。

兩人徐徐擡頭,望向聲音來源地。

司玨:怎麽還大白天鬧鬼,現在鬼都已經進化成這樣了?

“嘭咚!嘭咚!”除了哭聲,還夾雜著不明所以的撲騰聲。

司玨:???

這女鬼擱樓上打拳擊呢?

蕭闕站起身:“我上去看看。”

司玨也跟著站起身:“我也去。”

蕭闕看著他,眉尾一挑,笑道:

“擔心我被女鬼抓走?”

司玨瞥了他一眼,嘟噥道:

“擔心你被漂亮女鬼勾了魂兒。”

兩人轉到獨棟外,看到一架安裝在墻上的豎梯,直通露臺。

蕭闕率先蹬上梯子,司玨緊隨其後。

沒爬兩下,頭頂傳來蕭闕的提醒:

“別亂看。”

司玨瞪了他的屁股一眼:

“有什麽好看的,裏面是藏了金子?”

蕭闕:“嗯,藏了金條,想要麽。”

司玨擡手,朝著蕭闕的臀瓣揮拳過去,卻撲了個空,蕭闕先他一步上了露臺。

接著,他就聽到一聲刺耳的貓叫聲,一道小黑影從他眼前躥過,掉地上,蹬了蹬腿,火速逃離。

司玨從露臺邊邊探出半截小腦袋。

蕭闕俯下身子,撿起什麽東西:

“這就是女鬼。”

司玨爬上去,跟著一瞧。

蕭闕寬大的掌心裏躺著一只奄奄一息的紫色鸚鵡,叫野貓刨掉了大片羽毛,腹部還有貓爪血痕。

“嗚嗚……嗚嗚嗚……”紫色小雞嘴裏發出委屈的哭聲。

司玨:……

合著就是這玩意兒,憑借一鳥之力把左鄰右舍全送走。

“受傷了。”蕭闕攏了手指,將小鳥裹在掌心。

司玨雙眼驟然失焦,不由地想起那只被自己開膛破肚,是蕭闕唯一的精神慰藉,最後還被自己丟進了他的飯碗中,那只可憐的小鳥。

他心虛地移開視線,心臟跳得鈍重又失去了節奏。

“還……還能救麽。”他問。

“試試吧。”蕭闕將紫色小雞安置在襯衫胸前口袋裏,順著梯子下去。

司玨對這些事很不在行,如若讓他處理受傷的人,他還可以摻和兩手,但對動物,一竅不通。

他心臟突突直跳:我該不會,只對給動物開膛破肚比較拿手……

越想心越亂,索性主動出門去買藥。

奄奄一息的紫色小雞被包裹在柔軟的毛巾裏,用盡力氣發出喑啞的兩聲“啾啾”,似乎在懇求眼前兩大只救救它。

司玨緊緊抱著藥袋子,手指尖發著顫,望著蕭闕給小雞檢查傷勢,緊張地做著吞咽。

一定要救活啊。

對司玨來說,生老病死是常態,哪怕他養了七年的dollar哪一天離開他也可以平常心去接受,最多有點傷心。

但這只小鳥,必須要活下去,絕對不能死。

因為!

因為蕭闕很喜歡小鳥……

“碘伏給我。”蕭闕的聲音傳來。

司玨“啊”了聲,手忙腳亂打開袋子,手顫抖得厲害,沒拿穩,藥品散落一地。

他又慌裏慌張趴地上撿。

蕭闕默默看著他,神情似是有些陷入回憶。

他接過碘伏,用棉棒沾了點藥水,動作輕柔但也很是從容,在小鳥腹部的抓傷處塗抹著。

小鳥很可愛,雖然是野生的,但並不妨礙它把自己照顧得很好,胖的圓滾滾。

塗完藥,給小鳥的爪子簡單做個包紮,蕭闕把它用毛巾包好,找了只廢舊紙箱,鋪了點碎紙,道:

“先讓它休息,明天再看情況。”

司玨點點頭,雙目直勾勾盯著小鳥。

待到蕭闕離開洗手,司玨蹲著往前晃悠兩下,看了看門口,確定蕭闕一時半會兒不會回來。

手指輕輕摸了摸小鳥腦袋,小聲嚅嚅著:

“小雞啊小雞,你要快點好起來。”

鸚鵡似乎是聽懂了他的意思,氣若游絲發出一聲“啾”,

這一天,司玨都心不在焉的。

三五不時悄悄溜到小鳥房間看看情況。

他不太懂,只覺的這鳥蔫蔫的,不吃不喝也不叫,看不出是否有所好轉。

晚上。

司玨度秒如年,考慮著要不要把小鳥送到寵物醫院看看。

窗外大黑,只能聽到風聲徐徐,再也沒了女鬼的淒厲哭聲。

睡覺前,蕭闕上來看過小鳥。

小鳥依然不吃不喝,趴在毛巾裏,蔫了吧唧半翕著眼,發出很微弱的呼吸。

蕭闕放下小鳥,往司玨床上一躺,動作從容自然。

司玨跪坐在他身邊,睨著他:

“是不是你覺得我脾氣變好了,你可以為所欲為了。”

蕭闕撐起上半身,下巴點了點墻角的小鳥:

“看你這麽擔心它,我在也好有個照應。”

司玨擡起腳把他往下踢:

“誰說我擔心它了,一只鸚鵡是什麽稀罕玩意兒?”

蕭闕半邊身子懸在床沿,一把握住他的腳,雙腿一轉,主動下了床:

“好,我走,別傷到你尊貴的玉足。”

司玨聽到“玉足”二字,訕訕收回腳。

他往床上一躺,佯裝漫不經心,餘光卻悄悄探過去,隨著蕭闕離去的背影轉動著黑眼仁。

待到蕭闕完全離開,司玨才釋然地松了口氣。

這種感覺,實在太不舒服。

他赤著腳下床鎖了房門,小心翼翼端起紙盒子,看看幹凈嶄新的床鋪,再看看破舊的紙盒子。

思忖片刻,將盒子放到枕邊。

司玨輕輕撫摸著小鳥的腦袋,小聲嚅嚅著:

“你一定要好起來。”

小鳥身上有特殊的味道,像是剛彈好的棉花在陽光下暴曬過,充滿大自然的氣息。

這種味道令人犯困,司玨側臥著身體,胳膊圈著盒子,臉蛋輕輕貼在上面,眨巴眨巴眼,睡著了。

他又做夢了。

夢裏,那個滿臉傷痕的漂亮男孩捧著一只血肉模糊的小鳥,上半截臉隱匿在混沌的黑暗中。

語氣淡漠,卻又透著不易察覺的哀怨:

“為什麽要殺死我唯一的朋友。”

“不是的……”司玨擺擺雙手,眼底含著淚,“我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的,小鳥自己剖開了肚子尋死麽。”

“不是的……嗚嗚嗚……”

抽噎聲在闃寂黑夜中斷斷續續冒出來。

司玨慢慢睜開了眼,睫毛濕了一片,睜眼時被淚水黏在眼瞼上,短暫過後才分開。

他撈起被子擦了把眼睛,彎著後背,孤獨地坐在模糊黑暗中。

對了,小鳥。

司玨隨手點亮臺燈,朝著盒子裏看過去。

“小……鳥?”他輕輕晃了晃小鳥的身體,小鳥卻一動不動,連呼吸都沒有。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