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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三棵樹(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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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三棵樹(4)

陳老師的身體熬不了夜,私宴到八點便散了席。

一頓晚餐可謂賓主盡歡,嚷著要減肥的姍姍連喝三碗扁尖冬瓜老鴨湯才肯放下飯碗,摸著微微凸起的胃部心滿意足地嘆息,“為了鄔師傅的廚藝,我可以離開花花世界,在山裏多待幾天……”

“不減肥了?”佑寧看一眼放棄形象的姍姍。

“吃飽了才有力氣減肥啊!”姍姍說出“至理名言”。

秉持“能躺著絕不坐著”的信念的姍姍,在陳老師回房間休息後也上樓在鄔嫂嫂為她安排的房間裏一躺,吃著鄔嫂嫂切好的甜瓜,看著手機裏的網劇,再不肯動一動。

鄔嫂嫂將佑寧的房間安排在姍姍隔壁,兩個女孩子共用一個大露臺,站在露臺上,可以俯瞰山下晚煙裊裊的村鎮。

佑寧通過電子郵箱確認了兩個工程的設計圖紙,發送給客戶,在等待客戶回覆期間,還接了施工隊長打來向她抱怨客戶無理取鬧的電話。

施工隊長是個四十多歲的贛江漢子,嗓門大,脾氣急,隔著手機,佑寧的耳朵都被他震得發麻。

“……我姓‘操’怎麽啦?叫我一聲‘操師傅’是辱沒了她的耳朵,還是辱沒了她的人格了?!”操師傅氣得口音都冒出來,“我操愛國幹施工二十年,還是第一次因為姓‘操’被要求換人交接,這是看不起我的施工質量啊,還是看不起我們老操家這個姓啊?!一個八十線開外的小明星跟我擺什麽譜?我老操還不伺候了呢!”

佑寧被操師傅中氣十足的大嗓門震得將手機挪離耳邊一掌的距離。

“操師傅,您消消氣,工程期限在合同上白紙黑字寫著呢,不能拖,您可不能這個時候撂挑子甩手不幹!”佑寧疊聲安撫操師傅,再三向他許諾,“您只管保證按期完工,其他的事情不用您操心,客戶那邊我去溝通。”

操師傅在電話彼端罵罵咧咧,得了佑寧的保證以後,終於放過佑寧的耳朵,掛斷電話。

佑寧看看時間,晚上八點四十,估計客戶不是剛起來,就是還沒睡,遂從通訊錄中找到號碼,致電過去。

接起電話的是一管成熟女聲,自稱女明星經紀人,對佑寧還算客氣,但語氣中那一絲高高在上的傲慢還是通過電話透了出來。

“是張導向我們蜜蜜介紹了貴司,說貴司的新中式園林設計自成一格,令人耳目一新,我們蜜蜜看在張導的面子上,在多如牛毛的設計室裏選擇了貴司。可貴司派來的這位師傅實在是難以溝通,口音重不說,脾氣還急——”經紀人停頓兩息,“我們是貴司的客戶,顧客就是上帝,客人想改一下設計,總不能還要看工人師傅的臉色罷?”

佑寧在電話這頭挑了挑眉,喲呵,雙方各執一詞,經紀人的遣詞用句透露出一股甲方爸爸的霸氣。

雖然並沒有身處施工現場,但佑寧沒道理偏幫外人,指責自己的施工隊長。

“操師傅脾氣是急了些,但他是浦江業內活兒做得最清爽幹凈的,張導的荼山居、著名影後文女士造價三億的昆州園林,儕是由操師傅負責施工,文女士的昆園更是獲得二〇一五年國際風景園林師聯合會獎大獎。”佑寧聲音裏帶著禮貌的客氣,“我可以負責任地說,操師傅在業務能力方面,絕對是業界一流。至於更改設計的問題,我現在人不在浦江,等我回浦江後,當面與蜜蜜溝通,您看如何?”

佑寧手握電話,望著房間裏的鏡子中的自己。

鏡中人面無表情,眼神冷淡。

佑寧勾唇,鏡中人也露出一絲笑來。

你搬出張導演,我祭出文影後,誰又怕誰?她用口型對鏡中的自己說。

八十線女明星的經紀人一聽到連影視公司大老板都是其座上賓的文女士的名頭,氣焰頓消,就坡下驢,“那我就在這裏先謝謝林工了,我們蜜蜜也是急於在國慶前能接父母入住新家,希望一切都能達到她心中完美的程度。”

佑寧結束通話,已是晚上九點,客戶還未回覆確認,她換上速幹跑步衣褲和跑鞋,一條毛巾系在手腕上,出門,經過姍姍的房間,敲門探頭問姍姍:

“一起跑步?”

姍姍趴在床上看劇,頭也不擡地朝佑寧擺擺手。

佑寧也不強求,獨自下樓,在樓下遇見從小酒吧拿著礦泉水出來準備出門的秦昶。

秦昶一身跑步打扮,左上臂系著運動臂包,脖子上掛著耳機,一副準備夜跑的模樣,看見同樣全套跑步裝扮的佑寧,他眼睛裏閃過意外的笑紋,“一起?”

佑寧點頭,沒有拒絕他的提議,“好。”

兩人在別墅的院子裏原地熱身片刻,一前一後跑出竹林環繞的院子。

夏夜的風吹過竹林,竹枝搖曳,山林間一片沙沙細響。山間小路上沒有燈,幸好月朗星稀,蜿蜒的山道不至於一片漆黑,只是月光灑下來,穿過竹葉,落在青石板鋪就的山道上,映得樹影幢幢。

有小動物被腳步聲驚動,從一側竹林裏躥出來,穿過兩人身前的青石山路,鉆進另一側林子裏去,毛茸茸的長尾巴在慌裏慌張的身後上下起伏,於視線裏留下一道殘影。

佑寧人高腿長,膽子似乎也出奇的大,一點不受影響,面不改色地在夜色中向前跑去。

秦昶不緊不慢,始終保持與佑寧齊頭並進的速度,甚至還頗有月下閑談的興致,“在山裏夜跑,黑洞洞的竹林裏忽然竄出個動物或者人來,你會不會害怕?”

佑寧腳步輕捷,微微轉頭,朝秦昶微笑,“浙裏沒有什麽大型猛獸,有什麽好怕的?至於人——”

佑寧反身,倒退著跑了幾步,眼底有笑,聲音裏是毋庸置疑的自信,“尋常兩百斤沒有接受過專業訓練的人,絕不是我的對手。”

她轉回身,提速,繼續朝前奔跑,前方樹影婆娑,而她無所畏懼。

曾經,小小林佑寧也是害怕的。

害怕那個總是神出鬼沒地從竹林裏跳出來一把抓住她,把她禁錮在胳膊之間,用力捏她的臉、在她的身上胡亂摸來摸去的惡霸少年。在小小的她心裏,即使還懵懂無知,也能感受到那種教人羞憤難當的惡意。

她的害怕、閃躲,換來的不過是更變本加厲的欺淩而已。

小時候佑寧曾想過,也許過不了幾天,惡霸就會對她失去興趣,轉而去針對、去欺辱其他人,她在無人陪伴的夜裏甚至為此祈禱過,“去欺負別人罷,任何人都好!”,卻又為自己內心有如此陰暗的念頭而覺得羞慚。

直到她聽到村子裏成年人之間隱晦地口耳相傳,村北老林家的女兒,不要看伊平常傻乎乎的,但只要有人流露出侵犯她的意圖,她二話不說,提刀就砍,能邊砍邊問候對方全家,一路從村頭追砍到村尾,戰鬥力之強悍,村裏竟沒人敢調戲傻姑娘。

那是八歲的佑寧第一次意識到,原來軟弱才會被人肆無忌憚地欺負,如果不好惹的名聲在外,如林佑福,如村北林家的傻姑娘,人們無非在背後小聲議論,但誰敢當面硬碰硬?

對二十八歲的佑寧來說,“害怕”不過是幼年時的心魔,張牙舞爪,對她卻已是無可奈何。

秦昶被忽然提速的佑寧拋開幾米距離,他在她背後,看著佑寧修長的背影如林間小鹿三兩步躍過一座潺潺溪水上的小石橋,眼底笑意更盛。

他加快腳步,追上佑寧,與她並肩。

佑寧微微垂睫,看著秦昶腳步交替落在自己左側的跑步鞋,銀灰色飛織面料,側面的銀色反光條隨著他的跑動熒光忽隱忽現。他的步距比她大,但刻意保持了與她齊頭並進的速度,步調出奇一致。

燠熱的夏季東南風仿佛脾氣火爆的孩子,急沖沖地穿過浙裏山與山之間的峽谷,又拂過林葉密集的間隙,白日的暑熱就此散去,水汽彌漫的林間只餘滿山涼風。

佑寧聽著自己呼吸與秦昶的呼吸和風聲似被一雙無形的手緊緊絞擰在一處,明明沈默,卻又充滿張力,教佑寧無所適從。

幸好浙裏的山不高,用不到二十分鐘,兩人已由半山而山頂。

林間小路的盡頭豁然開朗,眼前是山頂可以四面觀景的平臺。

夜涼如水,山風吹得兩人跑步衣的衣擺鼓起,獵獵作響,掩過了他們略顯急促的呼吸聲。

佑寧背靠觀景平臺的欄桿,仰頭喝水,月光落在她臉上,她仿佛浸了蜜的皮膚此刻半明半暗,像日與夜、光與影的交界,沖突碰撞,無端魅惑。

秦昶轉過身去,腰腹抵在鋼筋水泥澆築的欄桿上,借喝水的動作,把驀然加快的心跳抑在了粗糲水泥顆粒微微陷進皮膚表面的刺痛感之下。

他不是沒見過美人,皮膚欺霜賽雪,一捧長發如綢勝緞,目似橫波,唇若朱英,身姿婀娜,是多少男性心目中女神的模樣,但他也只是遙遙欣賞,都不曾似眼前短發微濕搭在額前,豪邁仰頭喝水的佑寧一樣,教他心跳如雷,口幹舌燥。

秦昶想,原來,驀然心動,是這個滋味。

一陣嘹亮的小號聲忽然響起,打破這寧靜月色下的魔咒。

這悠揚婉轉又嘹亮圓潤的號聲引得佑寧朝秦昶望來。

秦昶被自己的手機鈴聲一激,差點把手中的礦泉水瓶丟出去。

一邊暗忖是誰這麽不挑時間,一邊朝佑寧歉意地點點頭,“我接個電話。”

他從臂包裏取出手機,接聽,回蕩在山間的阿蘭胡埃斯之戀的旋律,終於停了下來,轉瞬之間,小黑刺破夜色的大嗓門透過聽筒,傳了出來:

“小秦哥快來救我!他們幾個三打一,我褲子都快輸光!”

背景裏是稀裏嘩啦洗麻將的聲音。

“……小黑哥輸不起……”後頭小夥計笑話小黑的對話隱約傳來。

“我還要攢錢討老婆的好伐!”小黑喊了一嗓子,結束通話。

秦昶搖搖頭,不知道有沒有可以送人去戒麻將的地方?小黑技不如人,偏偏還喜歡搓麻將,每次輸得叮當響都喊他救命。

佑寧將喝剩的半瓶礦泉水塞回腰包裏,提步下山,“走罷?看誰先跑回半山居!”

秦昶大步跟了上來,兩人原路返回。

佑寧與秦昶在山莊門口與秦昶分道揚鑣,秦昶繼續朝山下跑,去山腳下的溫泉民宿救小黑於水深火熱。

他背影矯捷輕健,步伐完全沒有半山上下跑了個來回的沈重疲累。

佑寧在半山居門口站了一會兒,註視著秦昶的身影消失在視野中。

秦昶與夥計們親密無間的相處模式,令她忍不住微笑。

她看得出來,秦昶在夥計們面前架子全無,小夥計大呼小叫態度十分隨意,他非但不以為忤,還與他們打成一片,頗縱容的樣子。

佑寧反身走近半山居的院子,月色在她身後,地上她的身影抻得老長,她踩著自己的影子往前走,沒註意自己輕哼著阿蘭胡埃斯之戀的旋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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