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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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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宮

待漏院對面,正是皇城第一橫街。

官員們若有馬匹車駕,隨侍仆役,都得在這處等候。

此刻,各家仆役三五成群,都在小聲議論第五橫街發現的屍首。

他們日日伴主出入皇城,早就發現今日巡守皇城的金吾衛,較平常多出三倍,還有橫街對面的宮城口,建福門、丹鳳門、望仙門,監門衛更多出足足五倍!

披堅執銳的金吾衛,三十人一隊,不時穿橫街經過。

姚令喜跑過去,還沒鉆進車陣,立刻被金吾衛發現,提溜起來。

“什麽人?”

一聲爆喝,四圍引頸來望,五十名監門衛迅速拔劍圍來,姚聞善還沒趕到,兩名大內侍衛率先喝止——

“住手,此乃皇——”

“住手,此乃皇——”

“哈嚏!”

姚令喜一個大噴嚏,打斷侍衛未出口的“皇太女”,然而好巧不巧,懷中聖旨“咣”一聲落地,鎏金象牙軸應聲墜裂,咕嚕嚕,卷軸兀自打開,繡金龍紋和燦燦金印,在黑暗中閃耀著神聖光輝。

聖旨!!!

“吾皇萬歲萬萬歲!”

金吾衛和監門衛瞬間跪地,汗流浹背。

提溜姚令喜的金吾衛,小心翼翼給她放下,一張臉難看得要立馬哭出來——黑漆麻烏大清早,誰知道姑奶奶帶著聖上的密詔出門啊!

姑奶奶您誰啊!眼神好使不好使啊?

聖旨磕壞了,但是您沒看清我的臉吧?

現在混入人群,跪成一個姿勢還來不來得及?

金吾衛原地抖成篩子,姚令喜卻根本顧不上他,因為姚聞善看見聖旨,早就眼冒精光,雙手去捧。

小妹帶著聖旨,出來召太師門生,絕對是聖上有所安排!

不成,她一個小丫頭懂什麽,弄砸了聖意就遭了!

反正是聖旨自己摔出來的,不看白不看,看了才好幫忙應對!

姚聞善思緒飛旋,狂吞唾沫,戰戰兢兢觸到象牙軸,誰料一只薄瓷碗憑空出現,還剩著半碗粥,徑直落他左手,緊接著一雙筷子,也塞進他右手。

什麽鬼?姚聞善還沒反應過來,一道紅影捷足先登。

姚引樂撿起聖旨,翻過手背,抹了抹嘴邊的透明粥糊,沖姚令喜樂呵。

三哥哥,別看!求求了。

姚令喜苦著臉,緊張得要死。

她這個三哥性情異於常人,天曉得他看到之後會做出什麽事情來。

然而出人意料的是,姚引樂似乎對聖旨興趣缺缺。

無論姚聞善怎麽使眼色,他視若無睹,窸窸窣窣卷好聖旨,還特意往姚聞善眼前晃晃,才大步走向姚令喜。

“令令,餓不餓,我們有十年七個月零四天沒在一起用早膳了。”他沒遞出聖旨,反而笑嘻嘻去拉她的手:“這裏都不是人吃的東西,我帶你去個好地方。”

不是人吃的,你也吃半碗,還糊了一嘴。姚令喜無力吐槽,她現在沒興趣吃什麽早膳,但是三哥哥把著聖旨不放,是不陪吃,就不給的意思嗎?

這點時間,她倒是擠得出來,可是外頭到處都是灰隼的人,三哥哥手無縛雞之力,跟她在一起,太危險。

她心裏非常清楚,金吾衛發現的無舌刺客,大概率是被虎守林弟子斬殺,至於救下了誰,現在還不清楚。

但就因為推測出這一點,姚令喜才敢在沒有謝天貺的情況下,獨自出宮。

此時此刻,她相信暗中就有人在保護她,無論如何,不能再帶上一個累贅三哥哥。

可是三哥哥真的好難纏。姚令喜搜腸刮肚,想怎麽拒絕,卻忘了旁邊兒還有個姚聞善。

沒搶到聖旨,老三還要耽誤小妹的正事,姚聞善哪兒忍得了,登時吹胡子瞪眼,拿出長兄的款兒:“你們禮部沒事做嗎?別耽誤小妹。”

聞言,姚引樂哈哈笑出聲:“誰說不忙呢,現在皇城裏頭,最忙的恐怕我們禮部了,畢竟廢太子,又要擬詔又要告廟,儀程覆雜著呢。”

“你——咳!咳咳咳!”

自家太子表哥被廢,老三怎麽一副事不關己,看笑話的損色?

姚聞善幾乎被他一句話嗆死,鳥悄跪一邊兒的金吾衛和監門衛,這才聽出來,姚尚書和姚侍郎的小妹,還能是誰,那揣著聖旨的女子,分明是寧國公主!

一時間,昨日姚令喜在丹鳳門將章栽月踹下車,章栽月哀怨地喚“小殿下,開門啊”,然後哭著求著爬上去的場景,閃瞎眾人眼睛。

完了,惹誰不好,偏偏是中書令的寶貝嬌妻。

提溜過姚令喜的金吾衛,恨不能當場把手剁了!

“拜見寧公主殿下!”

“拜見寧公主殿下!”

兩名都尉領頭,八十多人浩浩蕩蕩稽首。

“啟稟殿下,吾等是奉中書令章大人之命,戒嚴皇城,加倍巡查,嚴防可疑之人,無禮冒犯之處,實屬無心,懇請殿下恕罪!”

罪不罪的,姚令喜不計較,她現在只想拿到聖旨走人。

於是擺擺手,她示意眾人散了,不料金吾衛都尉“啪”一聲抱拳:“殿下,章大人有命,倘若您出宮,兩隊金吾衛護駕,敢問殿下欲往何處,末將這就派人清道!”

聽言,姚聞善眼前一亮:擅自調動金吾衛,嚴格論理,確實逾越,但如果這是為了顧全小妹的安危,就另當別論了。

妹夫果然還是疼愛小妹,在接連不斷的壞消息中,總算有件省心事,姚聞善長舒一口氣。

然而姚令喜卻無語得想笑。

大清早的,路上人都沒有,清什麽道,孤魂野鬼嗎?

分明就是想監視我。

章栽月的立場問題很嚴重,姚令喜絕不打算暴露行蹤給他知道,也不想再浪費時間,便淡定佇立著,溫溫柔柔問話:

“本宮帶著密旨,你想跟著本宮,做什麽呀?”

“卑職不敢!”

都尉誠惶誠恐,恨不能一頭磕死當場。

“不敢就退下。”

姚令喜玉面含笑,溫柔依舊。

“是!卑職告退!”

都尉起身,連帶著身後一眾,慌不擇路散去。

姚聞善捧一雙碗筷,看得目瞪口呆。

究竟是什麽密旨,非要小妹單獨行動?夜裏皇城才剛死了刺客,小妹一個人,會不會太危險!

要不告假一日,陪她一道?

心下正尋思,姚引樂已經拉著姚令喜,大步流星。

“令令今天就歸我了。”他笑嘻嘻咧嘴,從馬車裏拖出一個男人。

姚令喜定睛一看,下巴啪嗒落地——居然是謝天貺,還是窘窘不吱聲,很好欺負的樣子。

三哥哥搞什麽鬼啊!

她抓住謝天貺胳臂不放,半個人掛他身上,半個被姚引樂拽上車,一整個半吊起來。

跟過來的姚聞善一看,也傻在當場,一邊向隨侍的兩位侍衛解釋“這是我府中家奴,家奴。”,一邊拼命扒拉姚令喜。

兩名侍衛面面相覷:誰家小姐抱住家奴不放?

還有這“家奴”,風姿氣度,一看就不好惹。

武人了解武人,謝天貺身上的殺氣,弱弱地收斂著,不向姚家人釋放,但他倆看熱鬧的就不同了,謝天貺稍稍側目,眼神一碰,倆人頓時後脊背發寒,撤到一邊兒。

三個姚撕吧好一陣,姚令喜楞是死扒謝天貺不放,姚引樂拽不動,也舍不得大力傷她,忽然停下動作,露出頭。

“四哥,粥都要涼了,你不會辜負我親自給你盛粥的心意吧?”

說著他眉毛一挑,姚聞善無比默契地遞過去碗。

謝天貺猶豫了一下,還是接碗。

詭異的發展,看得姚令喜腦瓜子嗡嗡炸裂——很閑嗎你們?火燒眉毛了你們知不知道?四哥也跟著鬧,被奪舍了嗎?

“四哥?”

她抱緊謝天貺,舉目凝望。

“四哥?”

小小的音聲,委屈巴巴,求助的眼神一露出來,謝天貺登時忍不了,粥碗精準拋入侍衛手中,一把拽出姚引樂,奪來聖旨,順手將姚令喜扔上車,翻身上馬,眨眼間,驅使馬車,離開現場

“噠噠噠!”

馬蹄狂奔,姚令喜探出腦袋,狠狠給姚引樂比了個鬼臉,揚長而去。

車前懸有宣平侯府的清道旗,一路暢通無阻,駛出皇城。

與此同時,寧國公主突然現身,不帶侍衛出宮的消息,姍姍傳到禦史臺——章栽月耳中。

一夜未合眼,又看滿案的發黃舊檔,章栽月臉色煞白,身子虛浮,雙耳嗡鳴,看哪兒都爬滿蠅頭小楷,眼睛都快瞎了。

然而消息到時,他輕飄飄的身子,居然閃電般從椅中彈起。

“蘇先生。”

章栽月剛開口,蘇木打完哈欠,擺擺手:“你死了,四小姐都不會有事。”

此言一出,章栽月立懂:謝天貺陪在她身邊。

辰時未到,他倆就一起出宮。

章栽月沈下眼神,浮起念頭:他們二人,又共度一夜……

不,無須擔心。他悵然移步,到窗前吞飲寒風,思緒翻飛:

姚令喜那性子,恨不得把謝天貺生吞活剝了,腦子裏根本沒有什麽婦德可言,但是謝天貺,卻十分可靠。

昨夜,謝天貺治好他的刺傷,又默許他接近姚令喜,可見謝天貺已經有所覺悟。

雖然謝天貺從頭到尾未發一語,但是章栽月何等聰明,重傷瀕死卻突然痊愈,還能擅闖宮禁,謝天貺不知道付出了多大的代價,現在將姚令喜拱手相讓,可見是時日無多。

如此一來,他便不會碰姚令喜。

越是放在心裏割舍不下,就越不會碰。

章栽月沈出一口氣,無奈搖頭,可嘆他驕橫一世,權勢傾天,沒想到有朝一日,他妻子的清白,要靠另外一個男人的自持,才能勉強保住。

下次見面,必須吞吃了她,省得她心思不定,到處浪。

皇城禦史臺,章栽月喟然嘆息。

皇城外,姚令喜在車轎內,嗅到鉆入車廂的冰冷空氣,一個念頭響徹腦海——

就這樣一路狂奔,奔向無人之境。

她要和四哥,相依相守,同生共死。

人生何其漫漫,然而又白駒過隙,滄海一粟。

誰不是過自己的日子?

誰不是圖自己快活?

誰規定,一定要對別人負責?

誰造的爛攤子,誰自己收拾。

為什麽要高看自己,自以為是,為什麽自大到,覺得可以靠自己一雙手,造出個清明世界?

世界,有他自己的模樣,何不放他自由生長?

憑什麽不能舍棄一切,和相愛的人在一起?

四哥。

阿喜活過來的每一日,都是你點點滴滴澆灌,餘生,怎麽可以沒有你?

姚令喜從沒有一刻,像現在這樣清醒,這樣清楚明白的確信,自己想要的是什麽。

推開車門,她爬出去,從駕車的木轅,爬上馬背,頂著淩冽寒風,張臂,像自由的鳥兒,摟住她最愛的謝天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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