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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十六棵樹(5)拒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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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十六棵樹(5)拒絕

佑寧握住秦昶的手,站在隱於弄堂深處的老洋房門前,深吸一口氣,然後伸手按響門鈴。

林天棹將會面安排在浦江等閑有錢人都不得其門而入的頂級私人會所內,私密性極強。以佑寧從前的人生經歷,完全接觸不到這樣高端且私密的會所,更遑論進門消費。

穿定制西裝的會所服務員前來應門,確認身份信息後,拉開雕花鑄鐵大門邊上的角門,放佑寧與秦昶入內,並在前引路,“林先生已等候兩位多時。”

職業習慣使然,佑寧放眼掃了一圈老洋房面積不大的庭園景觀,暗嘆一聲好好的園子,並未悉心打理,攀援植物藤蔓瘋長,將半幢房子外墻覆得嚴嚴實實不見天日。

秦昶緊一緊她的手,示意她去看洋房門口豎著的銘牌——歷史建築保護單位。

看見最下方一行小字:日常維護單位園林集團三建分公司,佑寧了然地點點頭,戴總公司的業務,活計做得勿清爽,並不教人意外。

服務員將兩人引至包房前,敲門,得到門內的回應後,伸手替兩人推開房門,“林小姐、秦先生,裏面請。”

布置得充滿藝術氣息的包房裏已到了不少人,佑寧一眼便看見端坐主位的林天棹。

他年近六十,但看上去也就五十歲出頭年紀,一頭黑發統統梳往腦後,露出飽滿額頭和端正五官,穿做工精良的白色 POLO 衫,領子半豎,整個人無論從相貌還是體態都顯得非常年輕。

在他左手邊坐著同樣備受歲月優待的林細妹,穿著一件豆沙色蘇繡富貴牡丹錦緞旗袍,烏發如雲、皮膚白皙細膩,完全不像五十多歲的人。

佑寧不知恁的,想起與林細妹年齡相仿的陳老師,想起陳老師已不再光滑緊致的皮膚和她溫暖堅定的手。

在林天棹夫婦右手邊,則坐著一男一女兩個年輕人,女郎年歲略長一些,剪著幹凈利落的波波頭,濃眉細目,柔軟舒適的針織連衣裙襯得伊通身知性氣質格外突出。男生二十出頭年紀,闊眉朗目,皮膚曬成金棕色,同林天棹一樣穿 POLO 衫,看起來就像是年輕的林天棹。

席上還有布拉德的父親傅先生作陪。

幾人見佑寧與秦昶一同推門進來,雙方一照面,無需言語,便可以確定林天棹與林佑寧之間的血緣關系。

林佑寧與二十出頭的年輕人長得活脫似像,仿佛一個模子裏印出來的,兩人全都繼承了林天棹周正的濃眉大眼,一個英姿颯爽,一個周正英朗。

年輕男生原有些百無聊賴,埋頭玩手機,打游戲的間隙在群裏吐槽父母發瘋,忽然將他從國外叫回來,赴這一場不知所謂的飯局。

但當他聽見響動,擡起頭來,一眼望見走進包房的佑寧,整個人忽然如遭雷擊般楞住。

他望著佑寧,仿佛望著自己的女性二重身。

年輕的他震驚地看看佑寧,又轉頭望向已經枯做良久的父母。

“她——我——你們——”他語無倫次,脫口問,“Is this a joke?”

年輕女郎比他鎮定得多,“收起你愚蠢的問題。”

“可——”他附到她耳邊,“如此興師動眾,就為私生女與老豆相認?”

年輕女郎拍他後腦勺,“住嘴!”

那邊林細妹細聲細氣地阻止女兒,“安安不要欺負弟弟。”

又教訓兒子,“佑文,要有禮貌。”

林佑安、林佑文兩姐弟齊齊收了聲。

林細妹朝坐在一旁的傅先生微笑,“教您看笑話了,他們姐弟倆從小感情就好,總長不大似的吵吵鬧鬧。”

“姐弟倆感情好是好事、是好事。”傅先生頻頻點頭。

傅先生其實如坐針氈。

他答應商業夥伴林生牽線搭橋約見秦小二的女朋友在先,不肯老老實實回來繼承家業的孽子布拉德向他“科普”林佑寧不愉快的童年經歷在後,他若是早知道這一聚是絕不會有大團圓結局的修羅場,當初怎樣也不可能允諾林生從中做和事佬。

氣氛一時間怪異凝滯。

林天棹到底是有備而來,率先起身,朝佑寧與秦昶點點頭,“佑寧,小秦,坐。”

秦昶牽著佑寧的走到傅先生旁邊,落座。

傅先生拍一拍秦昶的肩膀,給他一個“謝謝你給傅伯伯面子”的眼神。

在尷尬到令人腳趾抓地的氣氛中,林天棹一臉欣慰感慨地對佑寧笑了笑,打破室內的沈默,“一轉眼都長成大姑娘了。”

“談不上一轉眼,”佑寧對面前生理學意義上的父母並沒有熱淚盈眶不能自己,恰恰相反,她從無一日似此時此刻,深切地感受到,血緣的羈絆有時候並不能彌合時間與空間造成的鴻溝,“是整整二十八年,正在邁向第二十九年。”

饒是久居上位在商場上能言善道的林天棹,也不由得一噎。

“寧寧!怎麽同爸爸說話呢?”林細妹和聲細語地輕斥佑寧,“快向爸爸道歉!”

佑寧瞪大眼睛,為林細妹能視缺席親生女兒人生的那二十八年如無物,且如此自然無偽地以母親的身份和口吻訓斥她,感到匪夷所思。

果然成大事者不拘小節,人只有臉皮夠厚才能如此清新脫俗。

“我沒有父親,也沒有母親。”佑寧不接林細妹的話茬,只陳述她認知當中的實事。

“胡鬧!沒有父親,也沒有母親,你從哪裏來的?難道從石頭縫裏蹦出來?”林細妹輕笑,仿佛當她只是孩子在與父母鬧別扭,“同爸爸、媽媽賭什麽氣呢?我十月懷胎多不容易,一邊肚子裏揣著你,一邊要三班倒,一直堅持到羊水破在車間裏,自己走回宿舍,獨自一人面對生產,把你好好地生了下來……”

林細妹說得情動,眼眶微微濕潤。

“您很偉大。”佑寧並不是不講道理的人,她承認林細妹確實是偉大女性。

只是——這位偉大的女性,於佑寧而言,是不折不扣的陌生人,僅此而已。

“竟然嘸係野仔?!”林佑文震驚。

林佑安忍不住又拍他後腦勺一下,“收聲!”

佑寧出生時,她兩歲,人人都說兩歲的孩子哪有什麽記憶,但她其實是有的,她記得母親大肚如籮,然後有一日她從托兒所回來,發現宿舍裏已多了只又瘦又小的小猴子,哭聲震天響,吵得人睡不好覺。不過沒幾天,小猴子就不見了,她問母親妹妹呢?母親沒有回答她,疲憊睡去。她早慧,從此再沒有問過這個問題。

弟弟佑文出生時家裏已經發達,他是浸在蜜罐裏長大的,腦海裏對林家早年剛到粵省打拼時的窘境一絲印象也無,更不曉得在他前頭,其實還有個二姐。

“寧寧,”林細妹動之以情,林天棹便曉之以理,“當年你姆媽剛生下你,你上頭已經有了安安,我們實在沒錢再把你也送到托兒所去,你又成天哭鬧,影響宿舍裏的工友休息,我們也是迫不得已。”

“確實教人為難。”佑寧點點頭,“嬰兒又哭又鬧還要人照料,真是太不懂事了。”

一對身在異鄉打拼的夫妻,在他們濃墨重彩的奮鬥史裏,他們的種種不得已大抵可以獨立成章,而她將會是那一章裏微不足道的一筆。

將初生嬰兒送回老家去,二十八年不管不顧,林氏夫婦蒼白的解釋,連旁觀者傅先生都聽不下去,一按秦昶肩膀,對在座諸人說,“我煙癮發作,出去抽根煙。”

傅先生甩門而去,室內氣氛跌至冰點。

秦昶握緊佑寧冰涼的手,“林生、林太,兩位提出要見佑寧,出於禮貌,我們如約而至。大家都是成年人,無謂的場面話多說無益,有什麽事就直說罷。”

林天棹夫婦恐怕很多年沒有受人如此冷待,尤其還是在女兒與未來女婿面前,多少有些不快,但最終還是忍了下來。

曉之以理、動之以情皆不奏效,林天棹夫婦對視一眼,最終決定誘之以利。

林天棹嘆息,“當年送寧寧回老家,確實是我們思慮不周,我們承認。這中間又發生太多、太多事,沒能及時將她接回去,也是我們的不是。所以我們想彌補寧寧……”

“有哪個做母親的,會舍得自己的孩子?”林細妹雙眉輕鎖,“寧寧,媽媽雖然一直沒有陪伴在你的身邊,但每一年你的生日,我都會給你準備一根金條,每長一歲就加多一根。將來等你和小秦結婚,統統給你做壓箱底的嫁妝。”

“謝謝您!但我不需要。”佑寧微笑,“我不覺得婚姻是生活的必需品,您可以將這些金條折合現金捐給‘守樹人’基金會。”

她和秦昶一起成立守護古樹名木的“守樹人基金會”,謝利軒、布拉德等一眾富二代也湊熱鬧投入大量捐款,第一期為古樹名木安裝衛星定位器的保護行動已經展開。

林氏夫婦既然對她如此大方,不如都拿出來捐給公益事業。

秦昶失笑,執起佑寧的手,放到唇邊吻一吻。

佑寧如此抗拒,是林天棹夫婦始料未及的。

四百零六根金條都不足以打動她,那麽——

“寧寧,我同你姆媽想把你介紹給所有親朋好友生意夥伴,讓大家知道我們有你這樣一個優秀的二女兒,並在你今年的生日宴會上,轉贈公司百分之十的股份作為你的生日禮物。如你對微電子集成電路行業有興趣,想進入公司管理層也沒有問題。”林天棹拋出更誘人的條件。

“兩位何以如此迫切地希望將我認回去?”佑寧好奇,“是因為三十年之期將至,我從此不再影響你們大富大貴的人生?亦或是因為我取得了足以令你們臉上增光的成就,還交了一個富二代男友,可使你們的財富與人脈錦上添花?”

林氏夫婦面色一僵,秦昶伸手摸一摸女朋友後腦勺,“瞎說什麽大實話。”

“我還有更多實話,不知道兩位愛不愛聽。”佑寧神色如常,“想必是不愛聽的,但不愛聽,也不影響我接下來要說的話。”

“哇吘!”林佑文沖佑寧豎雙手大拇指,側頭對姐姐林佑安道,“嚟個女好勇敢!”

林佑安仿若未聞,目光炯炯地註視佑寧。

佑寧挺直脊背,“聽兩位描述,結合我自身成長經歷,我可以確信,兩位自我出生,只盡過短短數日父母的責任與義務,隨後便將我交由老人‘照顧’。”

說到“照顧”一詞,佑寧有些諷刺地將左手食指、中指往下勾了兩勾,“至我七歲,你們從未探視過我,並在接走老人後,將我棄於鄉間。我由遠房的姑婆照料、教養長大,你們在此期間未曾提供任何金錢上的幫助,我沒有添油加醋罷?”

林氏夫妻默然不語,林氏姐弟面有愧色。

佑寧輕笑,“你們不承認也不要緊,我可以找到大把證人證明我所說句句屬實,絕無半句虛言。我不追究兩位的棄養罪已是念在你們給與我生命的份上,兩位希望我毫無芥蒂地加入你們美滿幸福的家庭,在人前演出父慈女孝姐妹和睦的場面,想都不要想。”

“林佑寧!”林細妹面色鐵青。

“寧寧……”林天棹表情沈痛。

“我對林生、林太唯一的要求,就是各自安好,互不打擾。”佑寧起身向外,“告辭。”

秦昶朝林氏一家四口頷首,“請慢用。”

隨後起身,追上佑寧,一道離去。

留下林氏一家,在氣氛如同冰窟的包房裏,面面相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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