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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十六棵樹(2)舊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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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十六棵樹(2)舊事

這一天剩餘的時間裏,佑寧都心情不佳,未曾宣諸於口的煩躁連大狗都感覺到了。

吃過晚飯出門夜跑的時候,大丹一反常態地沒有撒歡狂奔,一直亦步亦趨地跟在佑寧身邊,時不時停下來繞著佑寧打轉,擡頭拿濕潤的鼻子去蹭她的手心,喉間發出輕輕喑叫。

秦昶抓一抓大丹的耳朵,“你也擔心姐姐了是不是?”

大丹搖搖頭,甩了甩蒲扇大的耳朵,發出“噗噠、噗噠”的拍打聲,狗頭在兩人腿上頂來頂去。

佑寧興致不高,兩人一狗跑不到五公裏就回了家。

洗漱上床,關閉臥室主照明,只餘兩盞床頭燈,秦昶難得沒有趕大丹回狗屋去,任它橫臥在床腳,自己則將佑寧抱在懷裏,“可要聊五角錢的天?”

下午佑寧再三拒接的電話最後輾轉打至他的手機,電話那頭是管一聽就聽得出長期處於上位慣於發號施令的男聲,自稱是佑寧的父親。

秦昶當時出於禮貌,在佑寧態度決絕地甩袖而去後,想三言兩語結束通話,但對方強勢地在電話中表示當年因種種不得已的苦衷將女兒送回老家交由祖母撫養,多年來一直未能盡到父母的責任,導致親子關系冷漠疏離。如今祖母年事已高彌留病榻,希望佑寧能放下對他們的怨恨和成見,去與老人見上一面,完成老人的心願之餘,也給他們彌補的機會雲雲。

掛斷電話後,秦昶回憶他們之間的通話內容,男人由始至終未曾問過一句佑寧這些年過得好不好,也不曾問及正在佑寧身邊的他的身份,整個通話過程中,都在強調他們過去的不得已和現在想要見一面的迫切心情。

他想,佑寧拒絕接聽是對的,否則她該多難過?

靠在秦昶肩膀上的佑寧微微側首仰頭,註視他棱角分明的下頜線和性感堅毅的喉結,有片刻沈默。

她深知自己情緒低落造成的低氣壓令得家裏其他兩位成員心神不寧,但她一時之間找不到合適途徑發洩內心的負面情緒。

“沒關系,你不想聊也不要緊。”秦昶伸手緩緩撫摸她的後腦勺,像安撫受了驚嚇的孩子,“還記不記得我們的賭約?”

佑寧拿額角頂住他的鎖骨,聲音悶悶,“記得。”

“我也得獎了,對不對?”他下巴壓在她頭頂,“請兌現我們當時的賭約。”

佑寧驀然擡起頭,頂得秦昶往後一倒,帶著她一起靠在床頭板上,低低笑出聲來,胸腔震動,引起一陣渾厚的共鳴。

“我希望你答應我——”秦昶啄吻佑寧額頭,“——不要委屈自己、薄待自己、傷害自己。所有不快、傷心、痛苦的事,即使不想同我說,也沒關系,但一定要有雙願意聆聽你所有心聲的耳朵。我願意把大丹一雙大耳朵借給你。”

橫在床腳的大丹聽見主人提及自己,揚起頭,將下巴搭在床上,輕快地“嗚”了一聲,仿佛回應。

佑寧輕觸秦昶的下巴,“你要將賭約用在這種小事上?”

“怎麽會是小事?”秦昶輕笑,“於我而言,令你開心快樂,是最重要的事。”

佑寧深深嘆息,看,真愛你的人,只關心你是否開心快樂。

“好,我答應你。”她微笑,“不過,我不想借大丹的耳朵。”

大丹聽懂了似的,歪頭,“汪?”

“想借誰的耳朵?”秦昶垂睫望她。

“請把你的耳朵借我一用。”佑寧輕拉他的耳垂。

秦昶擁著佑寧坐在柔軟的大床上,望著落地窗外濱江光影迷離的夜色,聽她一點點講述從別人口中拼湊出來事情真相。

“從小,我祖母就不喜歡我。而我祖父,就是她手裏的一桿槍,任憑她指哪兒打哪兒。”久遠的往事至今回憶起來,都令佑寧渾身發冷,忍不住抱緊了秦昶的腰。

思及小小佑寧可能遭受的虐待,在佑寧看不見的角度,秦昶死死咬緊牙關。

“懂事以前,我總也想不明白,為什麽祖父、祖母出去搓麻將輸了回來要叫我喪門星、掃把星,為什麽他們可以沒有任何理由地就掌摑我,用拖鞋底抽打我……”

秦昶咬著牙收緊雙臂,似要為渾身輕顫的佑寧註入力量,“沒事了,囡囡,都過去了!”

佑寧恍若未聞,“等我稍稍長大,聽得懂成年人之間的竊竊私語,才漸漸明白,原來在他們眼裏,我是影響他們生活的累贅。”

兒子、兒媳遠赴粵省打工,說好賺了大錢接他們去更繁華的粵地養老。兒媳頭胎生了女兒,和工廠裏其他女工生的孩子一起放在托兒所裏養育到兩歲時,又生了二胎,還是女兒。兒媳當時正在競爭工段長,自覺無法同時照料兩個孩子,托人將新生兒帶回老家,由公婆照顧。

公婆說,我們年紀大啦,照顧不動,還是交給外公、外婆罷。外公、外婆推脫,我們也要照看兩個孫輩,實在有心無力。

從一開始,小小林佑寧就是一個被踢來踢去的皮球。

她除了餓了有口飯吃,渴了有口水喝,穿著村裏其他孩子淘換下來的舊衣長大,承受著沒來由的恨與虐待,沒有得到過任何關愛。

直到幾乎野生野長的小小女童,學會反擊霸淩她的頑童,嚇得不敢回家,躲進苗圃裏那棵最高最粗的大橡樹上,然後在次日清晨,遇見了到浙裏查看苗圃的陳老師。

她在那一刻,得到了拯救。

各種意義上的拯救。

陳老師領著她回家去,試圖與祖母溝通,但祖母拒不開門,在院子裏痛斥她是攪家精,攪得一家人不得安寧,明確說他們年紀大了管教不了生性頑劣的小孩。

左鄰右舍和村幹部前來相勸也不起作用,祖母鐵了心不管她的死活。

是出了五服的姑婆,力排眾議,將她接回家去,給她吃住,供她讀書。

她小學畢業的時候,父母派人開著豪車到老家來接祖父、祖母去粵地養老享福,來人提都沒提佑寧一句。姑婆知道以後,找上門去與他們大吵一架,吵完回來,摟著她對她說,“貓囡,從今往後就當沒有他們!我們祖孫相依為命!”

佑寧用指尖輕摳秦昶的手臂,“我當晚捧著自己從小到大獲得的獎狀,狠哭一場,然後將它們統統束之高閣,告訴自己,我沒有父母,也沒有母親,我只有姑婆和陳老師……”

她聲音裏帶著一點鼻音,教人心疼。

秦昶捧起她的臉,不住吮吻,“乖囡,你還有我!”

這一晚他們不眠不休,仿佛只有如此,才能確信他們擁有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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