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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十一棵樹(4)心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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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十一棵樹(4)心動

實事證明佑寧的擔心不無道理。

藍崗作為新成立的苗木合作社,聯合的十幾戶苗農種植面積大大小小參差不齊,種類也比較單一,大抵當時看中了速生林的經濟效益和回報率,沒有做過市場調查,一窩蜂選擇了相同的樹種,但兩年過去,市場風雲變幻,需求改變,他們手裏胸徑小於十厘米的兩年苗、三年苗便無處兜售。

合作社的負責人陪佑寧和秦昶在幾家苗農的苗圃實地走了走,幾乎沒有能達到設計規劃要求的十厘米胸徑苗木。

負責人的失望溢於言表,佑寧不忍看四十出頭的中年人熱得滿頭大汗陪他們走一遭最後無功而返,在從苗圃返回鎮上的途中,向他建議:

“速生林不妨選用泓森槐,既可做實木家具、木地板,亦可作行道樹、綠化樹,用途廣泛的同時又能改良土壤固氮增肥。條件允許的話,走精品樹路線,市場需求也相當可觀。”

負責人搓手,“哎哎哎,這一輪伐周期結束,我就叫苗農們改變經營策略。”

佑寧與秦昶自浙北無功而返,兩人驅車向南,前往浙裏,探望陳老師。

到浙裏的時候,正趕上午飯時間。

陳老師照例領著兩個學生到食堂吃飯。

鄔海生與鄔嫂嫂兩夫妻廚前廚後忙個不停,正逢周末,小烏鴉從鎮上學校回家,陪在母親身邊,給鄔嫂嫂打下手,盛飯、端湯,做得有模有樣。

佑寧笑問小烏鴉,“幫媽媽幹活,媽媽給不給跑腿費?”

小烏鴉笑瞇瞇點點頭,“媽媽說這學期要是考進前三名,獎勵我一個平板電腦。”

佑寧與秦昶齊齊“哇吘”一聲。

“這麽厲害?你要是考進前三名,姐姐也有獎勵!”

“獎勵什麽?”小女孩兒面孔紅彤彤,毫不怯場地問。

“唔——”佑寧點點嘴唇,“想不想去迪斯尼樂園?”

小烏鴉眼睛一亮,“真的?!”

鄔嫂嫂端著一盤家燒三鮮走過來,一手往桌上放,一手按住女兒頭頂,“不可以問姐姐要獎勵。”

小姑娘頓時撅嘴龐塞,一臉不高興。

看著小烏鴉怏怏不樂的表情,佑寧想起自己少時,村裏的小朋友過年和家人去鎮上趕集購置新衣買煙花爆竹,而她只能眼饞地看著,羨慕地聽他們討論鎮上的電影院放了什麽精彩好看的電影,最終學會對自己說:我不喜歡,我不需要。

她輕捏小烏鴉臉頰,對鄔嫂嫂微笑,“是我要獎勵給她的,我們小烏鴉好好學習,用功讀書,值得這樣的獎勵,對不對?”

小烏鴉大力點頭,“對!”

“到時候哥哥姐姐一起帶你去迪斯尼玩。”秦昶也向小烏鴉保證。

“姆媽?”小女孩擡頭望向母親。

鄔嫂嫂妥協,“你考進前三名,就給你去。”

小烏鴉歡快地跑進後廚去與爸爸分享好消息去了,鄔嫂嫂雙手在圍裙上擦了又擦,“上次的事還沒謝謝小秦和小林,這回又要叫你們破費——”

鄔嫂嫂面泛紅光,“聽說北山要劃為自然風景保護區,不讓進行房產開發了呢!”

佑寧握一握鄔嫂嫂的手,“這是好事。”

鄔嫂嫂點點頭,“我叫鄔海生再給你們加兩個菜!”

說完以與年齡不符的迅捷跑進後廚去了。

陳老師笑嘆,“哎唷,現在想加菜全靠你倆來探望我!”

吃過飯,秦昶去打電話聯系正在北山搞科研的兩位教授,佑寧陪陳老師沿著辦公室前的門廊散步消食。

陳老師心疼地摸了摸佑寧的臉,“怎麽瘦了這麽多?又沒好好吃飯?”

“一開工忙起來,您曉得的。”佑寧沒有多做解釋。

“你和小隋——”陳老師輕聲嘆息,“分手了?”

“嗯。”佑寧點頭,沒有否認。

“也好。”陳老師並不很覺得意外。

隋逸此人——佑寧當時與他戀愛,陳老師也不好多做評價,畢竟感情是兩個人的事,她作為老師,很沒道理橫加幹涉——憑她商海拼搏閱人無數的一雙眼看來,很有些花花腸子,錢沒掙多少,吃用都要最好,到處標榜自己是名牌大學畢業,在國際上得過設計大獎,又總在業內以林佑寧男朋友自居,看在陳靜工作室的份上,大家多多少少要給他幾分薄面。

陳老師隱隱約約能在他身上瞥見一絲前夫洪丞梼的“風采”。

如今愛徒與他分手,陳老師只有替佑寧高興的,至於隋逸的各種不是,她也無意談及,她相信佑寧總會看得清楚明白。

“苗木的事,可有眉目了?”陳老師更關心東島項目。

“正在聯系。”佑寧不想教老師擔心。

“我這裏還有點錢,你盡管拿去周轉。”陳老師挽住佑寧手臂,“綠灣和周邊苗圃以精品樹為主,拿不出你需要的綠化苗木,不過我替你打聽過了,皖南有好些山頭承包給當地農戶,但農戶大多外出打工,山頭無人料理,樹木野生野長,應該能找到符合需求的樹源,到時候以低於苗圃價格去收了來,先應應急。”

“教您擔心了。”佑寧將頭靠在老師肩膀上,“錢我們還夠用,您的錢您好好存著,我回頭就去皖南。”

陳老師側頭凝視偎在她肩頭的女孩子,思緒一下子飛回到二十年前,那個夏日清晨,她站在樹下,仰頭望去,小小女孩自濃蔭如蓋的老橡樹枝葉間鉆出來,露出一雙又黑又亮充滿警惕的眼睛,然後在她伸出雙手叫她不要害怕的時候,慢慢爬下樹來,被她抱進懷裏時的模樣。

小小一團,攀著她的肩膀,蓬亂的頭發貼在她臉頰上,小動物一樣。

一晃眼,那機警的小獸般的孩子,都這麽大了。

陳老師內心柔軟得幾乎要滴出水來。

我雖然沒有自己的孩子,可是她同我的孩子,又有什麽區別呢?陳老師心想。

秦昶打電話回來,見陳老師與佑寧兩師徒親親熱熱靠在一起,忍不住悄悄拍下這一幕,隨後才上前托住陳老師另一邊手肘,“您喜歡小林多過喜歡我,我要傷心了!”

陳老師“哈”一下笑出聲來,“喜歡你的人那麽多,哪裏就差我一個?我還是把喜歡多放一點在小林身上罷。”

陳老師側眼看看英俊的青年,他家境優渥,從來不缺人喜歡,可佑寧不同,她自幼被家人冷待,遭同齡人欺負,在自我否定和期待認同中來回拉扯著長大。她給不了佑寧一個孩子所需要的健康完整的家庭,只能盡全力多給她一點喜歡與愛。

佑寧從陳老師肩膀上擡起頭來,也往秦昶臉上看。

他臉上帶笑,並不真的因為老師明晃晃的偏愛而傷心難過,只是想驅走縈繞她們周身的淡淡感傷氣氛而已。

兩人探望過陳老師,確定陳老師並非報喜不報憂,而是真的身體和精氣神都不錯,在午休時間到來時,向老師告別。

“我和佑寧順道去北山探探兩位教授。”秦昶交代行程。

陳老師點點頭,“應該的,要不是三位教授提交環評意見,房地產項目此時已開山推樹如火如荼了。”

開發北山原本是好事一樁,但以犧牲北山植被環境為代價,卻是得不償失。

能將房地產開發叫停在立項階段,已是將損失降至最小程度。

佑寧與秦昶辭別陳老師,驅車前往北山。

這次前來引路的齊教授的助理,一個敦實穩重的男生,一邊引著兩人往山裏走,一邊將做了記號的區域指給他們看。

“現已查知的整座山有大量維管束植物以及國家重點保護植物十餘種,古樹名木還在調查記錄當中,數量也很驚人。”

與他們同行的還有紀錄片攝影師與錄音師兩人。

山裏的氣溫比山外明顯涼爽宜人,林間樹梢鳥鳴嚦嚦,身旁山泉水聲潺潺,未經人工鋪設的山道崎嶇,兩旁野草枝枝蔓蔓,偶有小動物一躥而過,帶起一陣窸窸窣窣的響動,更襯得山景有種“空山不見人,但聞人語響。返景入深林,覆照青苔上”的幽寂。

一行人沈浸在這靜謐幽涼的自然之美中,大家放輕腳步,不再交談,只沿著來來回回踩出來的山間小徑一路向上。

等到了山頂,饒是山間陰涼,佑寧和秦昶也走出一身汗來。

齊教授、駱教授齊齊從帳篷裏迎出來,招呼兩人。

齊教授丟了兩瓶鹽汽水過來,“來!解解渴!”

又朝跟拍的紀錄片導演介紹,“這是小秦,多虧他的發現,才讓我們能及時阻止一場難以挽回的災難的發生。”

他雙手劃一個大圈,“這座山裏古老稀有的植被,差一點就被房產開發所摧毀;這裏的水,也差一點會被人造溫泉排出的廢水所汙染……損失將是是難以估量的!”

秦昶側身,將佑寧讓到眾人視線中,“是佑寧首先發現了瀕危植物,我只是負責聯系您。”

齊教授揮手,“都一樣!謝謝你們及時聯系了我們!”

“那兩棵樹,與普陀那一株,是否同源?”佑寧好奇。

“已經采樣進行基因比對,證實兩者存在親代、子代關系。”齊教授說起這兩棵樹來,兩眼放光,“在野外非人工繁育的,除了普陀,這還是首次發現,太了不起了!北山堪稱一座植物寶藏!”

齊教授與駱教授開始就北山所擁有的動植物的研究價值進行深度學術探討,進入了佑寧“聽不懂,但是大為震撼”的環節。

佑寧悄悄踱開,舉著手機,在旁拍照。

下午三點的陽光斜斜透過樹梢照進山林,林隙光像一簇簇金色箭羽,分割了明與暗,水汽與浮塵氤氳交織,在光束中升騰沈浮,有種令人凝神靜氣的魔力。

一只通體雪白的鷺鳥“撲棱棱”振翅飛越天空,在碧藍如洗的天幕留下一道白色剪影。

佑寧仰頭追著白鷺的身影連連抓拍,不留神被腳底一塊山裏隨處可見的土坷垃絆了一下,頓時失去平衡,整個人朝後栽倒。

她身後恰巧正是一片斜坡,佑寧暗道一聲“吾命休矣”,一手握緊手機,一手拼命揮舞試圖勾住附近的樹枝草蔓,以阻止自己滾下斜坡。

說時遲那時快,忽然一只手打斜裏伸出來,迅疾堅定地緊緊握住佑寧手腕,另一只手順勢攬在她腰際,施力將她拉至胸前,救她於危急,使她免於幾乎可以想見的受傷局面。

佑寧保持著一手揮舞的怪異姿勢半貼在堅實有力的胸膛上站穩了身體,半仰著頭,望進秦昶一雙幽深關切的眼裏。

見她無事,他如煙般嘆息,“註意點腳下啊,我的姑娘……”

這一剎那,佑寧只覺整個世界都從她的感知中淡出,簌簌風聲淡去,寂密幽林淡去,無垠天空也淡去,視野裏只餘秦昶英俊的臉,耳邊是自己悸動如鼓的心跳。

怦怦、怦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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