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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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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 章

等待的過程很漫長,司玨頻頻看向手術室大門。

距離他發現小嬰兒已經過去了整整一個小時,小嬰兒就這樣埋在垃圾山裏一個小時,發現時已經快要失去呼吸。

還能救回來麽。

司玨翕了眼,雙手合十對著上天祈禱:

希望小嬰兒平安無事。

再次睜眼,眼中落了一雙黑色的漆面手工皮鞋,連接著筆挺的褲管,勾勒出修長小腿。

司玨一怔,緩緩擡頭。

眼中出現一張熟悉面孔,冷漠高貴的男人用手絹捂著口鼻,垂下的眼眸黑沈沈地凝望著他。

司玨忙擡手擦了把臟兮兮的小臉,以使自己看起來不那麽狼狽。

擦一把,再擦一把。

不管擦沒擦幹凈,都要驕傲地挺起胸膛。

司玨驕傲挺胸、擡頭、不可一世.jpg

莊晟擡手看了眼腕表,聲音冷淡:

“十二點了,我就當你自動放棄這次試鏡機會。”

司玨優雅翹起腿,語氣傲慢道:

“無所謂,大導演的橄欖枝,一抓一大把。倒是莊總,失去我等好演員,是打算躲在被子裏偷偷哭泣還是爬上天臺對著全世界宣洩你的損失。”

莊晟鼻間發出一聲冷哧:

“如果你的能力能像你的嘴巴一樣架海擎天,你就不至於現在還是個沒世無聞的十八線。”

司玨捏緊拳頭,從他臉上撤走視線。

怕自己再多看他一眼,急救室的醫生得喜提加班。

冗長的沈默過去,司玨暗暗松了手指。

他幽幽看向急救室,喉結滑動了下。

良久,聲音別扭且不自然地說了句:

“那天,我說你沒人教,我撤回這句話。”

接著,是一聲倉促且模糊的“不好意思”。

莊晟眼尾一挑,面無表情發出一聲冷笑。

司玨凝望著那刺眼的紅燈,緩緩深吸一口氣,慢慢吐出來。

“父母要是想丟掉自己的小孩,總是有理由的,無關孩子本身。”

莊晟緩緩擡眼,視線悠長,穿過漆黯的走廊,落在司玨臉上。

他似是沒料到能從這個脾氣差且不懂何為尊重的小孩嘴裏聽到這番話,屬實有點意外。

司玨想起那小嬰兒發紺的面色,被丟在龐大垃圾山裏的場景,心頭驟然被刺了下。

鼻根酸得厲害,奇怪的情緒一波波上湧,漸漸濕潤了眼眸。

“如果要以生命為代價,或者說讓這世界上從此以後又多了一個愛而不得的偏執人,這個好評不要也罷,我承認自己存在局限性,這場賭約是我輸了。”

他的聲音很輕,平靜無風,坦然承認自己的不足也是驕傲之人的行事風格。

莊晟靜靜凝望著司玨低垂的眉眼,不發一言。

雖然司玨並沒明說,但莊晟通過他的只言片語,再結合他身上垃圾堆般的惡臭,他大概猜到了。

司玨接的最後一個訂單是一單同城跑腿,剛誕下嬰兒的母親將孩子裝在編織袋裏,請人將孩子丟去了遙遠的垃圾集中處理區。

如果司玨沒有及時趕回去而是為了一個好評繼續接單,這個小嬰兒最後只有一種結局。

司玨說完了這番話,又不禁嘲笑自己的天真。

倒不如不說,恐怕莊晟聽起來像是在挽尊。

他別過臉不去看莊晟的表情,那是他最後的驕傲。

驟然間,手術室的紅燈熄滅,大門打開。

司玨忙迎上去:“醫生,小嬰兒怎樣了。”

醫生摘下口罩,表情嚴肅:

“幸好送醫及時,孩子保住了一條命,但因為長時間缺氧有可能會造成神經受損,引起智力下降或者不同程度的運動障礙,你能聯系到孩子家長麽。”

司玨沈思片刻,點點頭:

“我知道孩子家長的住址,我現在過去找她。”

“好,麻煩你盡快,是繼續手術還是放棄治療我們這邊都需要家長簽字同意,孩子情況危急,刻不容緩。”

司玨撐著綿軟的雙腿跑出醫院,從墻角扶起他的二八大杠,剛擡腿騎上去——

“嘀嘀!”身後忽然傳來鳴笛聲。

轉過頭,他便看到一輛黑色的邁巴赫停在那裏,車窗打開,露出莊晟冷漠的側臉。

“上車,難道你打算騎到那裏。”

司玨有骨氣,騎上二八大杠就蹬:

“那是我來時的路,區區五公裏。”

“嘩——”黑色的車子忽然擦著他身邊而過,車頭一轉,隨著一陣急剎車直直橫在司玨面前,擋住了他的去路。

車內,修長的手指節奏地輕點著方向盤,冷漠的聲音從車窗中探出來:

“上車,別讓我重覆第二遍。”

司玨扶著自行車車頭往旁邊轉了轉,繼續騎,目視前方,目光堅定如同入黨:

“你求我。”

車內忽地沈默了。

車速放緩,慢悠悠跟在奮力蹬車的司玨身後。

過了快一個世紀,二人在紅燈前停下,司玨聽到車內傳來低沈且不自然的一聲:

“上車,求你。”

司玨揚起鼻子“哼”了一聲:

“你都這樣求我了,我勉為其難地同意一次。”

車裏的莊晟瞥了他一眼。

司玨將自行車停在路邊,上了三把大鎖,隨後火速跳上車子。

車子一路疾馳,穿破漫漫長夜。

哼哧哼哧爬上六樓,司玨氣還沒喘勻便對著大門一通敲:

“姓劉的,我知道你在裏面,你有本事扔孩子你有本事開門啊。”

門裏傳來女人帶著哭腔的痛苦喊聲:

“你走啊,你再敲門我不給你好評了!”

“誰稀罕你的好評,你的孩子如果不是送醫及時現在就是一具屍體,醫生還在等你簽字同意才能繼續手術,你只管生不管養做什麽父母?”

屋裏,女人的啜泣聲徐徐傳來。

“我知道,我不配為人母,可我真的沒辦法了。孩子爸爸出軌不要我們了,我沒錢也沒工作,我怎麽把他養大,我也想死,難道要我抱著孩子一起從樓上跳下去,讓他和我一起痛苦死去麽?”

“我想,或許我丟掉他,萬一他被好心人撿到,總比跟著一無所有的我要強吧。”

伶牙俐齒的司玨罕見地沈默了。

腦子裏幽幽冒出他提著外賣穿梭於這座城市的畫面:

醫院病房,重癥的三歲小朋友為了治病掏空家底,父母求醫無望,最後忍痛選擇了放棄。

小朋友臨終前捧著一碗狼牙土豆,連咀嚼的力氣都沒有,卻用盡全力撫摸著媽媽淚漣漣的臉蛋,說著“媽媽不要哭”。這也是作為父母唯一能為她做的了。

晚上十一點還在公司加班的中年男人,看著西裝革履,終於取到了一天下來的第一頓飯,外賣袋子沒等解開,碰到了準備下班回家的老板,通知他盡快處理一份文件。

他最後看了眼外賣,放在前臺便轉身回了工位,給老板賠著笑,孱弱的肩頭壓著名為“家庭、生活”的兩座大山,不可逾越。

都說神愛世人,可這世界上卻有這麽多苦難,每天都在不同地方上演。

眼前的這位母親也一樣,如果不是被逼到絕境,她怎麽忍心丟掉自己剛出世的孩子。

司玨終於懂了,是自己出生以來就幸運地擁有了一切,他沒見過人間疾苦,所以才天真的把任何事都想得很簡單。

屋裏的女人還在哭,不停反問著“我該怎麽辦”。

可誰又能給她正確答案呢。

沈默的間隙,司玨忽然聽到身邊傳來森寒一聲:

“現在去醫院簽字手術,所有費用我來負責。等孩子長大一些你可以來我公司做事,六險一金十三薪,並有額外的節日補貼,要求是你必須承擔起作為母親的職責,好好把孩子養大。”

司玨怔住。

雖然莊晟說這話的語氣一如既往的冰冷,但他卻意外從中讀到了一絲溫情。

屋裏女人的哭聲也戛然而止。

眼前的屋門緩緩打開,渾身是血的女人拖著孱弱的身體一瘸一拐走出來。

醫院裏。

女人一見到自己的小嬰兒再次落淚,她緊緊抱著孩子一遍遍說著對不起。

喃喃著:

“媽媽會好好把你養大,教你讀書識字,教你處事做人。”

司玨:“你教他做人?”

女人抽泣著擡頭,望著司玨的目光有些羞赧:

“那……你教他做人也行。”

司玨別過臉:“你教吧,你教。”

莊晟按照承諾負責了全部醫藥費,並且在女人賬戶下充了一百萬作為後續手術費用,隨後告知,如果有需要她可以開口。

女人千感萬謝,說手術費用她以後會努力工作還給莊晟,隨後抱著孩子進了病房。

司玨驚覺現在已經是淩晨三點多,他得回去睡了。

司玨剛把自行車上幾把大鎖拆下來,腿一擡——

“上車,送你回家。”莊晟的聲音循著夜風吹來。

司玨落下一條長腿,坐在二八大杠上晃晃悠悠往前騎,還是那句:

“你求我。”

莊晟關上車窗。

車窗閉合前,司玨聽到他說了一句:

“本想和你談談試鏡的事,現在看來沒這個必要。”

司玨屁股下自行車的路線猛地一歪。

他雙手用力把住車頭想控制方向,結果車頭歪得更厲害,搖搖晃晃跑出了S形。

車窗再次打開,莊晟只留一道冷漠側臉:

“上車?”

司玨捏下剎車。

他敲敲車子後備箱,一邊把自行車往裏塞一邊念念有詞:

“誰稀罕這小角色,不過是看在你誠心誠意求我的份上。”

昏暗的車裏,莊晟唇角一抹輕笑隱匿在黑色中。

司玨上了副駕駛,莊晟輕輕握著方向盤,餘光從他得意的小臉上一瞬而過。

半晌,莊晟低低道:“試鏡日就在一周後,你好好準備。”

接著又意味不明地說了句“別讓我失望”。

“凈說多餘的。”司玨半翕著眼,漫不經心道。

車子在小破樓下停了,司玨把二八大杠擡下來靠在面館門口,拿抹布反覆擦拭數遍,擦得剛出廠那樣幹凈嶄新。

莊晟並沒急著開車離去,透過昏暗車窗直直凝視著司玨的背影。

看著看著,發出自嘲的一聲輕笑。

司玨也沒註意,擦完車子轉身上樓。

進了門,卻發現屋裏的燈亮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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