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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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6 章
手指距離紅布越來越近，司玨耳畔冒出密密匝匝的祈福聲，像無數人共同在他耳邊念叨。
聲音毫無起伏，像沒有感情的覆讀機。
司玨喉結滑動著，呼吸變得紊亂又破碎。
他並不想看那些惡心的畫面，但雙手就是無法控制，感覺有一股奇怪的力量在驅使他作死。
指尖觸碰到了紅布，抖得厲害。
呼吸從破碎變得遲滯，嘴邊的空氣好似在慢慢消弭。
司玨捏到了紅布一角，黑暗煮沸了恐懼澆滿全身，理智告訴他不能再繼續下去，可身體早已失去控制權。
他捏著紅布慢慢往上提。
倏然，視線被其他什麽東西吸引。
他猛地松開了紅布。
接著緩緩擡起手——
手背被無數水泡覆蓋著，一直向下延伸。
司玨拉開袖子，發現胳膊上也是水泡，他固然白皙，可也是健康的白，但此時的皮膚全然成了毫無生命力的慘白，像停屍間裏的屍體。
眼前驟然彈出面板：
【我被……詛咒了。】
【因為阻止了菁菁被獻祭，所以神母發怒，將詛咒和瘟疫賜給了我。】
此時，司玨頭頂的生命值只剩13％。
如果生命值清零，他就會全游消除代碼，回到本該屬於他的燦爛世界。
這是多麽振奮人心的消息。
可那樣的話……
他便再也找不到蕭闕了。
即便在現實世界相遇，獨屬於他們的回憶，也終究變成鏡花水月。
司玨想冷靜下來找線索，可又不免心生悲涼。
這個世界的確存在神母，沒有任何方法能破解她的詛咒，接下來他就會像無數NPC一樣，變成醜陋的棉絮人，最後在痛苦中了結自己的生命。
他不想變成那樣。
他從出生起就是全醫院最漂亮的嬰兒，聽說不少護士都悄悄過來一睹容顏。
無論人山人海，只要他出現，必然成為人群的焦點。
與他不共戴天的蕭硯南，也會很多次誇獎他的美麗。
絕對不要以這種最狼狽最難堪的方式死去。
司玨直起身子，做了個深呼吸。
他面向神母，垂視著她，傲慢道：
“我說過，我才是唯一的神，你想同我掰腕子，就等著輸了回家哭鼻子。”
司玨從地上抄起一根蠟燭，照向墻壁，尋找有可能通關的線索。
任何蛛絲馬跡都絕對不能放過。
他不要以這種醜陋方式死去，更不會走上消除代碼的絕路。
更不能，讓蕭闕看了笑話。
地洞裏蛇蟲鼠蟻時時竄出，曾幾何時，因為拍攝現場一只蟑螂就把驅蟲隊、保潔員、裝修工全喊來的司玨，此時也能面不改色從蠕蟲身上踩過去。
“噠、噠、噠——”
倏然，司玨聽到什麽聲音從地洞遠處傳來。
他舉著蠟燭屏住呼吸，仔細聽聽，好像是腳步聲。
司玨心裏發毛，認為能在這種地方出現的，一般不是一般人。
他忙蹲下身子，借助凸出的石壁擋住身形。
晦暗中，腳步聲徐徐遞進，尚不明朗的昏暗光線中，出現了一雙腳。
司玨悄悄擡手捂住口鼻，連呼吸聲都不敢發出。
但過於闃寂的地洞中，他的心跳聲如雷貫耳，如同驚雷般在地洞中極速流竄。
司玨捂住胸口。
別跳了！
“別躲了，出來。”低沈的嗓音在頭頂響起。
司玨搖搖頭。他又不是傻子，這個時候跳出去就是一拳，都省了神母發散詛咒的力氣了。
他不吱聲，那人也不動了。
司玨死死盯著那雙腳，心頭一跳，那雙腳筆直地朝他走來了！
怦怦！怦怦！
腳尖正正對著他了！
司玨擡起另一只手，雙手交疊死死捂住口鼻。
嘩——
一陣衣物摩挲聲過後，面前忽然劃過一道氣流。
他對上了兩只巨大的黑洞。
“滾開！”司玨終於沒忍住，驚叫出口。
他一個靈活起身，從那怪物身邊繞過去，順著地洞往前跑。
可沒跑兩步，一只強有力的手臂從背後繞過來，一把攔住他的肩膀，往後一拽。
“跑什麽。”稍顯不耐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司玨：……？
等等，這聲音，似乎十分非常以及特別耳熟。
司玨緩緩轉過臉，再次對上兩只黑洞。
不是黑洞，是墨鏡啊——
心中即將雕零的花苞忽然被溫暖陽光沐浴著，舒展著柔軟枝幹，朝著天空高高仰起頭，層層花瓣綻開，在陽光下歡愉搖曳。
“蕭……”他驚喜出口，又及時打住，“小狗！”
蕭闕擡手，食指輕輕掂過司玨的下巴，聲音含著笑意：
“小淚包別急著哭。”
司玨打開他的手，轉過身：
“我有什麽可哭的，不過是黑了點蟲子多了點，瞧不起我？”
說著，擡手迅速擦過濕潤的眼睛。
一擦，才再次註意到自己已經生出水泡，即將棉絮化的手。
他訕訕放下手，將雙手藏在袖子裏：
“你怎麽進來的。”
蕭闕將手中鑰匙向半空一拋，鑰匙劃出筆直的線，最後穩穩落入他的掌心。
“鑰匙開門進來的。”
司玨這才想起來，在血浴池一關中他們得到了書信和鑰匙，原來鑰匙是打開地洞用的。
等等。
司玨驟然擡眼。
如果可以直接打開地洞進來，那他根本沒有通關必要。
那麽，他身上的詛咒……
“詛咒是無解的。”
黑暗中，身後傳來蕭闕幽幽一句，就像是聽到了他內心的疑問。
司玨手指一顫，迅速轉過身看向蕭闕。
他志在必得道：“不可能，世界上沒有我解決不了的問題，我才是唯一無解的。”
蕭闕微微低著頭，沈沈凝望著他驕傲的表情。
一聲輕笑響起，隨後傳來蕭闕冷靜平淡的聲音：
“你先我一步進入副本，所以我在來前從網上找過副本攻略。”
低沈的嗓音如低雷滾滾而來：
“所有參與過副本的人都說，這個游戲無法通關，只有不同結局。”
“而決定結局走向的，是小女孩的獻祭。”
司玨怔住，所有的意識在這句話後翩然飄走。
也就是說，如果他選擇任由菁菁被獻祭，他才能擁有一個完滿結局。
蕭闕又道：
“你選擇救下女孩，其實是在向神母表忠心，因為你才是她真正選中的孩子，你將代替她，永遠留在這裏。”
司玨緩緩擡眼，本就不明朗的環境因為眼底不斷積郁的水光，更加模糊。
好荒唐的劇情，怎麽會有這種策劃這種編劇。
蕭闕見他遲遲沈默著，擡手握住他的手舉起來。
司玨立馬抽出手藏到身後。
可根本藏不住他領口上方露出的脖頸，詛咒已經蔓延至此。
司玨轉過身背對著蕭闕，努力保持冷靜：
“你走吧，無論結局如何，都不會影響到玩家，反正還有別的男主，你再找一個吧，重新……”
聲音還是哽咽了：
“重新……建立……感……”
“我沒那麽多時間，也沒那麽多耐心。”蕭闕打斷他。
司玨不解：“為什麽這種時候你還要和我擡杠。”
不由分說，蕭闕拉起司玨的手，任憑他怎麽掙紮也無濟於事。
他拽著司玨穿過漆黑地洞，來到了神母真身前。
司玨心中隱隱升起一股不安：
“你想幹嘛。”
蕭闕並不應他，擡手撕了一截袖子下來，像是第一次見面那樣，捂住了他的雙眼。
司玨擡手要摘掉，確定蕭闕冷冷道：“不許摘。”
司玨的手停在半空，不動了。
蕭闕半蹲下，凝望著神母真身。
片刻後，他伸出了手。
毫不猶豫的，不假思索的，摘掉了神母遮臉的紅布。
司玨不知道發生了什麽，只聽身前傳來帶著嗤笑意味的一聲：
“神母，我叫蕭闕，名字給你了。”
傲慢又不可一世的語氣。
“你瘋了？你為什麽要說名字！”司玨看不到，雙手在半空中亂抓一番。
下一秒，一只溫涼的大手抓住他不老實的手腕，往懷裏一拽。
司玨還沒反應過來，腦袋被人按進懷中，一只手捂住了他的耳朵。
隔著掌心，司玨還是聽到了四聲槍響，如雷貫耳。
霎時間，地動山搖，司玨卻在這場大地震中不動如山。
他已經完全失去了思考能力。
過了快一個世紀，他才堪堪想起自己的眼睛還被蒙著。
雙手顫抖著扯下布條，昏暗中，只有四分五裂的神母真身，散布在各個角落。
“哢噠。”蕭闕卸下彈夾，落在腳邊，“走吧。”
司玨不記得自己是怎麽走出的這狹長地洞。
只是在出門的瞬間，強光刺過來，刺的他無法睜眼。
天亮了。
警車的鳴笛聲響徹雲霄，村子裏整整齊齊停了四五輛警車，一群僥幸活下來的小朋友在帽子叔叔的護送下上了車。
姜叔和幾個村民戴著手銬，被警察推上了防爆車。
司玨靜靜望著眼前發生的一切，就像在看一部沒有聲音的電影。
日光下的黑水村，樹影茂密，花草搖曳，處處透著生機盎然。
小朋友中，有個抱著小狗玩偶的短發小女孩，她環伺著周圍，像在找人。
司玨離她很近，堪堪幾步之遙。
於是他伸出手對小女孩揮了揮：
“菁菁，我們可以回家了。”
小女孩的視線在他身邊停下，穿過燦爛日光，悠長而靜謐。
她盯著看了許久，最後回過頭，問帽子叔叔：
“我哥哥呢。”
帽子叔叔親切地拍拍她的肩膀：
“我們已經動用全部警力搜尋，但很遺憾，沒有找到你哥哥，可不管如何，都要好好長大。”
菁菁擡起頭，望著頭頂耀眼燦陽。
這是她第一次見到太陽。
要是能和哥哥一起看就好了。
菁菁最後看了眼黑水村，隨後低頭上了警車。
司玨緩緩放下手。
警車載著小朋友們離開了，越來越遠。
頭頂的天卻漸漸黑了。
最後又變成來時那般，濃霧遮月，昏黃路燈將竹屋的影子斜斜拉長。
司玨在長椅上坐下，借著路燈看了眼自己依然慘白且水泡橫生的手。
“紅布下面是什麽。”他問。
身旁的蕭闕斜斜倚著椅背，擡頭凝視著天際被濃霧遮掩的月亮。
“眼睛。”他道。
是密密麻麻無數的眼睛，鑲嵌在用不見底的漩渦裏，就像姜權茂的日記所言：
神母的眼睛無處不在。
那就是詛咒的中心，需要一個人去承擔所有，才能為這村子帶來光明。
這樣，他再也無法離開這個永無白日的村莊。
耳邊忽然傳來啜泣聲。
蕭闕側過臉，望著不停抹眼淚的司玨。
見他緊緊攥著生滿水泡的手，也猜出了他掉眼淚的原因。
那麽愛漂亮的人，要變成怪物一般的棉絮了。
蕭闕攬過司玨的肩膀，笑道：
“沒關系，我會記得你好看的樣子。”
他擡起手，看了眼自己手背上不斷冒出的水泡。
司玨卻因為這句話，眼淚徹底決堤，從開始的小聲啜泣變成了毫不遮掩的嗚咽大哭。
蕭闕安慰他：“至少我們可以死在一起，也算是完滿結局。”
司玨推開他的手，睨了他一眼：
“誰要跟你死在一起。”
蕭闕語氣卻格外輕松：“所以你想和黃大貴埋一起。”
他的手臂繞過司玨背後，輕輕捏了捏他濕涼的耳垂：
“我就覺得你和黃大貴不對勁。”
司玨不知道為什麽蕭闕還能開得出玩笑，哭聲更委屈了：
“黃大貴……黃大貴他……”
腦海中瞬間閃過黃大貴淫.邪的笑臉。
哭聲漸漸小了，急轉直下，變成了忍俊不禁：
“噗——哈哈哈黃大貴。”
司玨還真讓蕭闕這無聊玩笑逗笑了。
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是啊，哭喪著臉來了，起碼也要笑著走。
哪怕很狼狽，但驕傲永存！
“司玨。”蕭闕忽然一本正經喚了他一聲。
司玨擡眼看過去。
“你有什麽心願沒實現麽。”蕭闕忽然這樣問。
司玨挺直腰板，振振有詞：
“我出生起就擁有一切，什麽八珍玉食我都嘗過，豪車名表數不勝數，我會有什麽遺憾未了。”
聲音越來越小，最後一個字儼然變成氣音。
他擡起頭，目光穿過黑夜，落在蕭闕臉上。
“我有。”蕭闕垂下眼眸，凝望著司玨殷切的小臉，“只有你能幫我實現。”
司玨把腦袋偏過去，小聲嘟噥著：
“誰管你有什麽心願，我又不是哆啦A夢。”
蕭闕在他身邊坐下，司玨立馬擡了擡屁股往旁邊移動幾分。
“司玨。”蕭闕的聲音很沈，如同這深淵一般的黑夜。
“你，喜歡我麽，哪怕只有一點點。”
司玨的手指情不自禁地蜷縮了下。
怦怦！怦怦！
黑暗中，他聽到了自己清晰分明的心跳聲。
和面對危難時那種緊張的感覺不同，前者很涼，後者很燙。
“喜歡？還是不喜歡。”蕭闕見他沈默，又催促道。
司玨惶然無措站起身，同手同腳往外走：
“你少趁火打劫。”
蕭闕望著他比人偶還僵硬的背影，嘴角斜斜揚起。
他漸漸步入黑暗，直到消失不見。
蕭闕從口袋裏摸出一只手鏈，上面有個小鳥吊墜。
手鏈磨損得厲害，失去了材質原有的晶光耀目，看起來至少有十幾年歷史。
他的指尖輕輕摩挲著小鳥，溫柔，珍愛。
“噠噠噠！”暗處忽然響起急促的腳步聲。
蕭闕攥緊手鏈，塞進褲兜。
司玨風風火火的回來了。
蕭闕想問他是不是害怕了，嘴巴剛張開，司玨直接沖到他面前，雙手捧住他的臉，用勁之大以至於他身下的長椅都跟著晃了晃。
司玨垂視著他的臉，一字一頓認真道：
“就算是趁火打劫，主動權也只能在我。”
說罷，他用力低下頭，狠狠咬住了蕭闕的下唇。
蕭闕被他咬的眉間一蹙，擡手護住他的後腰，寬大的手掌輕輕摩挲著，劃出優美弧度。
不浪漫的環境，同樣不浪漫的毫無章法地亂啃亂咬，哪怕曾經有過一小時的練習，也依然生疏。
又是漫長的一小時，司玨在他窒息的前一刻及時收嘴。
袖子抹一把嘴唇，還要補充：
“反正，主導權永遠在我。”
蕭闕擡手輕揉著被他折騰得紅腫的唇，笑道：
“加個鐘怎樣，等我們變成棉絮之後，恐怕只有肚子能貼在一起。”
“不可能，就算是變成棉絮，我也是最美的那一坨。”
蕭闕挑了挑眉：“要是你的腦袋能像嘴巴一樣伶俐，我們應該不會考慮棉絮這件事。”
司玨：“要是你的眼力見能像嘴巴一樣靈活，你早就發財了。”
蕭闕笑著搖搖頭：“你教訓的是。”
兩人在長椅上並排而坐，眼中是被黑暗籠罩的老舊竹屋。
“為了不相幹的人付出性命，後悔麽。”蕭闕忽然這樣問他。
司玨擡了擡眼，望向菁菁家的方向。
在得知菁菁並非他親妹時，的確有過瞬間猶豫，但他作為一個正常人，哪怕再傲慢自大，也懂得這世界上沒有什麽重過生命。
他對菁菁的感情不僅是兄妹這樣簡單，更是一種對生命的敬重。
“不後悔，我說過，我從不走回頭路。”司玨洋洋得意，恨不得向全天下昭告他的偉大。
“你說，明天，會怎樣。”蕭闕又問。
“按照設定，我們的身體會先被水泡布滿，隨後慢慢膨脹，血肉變成蠟狀的棉絮，最後成為徹頭徹尾的怪物，或許也會像那些人一樣，在痛苦重自我了結。”
司玨很平靜地訴說這番話，卻在黑暗中，眼底閃過斑駁水光。
好困……
累了。
該休息了。
他將腦袋靠在蕭闕肩頭，輕輕道了句：
“晚安。”
閉上眼之前，他最後看向頭頂的生命值。
3％
結束了。
*
“啊——！你是什麽東西！滾開！”邢書瑤的尖叫聲響徹別墅。
司玨費力挪動著笨重的身軀，伸出雙手，哭道：
“媽媽，是我，我是你的寶寶……”
“我的寶寶才不是這樣！你滾啊！”邢書瑤尖叫著朝他扔來花瓶椅子。
飛來的雜物砸在司玨身上，他卻一點不覺疼，最多是撞掉幾坨棉絮。
“嗚嗚嗚媽媽……你怎麽不認得我了……”
司玨抽抽搭搭傷心欲絕，枕頭濕了一片。
他緩緩睜開了眼。
偌大一幅“去他媽的”赫然映入眼簾。
司玨怔怔望著這四個字，大腦中某片區域詭異地消失了。
身下，是涼颼颼濕漉漉的床鋪，墻壁上是熟悉的斑駁汙漬。
司玨在床上呆滯了足有十分鐘，這才擡手檢查。
沒有水泡，同以前一樣光潔白皙。
他不可置信地摸著手腕，試圖弄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麽。
他不是和蕭闕一起被留在神母詛咒的世界裏了麽？
為何只是睡一覺，又回到了貧民窟。
蕭闕呢？
司玨跳下床，所有房間挨著找一遍，連垃圾桶都掀開看了眼。
沒有，全都沒有。
司玨站在屋子中.央，仔細覆盤整個副本劇情。
男主為尋妹妹來到黑水村，在這裏遇到了同來調查的警察蕭闕，歷經千辛萬苦終於走到最後一關，卻因一念之差用自己換來了小女孩的平安，代替了她的詛咒。
而在供奉神母真身的地洞裏，蕭闕揭開神母的紅布看到了詛咒的中心，並用四發子彈完成了偉大的弒神儀式。
表世界的詛咒已然解除，村子裏所有人都得到了救贖，卻因蕭闕自己承擔了所有詛咒，被永遠留在暗無天日的裏世界。
但是，司玨他回來了。
蕭闕卻不見蹤影。
司玨呼吸一滯。
蕭闕……承擔了所有詛咒，那必然包括……他的詛咒。
自私冷漠的社會裏，竟然生出了蕭闕這樣環帶聖光的菩薩？！
“系統，滾出來！”司玨對著天花板怒喝道。
但等了許久，也沒等到幻想中的“叮咚咚”。
安靜的就像死了一樣。
“平時廢話一籮筐，這會兒又裝什麽死。”司玨不斷催促道。
系統依然安靜無聲。
曾幾何時，他聽到系統的提示音會如全身爬滿螞蟻一樣難受，但現在聽不到系統回應，才發現，渾身比爬滿螞蟻更難受。
心尖處像被一只大手用力撕扯著，擠壓著胸腔內的空氣。
連系統都不敢直面回應的問題，他又能從誰那裏得到答案呢。
司玨在副本中經常處於被突臉NPC驚嚇到力氣盡失的狀態，可這一次，他才真切感受到何為連支撐身體站立的力氣都沒有。
身體徐徐下墜，他跪坐在空蕩蕩的小屋裏，望著那些開始他很嫌棄的破物爛什，如今每一處，都依稀可見蕭闕存在過的痕跡。
司玨緩緩擡起雙手，心亂如麻。
那個男人為了他一句“不想這麽醜陋的死去”，選擇與那個世界無解的災厄相抗衡。
心中升起無數悔恨的罪狀，不該任性地要求蕭闕給他買房子，也不該在副本裏說那句“不想這麽醜陋的死去”，如果有可能，他希望蕭闕這次還是在作弄他。
要是作弄就好了。
司玨伏下身子，撅個腚，像還沒學會走路的小嬰兒，伏在地上孤獨地嗚嗚咽咽。
嗚咽聲逐漸變成清晰明朗地哭泣，夾雜著不甘的：
“我不要……”
“你把他還給我……”
出生起就擁有一切的他，終於徹底嘗到了“失去”的滋味。
*
司玨又回到了現實世界。
他這下可以百分百確定，回穿的條件與“澀澀”有關。
在副本的最後劇情中，蕭闕說他還有心願未了，想知道司玨是否喜歡他，哪怕只有一點點。司玨沒回答他，卻又好像回答了，話題結束在長達一小時的深吻中。
他短暫的在原主貧民窟過了半天不吃不喝的日子，從開始伏地哭泣要系統把蕭闕還給他，到後來一個人靠在墻角發呆，不知什麽時候因為體力不支睡去。
再一睜眼，感受到炎炎夏季的熱浪沖擊，醒來時正在別墅上面的露臺做日光浴。
望著被太陽曬化的樹木樓閣，司玨怔怔站在原地，忽然一時分不清哪裏才是現實哪裏又是幻境。
邢書瑤拎著池照雪送她的限量版Lana Marks鱷魚皮風風火火跑上來。
“小玨你快看，當初這款包被陳家太太搶走了，成天跟我炫耀，這次多虧了照雪。趕明我就拎包上門找陳太太打麻將。”
司玨虛虛瞥了一眼。明白了，他這愛炫耀愛攀比的性子合著是遺傳他媽。
邢書瑤見他不說話，擡手握住他的手腕試了試。
被陽光曬得微微發紅，皮膚略有發燙。
“曬太久太陽也不好，下去吧，照雪這次還帶了白化魚子醬和阿爾巴白松露，還把他家的頂級大廚請來了，就等你了。”
司玨低低“嗯”了聲，再次閉上眼，卻連手指都沒動一下。
邢書瑤不由分說把他拽下樓：
“一會兒照雪的媽媽也要過來看看你，本該是咱們登門拜訪，人家願意下榻說明在意你，小玨你就當給媽媽個面子，收著點性子，不能失了禮數。”
司玨從來不知道，他這看似柔弱纖細的媽，手勁兒這麽大，他掙紮了兩下楞是沒掙紮掉，被她拽到了樓下。
正在樓下苦等的池照雪一見到人，當場表演什麽叫眼睛都亮了。
他站起身，整理下西裝衣襟，迎上去：
“小玨曬了好久的太陽，舒服麽。”
司玨的視線從頗具格調的沙發劃至紋路清晰的地磚，家中所有物什被他看了一遍，唯獨略過了池照雪。他現在不想和任何人說話。
就在這時，池照雪的母親宋伊歆拎著價值四千萬的包包，在保姆和司機的前呼後擁中進了門。
宋伊歆神色柔和，妝容精致，一進屋，紅唇揚起，露出標準四顆貝齒：
“邢太太，初次見面，你好。”
她伸出手，指甲幹凈瑩潤，形狀飽滿，顏色清透。舉手投足間都是世家名門特有的優雅和矜貴。
邢書瑤和池照雪忙迎上去，邢書瑤也是個闊太，但在這種財團世家面前不免矮了一頭，她不喜歡這種場合，也得努力學著長袖善舞，深知宋伊歆這次肯放下身段親自上門，就是專門來看看她兒子天天念叨的白月光。
池照雪極有眼力見地介紹給他媽：
“媽，這位就是司玨。”
宋伊歆目光平視，一點也不像電視劇中那些土豪闊太一樣愛隨意打量。
她笑得溫柔，主動伸出手：
“你就是小玨，初次見面，我是照雪母親，聽照雪念叨你好久了，最近得了空，來看看你。”
司玨不動聲色盯著她，從她溫柔禮貌的笑容背後，看到了財團對他這種俗落土豪家庭的不屑和蔑視。
出於禮貌，司玨擡手同她握了握手。
但一句自我介紹也沒有，他覺得沒必要。
宋伊歆並不惱，依然維持世家名門良好的教養。
幾人上了餐桌，邢書瑤始終樂得合不攏嘴，手在桌下不停戳弄司玨，示意他說點什麽。
司玨拂開她的手。
廚子端上餐點，大多是洋人玩意兒，司玨也沒胃口，只聽其餘三人跟蒼蠅開會似的，嗡嗡嗡沒完，吵得他心煩。
“小玨。”對面的宋伊歆忽然微笑著喚他。
司玨擡了擡眼，視線從她身上一瞬而過。
宋伊歆笑得眉眼彎彎，柔聲道：
“聽照雪說，他追求你很久了，看他天天急得上躥下跳，我這做母親的心裏也難免跟著急，所以你是怎麽打算呢。”
此話一出，池照雪驟然停下手上動作，擡頭，眼睛一瞬間黏上了司玨。
司玨一聽就明白她的潛臺詞了：
成就成不成趕緊說明白，別耽誤我兒子找對象。
司玨嗤笑一聲，看也不看她：
“追我我就要答應，我豈不是還得找個師父修行分身術。”
邢書瑤在桌下使勁掐著他的大腿，對宋伊歆尷尬笑道：
“不好意思宋太太，這孩子是被我慣壞了。”
“沒關系，現在的年輕人都追求個性嘛。”宋伊歆微笑回應道。
司玨實在受不了了，他不明白這頓飯的意義何在，是池照雪請他媽過來做說客，還是來給個下馬威呢。
這時，廚子端上來餐點：
“太太，少爺，這是今天中午的主食，龍蝦意面，龍蝦選用高級法國藍龍，經過……”
司玨怔了怔，沒聽清這廚子後面嘮叨些什麽。
視線落在眼前的龍蝦意面上。
思緒翩然飄回那被他百般嫌棄的貧民窟，但也是在那裏，他吃到了世界上最棒的龍蝦意面。
是蕭闕親手做的。
須臾間，耳邊的交談聲變得空靈模糊，聽不清任何一個字。
只有腦海中，墨鏡下那艷色的唇角不斷上揚，畫面逐漸清晰明朗。
對面幾人忽然停下了交談，疑惑地對視一眼。
他們眼中的司玨，不知為何對著一盤龍蝦意面發呆，眼梢看著也開始泛紅。
司玨忽而擡起頭，右手握成拳頭抵著下巴，蜷曲起來的手指不著痕跡地擋住嘴唇。
一晌，他站起身：
“我吃飽了，你們慢慢吃。”
說完，轉身上樓。
邢書瑤臉色一下子鐵青，忽然深切體會到老一輩所說的“慣子如殺子”。
宋伊歆則從容切著盤中牛排，時不時同廚子交流下廚經驗。似乎註意力都被食物勾走。
池照雪雙眼發怔，眉間微微蹙著，瞳孔隨著司玨離去的方向，不斷收縮——
……
司玨坐在床邊，發了會兒楞，忽然站起來開始整理房間。
只有忙起來時，思緒才不會盡然追著那男人跑。
好奇怪，為什麽要為了一個連真容都不曾見過的男人，把自己搞得人不人鬼不鬼。
他不過是替自己承擔了詛咒，又不是自己逼他的，行動之前他就該考慮會有今天的結局。
司玨並不喜歡這種情緒被左右的感覺，和他的人設顯得格格不入。
房間一直是保姆在整理，犄角旮旯藏了什麽古董他全然不知。
因此整理房間初體驗，就讓他扒拉出一堆古董破爛。
一只看起來年代久遠的絨布八角盒，裏面有一條手鏈，興許是這些年一直被藏在盒子裏，看著還挺新。
很老舊的款式，還有個粉色小鳥吊墜，毫無美感可言。
且看起來應該是一對的手鏈，因為盒子裏有兩個手鏈卡扣。
什麽時候買的，司玨完全沒印象。
沈思片刻後，他將手鏈撇進盒子丟進了抽屜。
繼續翻，還有一堆老舊明信片。
明信片上的照片是英國曼徹斯特，這是他高中畢業後和朋友一起去英國旅行時寄回來的，這個司玨有印象。
雖然打小就經常往返國內外度假，但在英國的體驗感最好，所以一時興起給家裏寄了明信片。
司玨一張張翻著明信片。
手指倏然頓住。
英國？
英國？
腦內浮現出參加慈善晚宴那晚，出門遇到蕭闕，和他跳了一支舞，問他怎麽會做衣服，他說小時候在英國生活，寄養家庭是做服設生意的，所以跟著偷師了。
“吧嗒——”腦子裏某根弦忽然斷開了。
在回穿原世界的日子裏，他曾經大費周折四處打聽蕭闕這個人，可毫無線索。
如果……
是因為他根本不在國內呢。
就算蕭闕在游戲裏遭受詛咒而死，這游戲公司能耐真有這麽大？可以很魔幻的決定現實世界人物的生死？
不可能的。
司玨忽而笑了下，又笑了一下。
對，不可能的。
司玨翻箱倒櫃，半截身子都進了櫥櫃，終於翻出了他的長期英國簽證。
還剩一個月到期。
他立馬點開手機購票軟件，買了最早一般飛往曼城的商務艙。
……
樓下三人還在各懷心事享用午餐，就看到司玨拎個行李箱風風火火下了樓。
邊走邊給司機打電話：“馬上過來，去機場。”
邢書瑤和池照雪同時站起身，語氣中滿是不可置信：
“你要去哪！”
司玨不予理會，腳下生了風，轉眼間消失在眾人眼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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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指距離紅布越來越近，司玨耳畔冒出密密匝匝的祈福聲，像無數人共同在他耳邊念叨。
聲音毫無起伏，像沒有感情的覆讀機。
司玨喉結滑動著，呼吸變得紊亂又破碎。
他並不想看那些惡心的畫面，但雙手就是無法控制，感覺有一股奇怪的力量在驅使他作死。
指尖觸碰到了紅布，抖得厲害。
呼吸從破碎變得遲滯，嘴邊的空氣好似在慢慢消弭。
司玨捏到了紅布一角，黑暗煮沸了恐懼澆滿全身，理智告訴他不能再繼續下去，可身體早已失去控制權。
他捏著紅布慢慢往上提。
倏然，視線被其他什麽東西吸引。
他猛地松開了紅布。
接著緩緩擡起手——
手背被無數水泡覆蓋著，一直向下延伸。
司玨拉開袖子，發現胳膊上也是水泡，他固然白皙，可也是健康的白，但此時的皮膚全然成了毫無生命力的慘白，像停屍間裏的屍體。
眼前驟然彈出面板：
【我被……詛咒了。】
【因為阻止了菁菁被獻祭，所以神母發怒，將詛咒和瘟疫賜給了我。】
此時，司玨頭頂的生命值只剩13％。
如果生命值清零，他就會全游消除代碼，回到本該屬於他的燦爛世界。
這是多麽振奮人心的消息。
可那樣的話……
他便再也找不到蕭闕了。
即便在現實世界相遇，獨屬於他們的回憶，也終究變成鏡花水月。
司玨想冷靜下來找線索，可又不免心生悲涼。
這個世界的確存在神母，沒有任何方法能破解她的詛咒，接下來他就會像無數NPC一樣，變成醜陋的棉絮人，最後在痛苦中了結自己的生命。
他不想變成那樣。
他從出生起就是全醫院最漂亮的嬰兒，聽說不少護士都悄悄過來一睹容顏。
無論人山人海，只要他出現，必然成為人群的焦點。
與他不共戴天的蕭硯南，也會很多次誇獎他的美麗。
絕對不要以這種最狼狽最難堪的方式死去。
司玨直起身子，做了個深呼吸。
他面向神母，垂視著她，傲慢道：
“我說過，我才是唯一的神，你想同我掰腕子，就等著輸了回家哭鼻子。”
司玨從地上抄起一根蠟燭，照向墻壁，尋找有可能通關的線索。
任何蛛絲馬跡都絕對不能放過。
他不要以這種醜陋方式死去，更不會走上消除代碼的絕路。
更不能，讓蕭闕看了笑話。
地洞裏蛇蟲鼠蟻時時竄出，曾幾何時，因為拍攝現場一只蟑螂就把驅蟲隊、保潔員、裝修工全喊來的司玨，此時也能面不改色從蠕蟲身上踩過去。
“噠、噠、噠——”
倏然，司玨聽到什麽聲音從地洞遠處傳來。
他舉著蠟燭屏住呼吸，仔細聽聽，好像是腳步聲。
司玨心裏發毛，認為能在這種地方出現的，一般不是一般人。
他忙蹲下身子，借助凸出的石壁擋住身形。
晦暗中，腳步聲徐徐遞進，尚不明朗的昏暗光線中，出現了一雙腳。
司玨悄悄擡手捂住口鼻，連呼吸聲都不敢發出。
但過於闃寂的地洞中，他的心跳聲如雷貫耳，如同驚雷般在地洞中極速流竄。
司玨捂住胸口。
別跳了！
“別躲了，出來。”低沈的嗓音在頭頂響起。
司玨搖搖頭。他又不是傻子，這個時候跳出去就是一拳，都省了神母發散詛咒的力氣了。
他不吱聲，那人也不動了。
司玨死死盯著那雙腳，心頭一跳，那雙腳筆直地朝他走來了！
怦怦！怦怦！
腳尖正正對著他了！
司玨擡起另一只手，雙手交疊死死捂住口鼻。
嘩——
一陣衣物摩挲聲過後，面前忽然劃過一道氣流。
他對上了兩只巨大的黑洞。
“滾開！”司玨終於沒忍住，驚叫出口。
他一個靈活起身，從那怪物身邊繞過去，順著地洞往前跑。
可沒跑兩步，一只強有力的手臂從背後繞過來，一把攔住他的肩膀，往後一拽。
“跑什麽。”稍顯不耐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司玨：……？
等等，這聲音，似乎十分非常以及特別耳熟。
司玨緩緩轉過臉，再次對上兩只黑洞。
不是黑洞，是墨鏡啊——
心中即將雕零的花苞忽然被溫暖陽光沐浴著，舒展著柔軟枝幹，朝著天空高高仰起頭，層層花瓣綻開，在陽光下歡愉搖曳。
“蕭……”他驚喜出口，又及時打住，“小狗！”
蕭闕擡手，食指輕輕掂過司玨的下巴，聲音含著笑意：
“小淚包別急著哭。”
司玨打開他的手，轉過身：
“我有什麽可哭的，不過是黑了點蟲子多了點，瞧不起我？”
說著，擡手迅速擦過濕潤的眼睛。
一擦，才再次註意到自己已經生出水泡，即將棉絮化的手。
他訕訕放下手，將雙手藏在袖子裏：
“你怎麽進來的。”
蕭闕將手中鑰匙向半空一拋，鑰匙劃出筆直的線，最後穩穩落入他的掌心。
“鑰匙開門進來的。”
司玨這才想起來，在血浴池一關中他們得到了書信和鑰匙，原來鑰匙是打開地洞用的。
等等。
司玨驟然擡眼。
如果可以直接打開地洞進來，那他根本沒有通關必要。
那麽，他身上的詛咒……
“詛咒是無解的。”
黑暗中，身後傳來蕭闕幽幽一句，就像是聽到了他內心的疑問。
司玨手指一顫，迅速轉過身看向蕭闕。
他志在必得道：“不可能，世界上沒有我解決不了的問題，我才是唯一無解的。”
蕭闕微微低著頭，沈沈凝望著他驕傲的表情。
一聲輕笑響起，隨後傳來蕭闕冷靜平淡的聲音：
“你先我一步進入副本，所以我在來前從網上找過副本攻略。”
低沈的嗓音如低雷滾滾而來：
“所有參與過副本的人都說，這個游戲無法通關，只有不同結局。”
“而決定結局走向的，是小女孩的獻祭。”
司玨怔住，所有的意識在這句話後翩然飄走。
也就是說，如果他選擇任由菁菁被獻祭，他才能擁有一個完滿結局。
蕭闕又道：
“你選擇救下女孩，其實是在向神母表忠心，因為你才是她真正選中的孩子，你將代替她，永遠留在這裏。”
司玨緩緩擡眼，本就不明朗的環境因為眼底不斷積郁的水光，更加模糊。
好荒唐的劇情，怎麽會有這種策劃這種編劇。
蕭闕見他遲遲沈默著，擡手握住他的手舉起來。
司玨立馬抽出手藏到身後。
可根本藏不住他領口上方露出的脖頸，詛咒已經蔓延至此。
司玨轉過身背對著蕭闕，努力保持冷靜：
“你走吧，無論結局如何，都不會影響到玩家，反正還有別的男主，你再找一個吧，重新……”
聲音還是哽咽了：
“重新……建立……感……”
“我沒那麽多時間，也沒那麽多耐心。”蕭闕打斷他。
司玨不解：“為什麽這種時候你還要和我擡杠。”
不由分說，蕭闕拉起司玨的手，任憑他怎麽掙紮也無濟於事。
他拽著司玨穿過漆黑地洞，來到了神母真身前。
司玨心中隱隱升起一股不安：
“你想幹嘛。”
蕭闕並不應他，擡手撕了一截袖子下來，像是第一次見面那樣，捂住了他的雙眼。
司玨擡手要摘掉，確定蕭闕冷冷道：“不許摘。”
司玨的手停在半空，不動了。
蕭闕半蹲下，凝望著神母真身。
片刻後，他伸出了手。
毫不猶豫的，不假思索的，摘掉了神母遮臉的紅布。
司玨不知道發生了什麽，只聽身前傳來帶著嗤笑意味的一聲：
“神母，我叫蕭闕，名字給你了。”
傲慢又不可一世的語氣。
“你瘋了？你為什麽要說名字！”司玨看不到，雙手在半空中亂抓一番。
下一秒，一只溫涼的大手抓住他不老實的手腕，往懷裏一拽。
司玨還沒反應過來，腦袋被人按進懷中，一只手捂住了他的耳朵。
隔著掌心，司玨還是聽到了四聲槍響，如雷貫耳。
霎時間，地動山搖，司玨卻在這場大地震中不動如山。
他已經完全失去了思考能力。
過了快一個世紀，他才堪堪想起自己的眼睛還被蒙著。
雙手顫抖著扯下布條，昏暗中，只有四分五裂的神母真身，散布在各個角落。
“哢噠。”蕭闕卸下彈夾，落在腳邊，“走吧。”
司玨不記得自己是怎麽走出的這狹長地洞。
只是在出門的瞬間，強光刺過來，刺的他無法睜眼。
天亮了。
警車的鳴笛聲響徹雲霄，村子裏整整齊齊停了四五輛警車，一群僥幸活下來的小朋友在帽子叔叔的護送下上了車。
姜叔和幾個村民戴著手銬，被警察推上了防爆車。
司玨靜靜望著眼前發生的一切，就像在看一部沒有聲音的電影。
日光下的黑水村，樹影茂密，花草搖曳，處處透著生機盎然。
小朋友中，有個抱著小狗玩偶的短發小女孩，她環伺著周圍，像在找人。
司玨離她很近，堪堪幾步之遙。
於是他伸出手對小女孩揮了揮：
“菁菁，我們可以回家了。”
小女孩的視線在他身邊停下，穿過燦爛日光，悠長而靜謐。
她盯著看了許久，最後回過頭，問帽子叔叔：
“我哥哥呢。”
帽子叔叔親切地拍拍她的肩膀：
“我們已經動用全部警力搜尋，但很遺憾，沒有找到你哥哥，可不管如何，都要好好長大。”
菁菁擡起頭，望著頭頂耀眼燦陽。
這是她第一次見到太陽。
要是能和哥哥一起看就好了。
菁菁最後看了眼黑水村，隨後低頭上了警車。
司玨緩緩放下手。
警車載著小朋友們離開了，越來越遠。
頭頂的天卻漸漸黑了。
最後又變成來時那般，濃霧遮月，昏黃路燈將竹屋的影子斜斜拉長。
司玨在長椅上坐下，借著路燈看了眼自己依然慘白且水泡橫生的手。
“紅布下面是什麽。”他問。
身旁的蕭闕斜斜倚著椅背，擡頭凝視著天際被濃霧遮掩的月亮。
“眼睛。”他道。
是密密麻麻無數的眼睛，鑲嵌在用不見底的漩渦裏，就像姜權茂的日記所言：
神母的眼睛無處不在。
那就是詛咒的中心，需要一個人去承擔所有，才能為這村子帶來光明。
這樣，他再也無法離開這個永無白日的村莊。
耳邊忽然傳來啜泣聲。
蕭闕側過臉，望著不停抹眼淚的司玨。
見他緊緊攥著生滿水泡的手，也猜出了他掉眼淚的原因。
那麽愛漂亮的人，要變成怪物一般的棉絮了。
蕭闕攬過司玨的肩膀，笑道：
“沒關系，我會記得你好看的樣子。”
他擡起手，看了眼自己手背上不斷冒出的水泡。
司玨卻因為這句話，眼淚徹底決堤，從開始的小聲啜泣變成了毫不遮掩的嗚咽大哭。
蕭闕安慰他：“至少我們可以死在一起，也算是完滿結局。”
司玨推開他的手，睨了他一眼：
“誰要跟你死在一起。”
蕭闕語氣卻格外輕松：“所以你想和黃大貴埋一起。”
他的手臂繞過司玨背後，輕輕捏了捏他濕涼的耳垂：
“我就覺得你和黃大貴不對勁。”
司玨不知道為什麽蕭闕還能開得出玩笑，哭聲更委屈了：
“黃大貴……黃大貴他……”
腦海中瞬間閃過黃大貴淫.邪的笑臉。
哭聲漸漸小了，急轉直下，變成了忍俊不禁：
“噗——哈哈哈黃大貴。”
司玨還真讓蕭闕這無聊玩笑逗笑了。
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是啊，哭喪著臉來了，起碼也要笑著走。
哪怕很狼狽，但驕傲永存！
“司玨。”蕭闕忽然一本正經喚了他一聲。
司玨擡眼看過去。
“你有什麽心願沒實現麽。”蕭闕忽然這樣問。
司玨挺直腰板，振振有詞：
“我出生起就擁有一切，什麽八珍玉食我都嘗過，豪車名表數不勝數，我會有什麽遺憾未了。”
聲音越來越小，最後一個字儼然變成氣音。
他擡起頭，目光穿過黑夜，落在蕭闕臉上。
“我有。”蕭闕垂下眼眸，凝望著司玨殷切的小臉，“只有你能幫我實現。”
司玨把腦袋偏過去，小聲嘟噥著：
“誰管你有什麽心願，我又不是哆啦A夢。”
蕭闕在他身邊坐下，司玨立馬擡了擡屁股往旁邊移動幾分。
“司玨。”蕭闕的聲音很沈，如同這深淵一般的黑夜。
“你，喜歡我麽，哪怕只有一點點。”
司玨的手指情不自禁地蜷縮了下。
怦怦！怦怦！
黑暗中，他聽到了自己清晰分明的心跳聲。
和面對危難時那種緊張的感覺不同，前者很涼，後者很燙。
“喜歡？還是不喜歡。”蕭闕見他沈默，又催促道。
司玨惶然無措站起身，同手同腳往外走：
“你少趁火打劫。”
蕭闕望著他比人偶還僵硬的背影，嘴角斜斜揚起。
他漸漸步入黑暗，直到消失不見。
蕭闕從口袋裏摸出一只手鏈，上面有個小鳥吊墜。
手鏈磨損得厲害，失去了材質原有的晶光耀目，看起來至少有十幾年歷史。
他的指尖輕輕摩挲著小鳥，溫柔，珍愛。
“噠噠噠！”暗處忽然響起急促的腳步聲。
蕭闕攥緊手鏈，塞進褲兜。
司玨風風火火的回來了。
蕭闕想問他是不是害怕了，嘴巴剛張開，司玨直接沖到他面前，雙手捧住他的臉，用勁之大以至於他身下的長椅都跟著晃了晃。
司玨垂視著他的臉，一字一頓認真道：
“就算是趁火打劫，主動權也只能在我。”
說罷，他用力低下頭，狠狠咬住了蕭闕的下唇。
蕭闕被他咬的眉間一蹙，擡手護住他的後腰，寬大的手掌輕輕摩挲著，劃出優美弧度。
不浪漫的環境，同樣不浪漫的毫無章法地亂啃亂咬，哪怕曾經有過一小時的練習，也依然生疏。
又是漫長的一小時，司玨在他窒息的前一刻及時收嘴。
袖子抹一把嘴唇，還要補充：
“反正，主導權永遠在我。”
蕭闕擡手輕揉著被他折騰得紅腫的唇，笑道：
“加個鐘怎樣，等我們變成棉絮之後，恐怕只有肚子能貼在一起。”
“不可能，就算是變成棉絮，我也是最美的那一坨。”
蕭闕挑了挑眉：“要是你的腦袋能像嘴巴一樣伶俐，我們應該不會考慮棉絮這件事。”
司玨：“要是你的眼力見能像嘴巴一樣靈活，你早就發財了。”
蕭闕笑著搖搖頭：“你教訓的是。”
兩人在長椅上並排而坐，眼中是被黑暗籠罩的老舊竹屋。
“為了不相幹的人付出性命，後悔麽。”蕭闕忽然這樣問他。
司玨擡了擡眼，望向菁菁家的方向。
在得知菁菁並非他親妹時，的確有過瞬間猶豫，但他作為一個正常人，哪怕再傲慢自大，也懂得這世界上沒有什麽重過生命。
他對菁菁的感情不僅是兄妹這樣簡單，更是一種對生命的敬重。
“不後悔，我說過，我從不走回頭路。”司玨洋洋得意，恨不得向全天下昭告他的偉大。
“你說，明天，會怎樣。”蕭闕又問。
“按照設定，我們的身體會先被水泡布滿，隨後慢慢膨脹，血肉變成蠟狀的棉絮，最後成為徹頭徹尾的怪物，或許也會像那些人一樣，在痛苦重自我了結。”
司玨很平靜地訴說這番話，卻在黑暗中，眼底閃過斑駁水光。
好困……
累了。
該休息了。
他將腦袋靠在蕭闕肩頭，輕輕道了句：
“晚安。”
閉上眼之前，他最後看向頭頂的生命值。
3％
結束了。
*
“啊——！你是什麽東西！滾開！”邢書瑤的尖叫聲響徹別墅。
司玨費力挪動著笨重的身軀，伸出雙手，哭道：
“媽媽，是我，我是你的寶寶……”
“我的寶寶才不是這樣！你滾啊！”邢書瑤尖叫著朝他扔來花瓶椅子。
飛來的雜物砸在司玨身上，他卻一點不覺疼，最多是撞掉幾坨棉絮。
“嗚嗚嗚媽媽……你怎麽不認得我了……”
司玨抽抽搭搭傷心欲絕，枕頭濕了一片。
他緩緩睜開了眼。
偌大一幅“去他媽的”赫然映入眼簾。
司玨怔怔望著這四個字，大腦中某片區域詭異地消失了。
身下，是涼颼颼濕漉漉的床鋪，墻壁上是熟悉的斑駁汙漬。
司玨在床上呆滯了足有十分鐘，這才擡手檢查。
沒有水泡，同以前一樣光潔白皙。
他不可置信地摸著手腕，試圖弄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麽。
他不是和蕭闕一起被留在神母詛咒的世界裏了麽？
為何只是睡一覺，又回到了貧民窟。
蕭闕呢？
司玨跳下床，所有房間挨著找一遍，連垃圾桶都掀開看了眼。
沒有，全都沒有。
司玨站在屋子中.央，仔細覆盤整個副本劇情。
男主為尋妹妹來到黑水村，在這裏遇到了同來調查的警察蕭闕，歷經千辛萬苦終於走到最後一關，卻因一念之差用自己換來了小女孩的平安，代替了她的詛咒。
而在供奉神母真身的地洞裏，蕭闕揭開神母的紅布看到了詛咒的中心，並用四發子彈完成了偉大的弒神儀式。
表世界的詛咒已然解除，村子裏所有人都得到了救贖，卻因蕭闕自己承擔了所有詛咒，被永遠留在暗無天日的裏世界。
但是，司玨他回來了。
蕭闕卻不見蹤影。
司玨呼吸一滯。
蕭闕……承擔了所有詛咒，那必然包括……他的詛咒。
自私冷漠的社會裏，竟然生出了蕭闕這樣環帶聖光的菩薩？！
“系統，滾出來！”司玨對著天花板怒喝道。
但等了許久，也沒等到幻想中的“叮咚咚”。
安靜的就像死了一樣。
“平時廢話一籮筐，這會兒又裝什麽死。”司玨不斷催促道。
系統依然安靜無聲。
曾幾何時，他聽到系統的提示音會如全身爬滿螞蟻一樣難受，但現在聽不到系統回應，才發現，渾身比爬滿螞蟻更難受。
心尖處像被一只大手用力撕扯著，擠壓著胸腔內的空氣。
連系統都不敢直面回應的問題，他又能從誰那裏得到答案呢。
司玨在副本中經常處於被突臉NPC驚嚇到力氣盡失的狀態，可這一次，他才真切感受到何為連支撐身體站立的力氣都沒有。
身體徐徐下墜，他跪坐在空蕩蕩的小屋裏，望著那些開始他很嫌棄的破物爛什，如今每一處，都依稀可見蕭闕存在過的痕跡。
司玨緩緩擡起雙手，心亂如麻。
那個男人為了他一句“不想這麽醜陋的死去”，選擇與那個世界無解的災厄相抗衡。
心中升起無數悔恨的罪狀，不該任性地要求蕭闕給他買房子，也不該在副本裏說那句“不想這麽醜陋的死去”，如果有可能，他希望蕭闕這次還是在作弄他。
要是作弄就好了。
司玨伏下身子，撅個腚，像還沒學會走路的小嬰兒，伏在地上孤獨地嗚嗚咽咽。
嗚咽聲逐漸變成清晰明朗地哭泣，夾雜著不甘的：
“我不要……”
“你把他還給我……”
出生起就擁有一切的他，終於徹底嘗到了“失去”的滋味。
*
司玨又回到了現實世界。
他這下可以百分百確定，回穿的條件與“澀澀”有關。
在副本的最後劇情中，蕭闕說他還有心願未了，想知道司玨是否喜歡他，哪怕只有一點點。司玨沒回答他，卻又好像回答了，話題結束在長達一小時的深吻中。
他短暫的在原主貧民窟過了半天不吃不喝的日子，從開始伏地哭泣要系統把蕭闕還給他，到後來一個人靠在墻角發呆，不知什麽時候因為體力不支睡去。
再一睜眼，感受到炎炎夏季的熱浪沖擊，醒來時正在別墅上面的露臺做日光浴。
望著被太陽曬化的樹木樓閣，司玨怔怔站在原地，忽然一時分不清哪裏才是現實哪裏又是幻境。
邢書瑤拎著池照雪送她的限量版Lana Marks鱷魚皮風風火火跑上來。
“小玨你快看，當初這款包被陳家太太搶走了，成天跟我炫耀，這次多虧了照雪。趕明我就拎包上門找陳太太打麻將。”
司玨虛虛瞥了一眼。明白了，他這愛炫耀愛攀比的性子合著是遺傳他媽。
邢書瑤見他不說話，擡手握住他的手腕試了試。
被陽光曬得微微發紅，皮膚略有發燙。
“曬太久太陽也不好，下去吧，照雪這次還帶了白化魚子醬和阿爾巴白松露，還把他家的頂級大廚請來了，就等你了。”
司玨低低“嗯”了聲，再次閉上眼，卻連手指都沒動一下。
邢書瑤不由分說把他拽下樓：
“一會兒照雪的媽媽也要過來看看你，本該是咱們登門拜訪，人家願意下榻說明在意你，小玨你就當給媽媽個面子，收著點性子，不能失了禮數。”
司玨從來不知道，他這看似柔弱纖細的媽，手勁兒這麽大，他掙紮了兩下楞是沒掙紮掉，被她拽到了樓下。
正在樓下苦等的池照雪一見到人，當場表演什麽叫眼睛都亮了。
他站起身，整理下西裝衣襟，迎上去：
“小玨曬了好久的太陽，舒服麽。”
司玨的視線從頗具格調的沙發劃至紋路清晰的地磚，家中所有物什被他看了一遍，唯獨略過了池照雪。他現在不想和任何人說話。
就在這時，池照雪的母親宋伊歆拎著價值四千萬的包包，在保姆和司機的前呼後擁中進了門。
宋伊歆神色柔和，妝容精致，一進屋，紅唇揚起，露出標準四顆貝齒：
“邢太太，初次見面，你好。”
她伸出手，指甲幹凈瑩潤，形狀飽滿，顏色清透。舉手投足間都是世家名門特有的優雅和矜貴。
邢書瑤和池照雪忙迎上去，邢書瑤也是個闊太，但在這種財團世家面前不免矮了一頭，她不喜歡這種場合，也得努力學著長袖善舞，深知宋伊歆這次肯放下身段親自上門，就是專門來看看她兒子天天念叨的白月光。
池照雪極有眼力見地介紹給他媽：
“媽，這位就是司玨。”
宋伊歆目光平視，一點也不像電視劇中那些土豪闊太一樣愛隨意打量。
她笑得溫柔，主動伸出手：
“你就是小玨，初次見面，我是照雪母親，聽照雪念叨你好久了，最近得了空，來看看你。”
司玨不動聲色盯著她，從她溫柔禮貌的笑容背後，看到了財團對他這種俗落土豪家庭的不屑和蔑視。
出於禮貌，司玨擡手同她握了握手。
但一句自我介紹也沒有，他覺得沒必要。
宋伊歆並不惱，依然維持世家名門良好的教養。
幾人上了餐桌，邢書瑤始終樂得合不攏嘴，手在桌下不停戳弄司玨，示意他說點什麽。
司玨拂開她的手。
廚子端上餐點，大多是洋人玩意兒，司玨也沒胃口，只聽其餘三人跟蒼蠅開會似的，嗡嗡嗡沒完，吵得他心煩。
“小玨。”對面的宋伊歆忽然微笑著喚他。
司玨擡了擡眼，視線從她身上一瞬而過。
宋伊歆笑得眉眼彎彎，柔聲道：
“聽照雪說，他追求你很久了，看他天天急得上躥下跳，我這做母親的心裏也難免跟著急，所以你是怎麽打算呢。”
此話一出，池照雪驟然停下手上動作，擡頭，眼睛一瞬間黏上了司玨。
司玨一聽就明白她的潛臺詞了：
成就成不成趕緊說明白，別耽誤我兒子找對象。
司玨嗤笑一聲，看也不看她：
“追我我就要答應，我豈不是還得找個師父修行分身術。”
邢書瑤在桌下使勁掐著他的大腿，對宋伊歆尷尬笑道：
“不好意思宋太太，這孩子是被我慣壞了。”
“沒關系，現在的年輕人都追求個性嘛。”宋伊歆微笑回應道。
司玨實在受不了了，他不明白這頓飯的意義何在，是池照雪請他媽過來做說客，還是來給個下馬威呢。
這時，廚子端上來餐點：
“太太，少爺，這是今天中午的主食，龍蝦意面，龍蝦選用高級法國藍龍，經過……”
司玨怔了怔，沒聽清這廚子後面嘮叨些什麽。
視線落在眼前的龍蝦意面上。
思緒翩然飄回那被他百般嫌棄的貧民窟，但也是在那裏，他吃到了世界上最棒的龍蝦意面。
是蕭闕親手做的。
須臾間，耳邊的交談聲變得空靈模糊，聽不清任何一個字。
只有腦海中，墨鏡下那艷色的唇角不斷上揚，畫面逐漸清晰明朗。
對面幾人忽然停下了交談，疑惑地對視一眼。
他們眼中的司玨，不知為何對著一盤龍蝦意面發呆，眼梢看著也開始泛紅。
司玨忽而擡起頭，右手握成拳頭抵著下巴，蜷曲起來的手指不著痕跡地擋住嘴唇。
一晌，他站起身：
“我吃飽了，你們慢慢吃。”
說完，轉身上樓。
邢書瑤臉色一下子鐵青，忽然深切體會到老一輩所說的“慣子如殺子”。
宋伊歆則從容切著盤中牛排，時不時同廚子交流下廚經驗。似乎註意力都被食物勾走。
池照雪雙眼發怔，眉間微微蹙著，瞳孔隨著司玨離去的方向，不斷收縮——
……
司玨坐在床邊，發了會兒楞，忽然站起來開始整理房間。
只有忙起來時，思緒才不會盡然追著那男人跑。
好奇怪，為什麽要為了一個連真容都不曾見過的男人，把自己搞得人不人鬼不鬼。
他不過是替自己承擔了詛咒，又不是自己逼他的，行動之前他就該考慮會有今天的結局。
司玨並不喜歡這種情緒被左右的感覺，和他的人設顯得格格不入。
房間一直是保姆在整理，犄角旮旯藏了什麽古董他全然不知。
因此整理房間初體驗，就讓他扒拉出一堆古董破爛。
一只看起來年代久遠的絨布八角盒，裏面有一條手鏈，興許是這些年一直被藏在盒子裏，看著還挺新。
很老舊的款式，還有個粉色小鳥吊墜，毫無美感可言。
且看起來應該是一對的手鏈，因為盒子裏有兩個手鏈卡扣。
什麽時候買的，司玨完全沒印象。
沈思片刻後，他將手鏈撇進盒子丟進了抽屜。
繼續翻，還有一堆老舊明信片。
明信片上的照片是英國曼徹斯特，這是他高中畢業後和朋友一起去英國旅行時寄回來的，這個司玨有印象。
雖然打小就經常往返國內外度假，但在英國的體驗感最好，所以一時興起給家裏寄了明信片。
司玨一張張翻著明信片。
手指倏然頓住。
英國？
英國？
腦內浮現出參加慈善晚宴那晚，出門遇到蕭闕，和他跳了一支舞，問他怎麽會做衣服，他說小時候在英國生活，寄養家庭是做服設生意的，所以跟著偷師了。
“吧嗒——”腦子裏某根弦忽然斷開了。
在回穿原世界的日子裏，他曾經大費周折四處打聽蕭闕這個人，可毫無線索。
如果……
是因為他根本不在國內呢。
就算蕭闕在游戲裏遭受詛咒而死，這游戲公司能耐真有這麽大？可以很魔幻的決定現實世界人物的生死？
不可能的。
司玨忽而笑了下，又笑了一下。
對，不可能的。
司玨翻箱倒櫃，半截身子都進了櫥櫃，終於翻出了他的長期英國簽證。
還剩一個月到期。
他立馬點開手機購票軟件，買了最早一般飛往曼城的商務艙。
……
樓下三人還在各懷心事享用午餐，就看到司玨拎個行李箱風風火火下了樓。
邊走邊給司機打電話：“馬上過來，去機場。”
邢書瑤和池照雪同時站起身，語氣中滿是不可置信：
“你要去哪！”
司玨不予理會，腳下生了風，轉眼間消失在眾人眼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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