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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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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料峭寒春,乍暖還寒,淺草方沒馬蹄。

這幾日,呂雲黛日日都會收到自南而來的家書。

陌上花開,那人開始不斷的來信催她歸家。

她不為所動,說好守喪半年就必須是半年,甚至不能算來途與歸期,掐頭去尾之後,最早六月,她才能離開。

這日,小七的兒子送來阿麗娜親手釀的馬奶酒。

呂雲黛坐在小七墳塋前,一杯接一杯馬奶酒灌入喉中,她踉踉蹌蹌起身為小七舞劍。

舞劍之後,她肆意率性躺倒在草甸上。

策零下朝縱馬疾馳而來,見蕓兒躺在草地上,他頓時心急如焚沖到她面前。

“蕓兒...”

倏地,蕓兒醉眼迷離摟緊他的脖子,策零舍不得反抗,徑直跌入她懷中。

鼻息間都是讓他魂牽夢繞的久違氣息。

呂雲黛並未醉,她只是愈發厭倦那些成群結隊盤旋在附近窺視她的烏鴉。

那人既想窺視,就讓他窺視好了。

她唇角勾起玩味笑容,主動吻向策零。

此刻策零激動的渾身輕顫,呼吸逐漸淩亂無序。

蒼茫碧草間,二人幕天席地失控擁吻著。

王廷禁衛軍圍起朱紅步障,將無邊旖旎春色隔絕在步障內。

“零哥哥,我若為你誕下小王子,能讓他當太子嗎?”

呂雲黛淡笑著主動扯開策零的寬袍。

“不,你若願為我誕下我們的孩子,我即刻讓他當上準噶爾汗國最為尊貴的汗王。”

策零輕喘著將唇瓣貼在心愛女子的耳畔。

“只是,你不願。”

“蕓兒,我心如故,只要你回心轉意,我永遠都會在你身後等你。”策零抓住她肆意游走在他胸膛的手,眸中欲色濃熾。

呂雲黛玩味揚唇,目光游移在漸漸南歸的鴉群,並不回應。

此時策零輕嘆著伸

手,小心翼翼將她揉皺的衣襟撫平。

“蕓兒,我並非聖賢,我也是困於七情六欲恨海情天的尋常男子,若還有下一次,我定不會如克己覆禮,我願意淪為你裙下之臣,當你手中屠刀。”

呂雲黛合眼,不知該如何回應淩哥哥。

若沒有當年那場意外,她與淩哥哥早已拜堂成親,舉案齊眉。

只可惜二人終是有緣無份。

寒鴉南渡,落在雍親王府那兩棵交頸纏繞的春光樹梢。

蘇培盛聽著烏鴉嘶鳴著匯報六子的情況,險些將手中推盤摔落在地。

六子當真越來越大膽僭越了,竟與策零在準噶爾舊情覆燃還忘情擁吻。

她明知道烏鴉在監視她的一舉一動,卻仍是如此狂悖,顯然在用輕浮行徑激怒四爺。

此時他惴惴不安,將目光偷眼看向書房內的王爺。

王爺依舊雲淡風輕與幕僚商議政務,只不過愈發沈默寡言,漸漸議政變成幕僚們單方面談論,王爺只沈默的端坐在桌前,面無表情。

“王爺,如今廢太子被圈禁於鹹安宮,直郡王也已被削爵圈禁,再無起勢野望。只八爺一黨仍是蠢蠢欲動。為今之計,我們需利用江南仕林科舉舞弊一案,將八爺一黨連根拔起...”

雍王府首席幕僚戴鐸噤聲,此時王爺不知在沈思什麽,垂眸一言不發。

“王爺,請您示下。”戴鐸拔高聲線。

這才見王爺從沈思中回過神來。

可聽清楚王爺說的是何南轅北轍之事,戴鐸無奈的端起了茶盞。

“蘇培盛,前往盛京祭祖一事,抓緊準備,爺需立即動身離京。”

戴鐸大驚失色:“王爺,眼下正是奪嫡關鍵時刻,您豈能在此時離京?康熙爺安排您前往盛京祭祖差事,不是已然商議好推脫給三爺嗎?”

胤禛攥緊手中茶盞,語氣不容置否:“本王有必須去的理由,此事不必再議。”

蘇培盛蝦著腰施施然來到王爺跟前。

“爺,這這這...從康熙爺準允到您奉旨動身離京,少說得一個月的時間,再快不得..”

蘇培盛愁眉苦臉,他豈會不知為何爺如此不顧大局,一意孤行。

在這生死攸關的節骨眼上離開京城。

爺定是被暗六處心積慮的激怒,要去接六子回來,別無他想。

胤禛疲憊揉著眉心,仰頭靠在圈椅背上:“盡快。”

梅子黃時,呂雲黛將畢生所學,傾囊傳授給小七的孩子們。

即便再不願,她也必須動身回到那無盡煉獄中。

她特意選擇策零上朝之時,悄然離開。

與阿麗娜母子三人揮別,她的目光落在漸漸壓近的金紅王旗。

似乎策零永遠不會缺席與她話別。

“珍重。”呂雲黛朝著縱馬疾馳而來的淩哥哥揮袖道別。

若無意外,她餘生不會再有機會來看淩哥哥了。

不待淩哥哥靠近,她一夾馬腹,向南疾馳。

她一路馬不停蹄,第二日晌午入了涼州城門。

此時她牽著馬跨入城內,恰好與正疾馳出城的馬車撞了照面。

呂雲黛一眼就瞧見坐在馬車前頭趕車的蘇培盛,他偽裝的極好,乍一眼險些沒認錯他來。

蘇培盛也瞧見了六子,趕忙勒緊韁繩。

“六子,這,這呢!爺來接你歸家了。”蘇培盛雀躍的朝著六子招手。

天菩薩啊,就差幾步路,王爺就要再次冒著叛國罪,再度離開大清國境之內。

天可憐見,今日幸虧在城門處遇見了六子。

呂雲黛含笑將馬鞭和韁繩丟給迎上前來的小太監,颯沓流星,矮身入了馬車內。

許久未見,男人依舊埋頭在一堆奏疏中忙碌。

呂雲黛跪坐在男人身側,只笑而不語。

馬車內一時間只剩下男人翻閱奏疏的沙沙聲。

也不知過去多久,她正在走神之際,男人忽而毫無征兆的擡手將她拽入懷中。

帶著薄繭的粗糲指腹似乎染著怒火,發狠的揉著她的臉頰和唇瓣。

呂雲黛豈會不知,他醋了,他嫌棄策零吻過她的臉,他向將策零留下的痕跡抹去。

“王爺,這是何意?”呂雲黛含笑抓住他的手掌,仰頭主動吻他。

他繃著臉側首,她玩味追逐他的臉頰,刻意吻了他滿臉濡濕的口水。

他越是嫌棄,她就越開心。

此時胤禛壓下狂怒心境,腦海裏卻不合時宜的想起烏鴉匯報她與策零幕天席地擁吻,險些欲罷不能。

他咬牙切齒:“你此生再不準踏足準噶爾,不準離開爺身邊。”

她眸中不達眼底的淡漠疏離笑意,讓他惴惴不安。

“好。”呂雲黛捧起他的臉,吻住他微涼的薄唇。

“哼!”

胤禛輕哼著將她壓入軟榻上,一日不見如隔三秋,他已然一百七十三日不曾見她。

他幾乎知道她每一日的動向,知道她在暗七靈前舞劍、喝酒、與旁的男子擁吻、教導暗七的孩子武功。

他知道她上個月初感染風寒,病了七八日,這幾日仍是有些輕微咳嗽。

他知道他送去的藥,她賭氣的不肯吃,他知道她不曾堅定的信任他。

“我沒有殺他。”胤禛無力的解釋,不厭其煩。

他最恨旁人猜忌冤枉他,若是旁人,他不屑解釋,唯獨她,他已忍著屈辱解釋了無數次。

“我知道不是爺。”呂雲黛並未扯謊,她其實知道小七之死,與四爺並無太大關系。

小七只是想用死亡來喚醒她,讓她別再沈浸於虛幻的迷夢中。

二人裸裎相見,呂雲黛將臉頰貼在他狂亂的心口,也讓他瞧不真切她的神情。

他既然刻意偽裝深情,她自然也可以游刃有餘的玩弄他。

胤禛愕然發現  ,她在床笫之歡上,竟變得前所未有的乖順溫婉。

從前她甚至狂悖的要騎在他的臉上,讓他吻那取悅她。

她乖順的讓他不安,卻愈發為她沈淪。

她漸漸開始迎合他對女人的喜好,就像拔掉抓牙的老虎,自斷翅膀的飛鳥般,徹底蛻變成他喜歡的模樣。

可為何他卻愈發不安了?他竟開始瘋狂懷念她張揚明媚肆意灑脫的嘴臉。

似乎哪裏不對勁..他卻不敢細想。

......

康熙四十五年十一月初,呂雲黛跟隨四爺從盛京回到雍親王府。

四爺一回到王府,就開始馬不停蹄的處理積壓許久的政務,算計他的政敵們。

他用一招斃鷹之計,就將茍延殘喘的八爺徹底逐出奪嫡之列。

歷史就是個任人打扮的小姑娘,永遠由勝利者濃墨重彩書寫。

曾經在朝堂上振臂一呼,從者雲集的八爺,如今成了辛者庫賤婦所出。

八爺一黨知道奪嫡無望,於是將算盤打到了十四爺身上。

八爺一黨徹底依附十四爺,顯然想要讓四爺和親兄弟十四阿哥爭奪皇位。

十四爺是四爺的親兄弟,即便四爺與十四爺骨肉相殘,擊敗十四爺,也只能是慘勝。

趁著四爺在書房內忙碌,呂雲黛去往呂觀稼的府邸。

呂觀稼平步青雲,如今儼然是大九卿之一的大理寺卿,官居正三品。

以呂觀稼的升遷速度,成為內閣大臣指日可待。

呂觀稼的私宅比她的私宅闊綽多了,呂觀稼說這座宅子在她的名下。

呂雲黛才懶得稀罕,轉頭就把地契改成了娘的名字。

“主人。”柿子愈發穩重,此時在小廝的簇擁下,前來迎接她歸家。

柿子夫婦如今是大理寺卿府邸上的內外管事。

夫婦二人恩愛繾綣,膝下長子青崖更是年紀輕輕中了進士,如今在翰林院內為庶吉士歷練。

再過個幾年,待青崖外放為一方主官,定能青雲直上。

呂雲黛一踏入後宅,就瞧見呂觀稼沒出息的盤腿坐在她娘房門前看手劄。

老頭坐在小竹凳上,乖巧的就像老鵪鶉。

她忍不住嘲諷出聲:“老頭,你就是廢物,這麽些年還只能睡門口。”

憑心而論,呂觀稼今年才四十一歲,壓根與老頭沾不上邊。

呂觀稼並未惱怒,而是歡喜的敲門:“四娘來了,櫻娘,你快開門可好?”

翁氏一聽是女兒來了,忙不疊打開房門。

卻聽腳下驚呼一聲,呂觀稼沒臉沒皮的抱住了她的腰。

“多謝櫻娘,方才我險些跌倒。”

呂雲黛莞爾,不拆穿老頭賣慘的真面目。

她今日前來,並非是來繼續找茬的,而是向提前將身後事都安排妥當。

“娘,老頭子也怪可憐的,反正他欠我的債已一筆勾銷。”

呂雲黛俯身笑眼盈盈,朝著眸中含淚的老頭伸出手掌:“爹,我扶你起來。”

呂觀稼老淚縱橫,囁喏誒一聲,顫抖著手抓緊女兒的手掌。

“娘,咱們大人不記小人過,饒他一回,可好?”

呂雲黛牽起娘的手,將爹娘的手交握在一起。

翁氏低頭忍淚,想要將手掌從那人發顫的掌心逃離,卻被他攥緊。

她掙紮幾許,索性不再掙紮,七年了,剩下的十一年餘生中,她想好好握緊他的手,再不松開了。

這般溫情時刻,老頭卻開始嚎啕大哭起來。

堂堂正三品大員,竟抱緊妻女,哭的涕泗橫流。

呂雲黛與爹娘一道用過晚膳之後,與爹爹呂觀稼來到內書房。

關好門窗,父女二人開始促膝長談。

“爹,呂家是不是開始抉擇了?”呂雲黛單刀直入。

呂觀稼面色凝重,點頭道:“是,康熙爺這些年龍體並不康健,雍親王為嗣皇帝,只是時間問題。”

“呂家需未雨綢繆,在雍親王膝下的小阿哥中,選出一位明主。”

呂觀稼的語氣頓了頓,悵然道:“四娘,今後雍親王的子嗣若開始奪嫡,定比如今更為慘烈,畢竟雍親王的子嗣全都是一母同胞,是名副其實的骨肉相殘。”

“呂家斟酌之後,決定依附四阿哥弘歷。”

“四阿哥弘歷天資不錯。”

呂雲黛心內百感交集,連她至親的娘家人都開始戰隊,無法想象今後五子奪嫡,又該如何慘烈空前。

“爹爹,呂家就不能一碗水端平嗎?他們都是您的親外孫。”

“為何要在親情中加載利欲熏心?”

“不能。作為外祖父,我對小阿哥們一視同仁,但作為朝臣和呂家的掌舵人,我必須做出抉擇。”

“四娘,你別怪爹爹,天家無情,爹爹若一招不慎,呂家定會萬劫不覆。”

“你所出的五個小阿哥裏,除去年幼的五阿哥,大阿哥與二阿哥謙恭溫良,更適合為肱骨之臣。”

“大阿哥與三阿哥交好,二阿哥與四阿哥弘歷交好。”

“三阿哥與四阿哥勢均力敵,三阿哥身後有佟家,瓜爾佳一族、董鄂一族,赫舍裏一族、四阿哥身後是富察一族、鈕祜祿一族、江寧呂家和桐城張家,鹿死誰手還未可知。”

“女兒,你可知雍親王到底最看重哪位小阿哥?”呂觀稼直截了當詢問女兒的意思。

呂雲黛默然,四爺最為器重三阿哥弘時,只不過弘時與佟家走的越來越近。

她如今壓根就猜不透四爺的心思,否則也不會被四爺玩弄於股掌間十幾載。

“爹,我不知道。”呂雲黛嘆氣。

“怎麽了?你有心事?”呂觀稼見女兒愁眉不展,頓時憂心忡忡。

“爹爹,您說的對,皇族子弟都是刻薄寡恩之人,雍親王待我也不如從前那般寵愛。”

“女兒,你需將眼光放長遠,待..”呂觀稼壓低嗓音:“待他登基之後,若有個閃失,只能在你的兒子裏選擇新帝,到時候你想與橫臣再續前緣,並非難事。”

呂雲黛滿眼震驚,沒想到爹爹都開始籌謀她守寡後的姻緣了,顯然依舊沒有認可四爺當女婿。

聽爹爹的語氣,說不定若四爺不早些駕崩,爹爹還想人為的送他一程。

“爹,您別傷害他。”呂雲黛話只說一半,後半句是:讓我來。

呂觀稼無奈嘆息:“女兒,雍親王實非良人,你不能對他用情太深,否則今後你定會傷心欲絕。”

“我與你娘都不看好這段姻緣。”

呂觀稼如今是天子近臣,無限接近核心朝政,越是了解皇族子弟,他就越是觸目驚心,為女兒擔憂。

雍親王比康熙爺更為冷酷無情,這樣的人,不可能感情用事。

他的女兒,註定會淪為雍親王奪嫡的踏腳石。

呂觀稼此刻聽到女兒還在維護雍親王,愈發寢食難安。

“女兒,無論今後發生何事,你都需告訴爹爹,爹爹哪怕還有一口氣茍延殘喘,也會護你周全。”

“爹爹,你需照顧好我娘,也照顧你好自己。”呂雲黛垂首斂去悲戚。

“女兒,到底出何事了?你今日的情緒不對。”

從女兒出現在他面前,呂觀稼就敏銳察覺到四娘的情緒不對勁。

“沒,只是覺得對不起爹娘,這些年來只顧忙著瑣事,都不曾多為二老敬孝。女兒不孝。”

“爹爹,女兒不孝。”

呂雲黛哽咽的抓住爹爹的手,含淚將爹爹的手背貼在額間,泣不成聲。

“爹,我很困,讓我歇歇可好。”呂雲黛疲憊的揉著眉心,就像小時候那般,趴在爹爹肩頭沈睡。

“好,睡吧,小珍珠。”呂觀稼輕輕拍著女兒的後背,口中喃喃著哄睡孩子的民謠。

他走出書房,在庭院廊下緩緩前行,讓孩子趴在他後背歇息。

四娘小時候每逢生病哭鬧不休,最喜歡趴在他後背上,讓他背著她,在庭院裏遛彎,一背就是一整晚。

而櫻娘則會跟在父女二人身側,為他們搖扇納涼,或取暖爐取暖。

可今日才勉強走出百步,忽而身後一輕,呂觀稼愕然轉身,竟看見女兒被雍親王背在了身後。

呂觀稼沈默

片刻,接過蘇太監手裏的暖爐,緊緊跟在女兒身側。

此時他忍不住伸手點了四娘的睡穴,準備將裹身的氅衣披在四娘身上。

卻發現女兒身上早就披著一件墨狐鬥篷。

他滿意的點頭,收回自己的氅衣。

“王爺,您和四娘是不是吵架了?”

“四娘脾氣率直,請王爺多擔待,若實在容不下她,求您將她還給微臣,微臣父女二人定不會再妄圖攀附雍王府,求您善待她,您讓微臣做什麽都成。”

呂觀稼深知雍親王並非如面上這般良善可親,否則也輪不到他當儲君。

“岳丈,我此生絕不會放開她的手,只是,她因旁人對我生出嫌棄,且愈演愈烈。”

“我已無計可施。”胤禛失落至極。

這幾個月,他幾乎無所不用其極,卻依舊無法讓她恢覆熱戀之時的情愫。

呂觀稼剎住腳步:“四娘的脾氣與她母親一樣執拗,很難被打動,所謂金誠所至金石為開,王爺既不舍得放棄她,就需想盡辦法抓緊她的手。”

胤禛心中苦澀溢於言表,那暗七用死挑撥她與他之間的關系,他已百口莫辯。

此時胤禛失落至極,從未料到,他在她心中的地位,仍是微不足道,岌岌可危,無關緊要到隨時都會被她毫不猶豫的拋棄。

眼看雍親王背著女兒往門外走去,呂觀稼眼疾手快將女兒奪回來。

“王爺,四娘看上去身心俱疲,您就讓她在娘家歇息吧。反正微臣府邸內外都是您的勢力,您還怕四娘失蹤不成?”

呂觀稼忍不住挑破雍親王的心思,這些年來,雍親王的勢力早就無孔不入的滲透進呂家,滲透到他身邊。

他身邊多得是雍親王的暗探。

若非呂家依附雍親王,他呂觀稼的女兒更是與雍親王糾纏不清,他早就將那些討厭的勢力逐出呂家。

“岳丈。”胤禛沈吟不語,忽而沈聲道:“瞬安顏沒死。”

呂觀稼頓時滿眼驚恐。

他冷汗涔涔祈求道:“王爺,微臣覺得您的勢力還不夠多,可多在我府邸安插些人手。”

“方才岳丈大人還豪言壯語,嫌棄本王安插人手。”胤禛委屈的陰陽怪氣。

“哎,其實微臣還想到好幾個能打動四娘的巧思。”

“岳丈,請您不吝賜教。”

“哎呀,人老了記性也不好了...”

“老泰山,求您了..”

“好女怕纏郎,你纏著她就對了。”

說話間,呂觀稼猛然發現不對勁,他竟被狡猾的雍親王帶到了後門馬車邊。

“岳丈,告辭。”

“哼。”呂觀稼眼睜睜看著雍親王將女兒抱走。

呂雲黛蘇醒之時,發現自己竟躺在熟悉的溫暖懷抱。

幾乎是下意識的舉動,她閉著眼睛吻他的臉頰,意識到自己在做什麽之後,男人已然親昵的纏上身。

“爺。”呂雲黛閉著眼睛,緩緩開口。

“你可曾對我有致命的欺瞞?”

“你想問什麽?”胤禛敏銳察覺到她語氣中的失落。

“關於血滴子。”呂雲黛始終閉著眼,就怕被他讀懂她的眼神。

他最會算計揣測人心,她在他面前幾乎無所遁形。

“呵,血滴子是你親手淬煉的勢力,你倒是來問爺?”胤禛不知為何她會問血滴子,畢竟血滴子早就替換掉一批。

如今在他身邊伺候的血滴子,都是她精心栽培的精銳,他不曾疑她半分。

“爺再解釋一次,這是爺最後一次解釋,暗七之死,與爺無關!”

胤禛氣窒,她為了暗七,竟與他鬧別扭長達一年之久。

“好,這是奴才最後一次開口向爺求證,也是爺最後一次回答的機會。”

呂雲黛睜開眼睛,滿眼笑意主動對他投懷送抱。

.....

康熙四十五年除夕。

因著要去紫禁城赴除夕宮宴,王府的年夜飯被提前安排在午時。

此時呂雲黛頂著鈕祜祿側福晉的身份,與王府裏一眾妻妾齊聚一堂。

偌大的前廳內,王府姬妾們坐滿六張膳桌。

呂雲黛和李側福晉坐在四爺右手邊,而四福晉佟佳氏並未前來,這幾日四福晉染了風寒,身子骨不大爽利。

尚未開席,李側福晉就以身子骨不適,提前離開,顯然是得到四爺的授意,不準她呆著礙眼。

此時主桌上,只剩下呂雲黛一個後宅姬妾。

她與五個小阿哥圍坐在一起,規規矩矩的用膳。

只年紀小的五阿哥弘晝時不時偷瞄她。可憐兮兮的想求抱抱。

呂雲黛被小家夥可憐兮兮的眼神融化了,忍不住將小家夥抱在懷裏。

前廳內的年夜飯只是過場,待散席之後,那人挽住她的手,一家七口人回到前院花廳內。

一桌豐盛的年夜飯早就準備好。

兄弟幾人說笑著一道用膳,年長的阿哥們甚至壯著膽子要與四爺行酒令。

呂雲黛抱著五阿哥玩九連環,每每擡眸,都能與那人灼灼繾綣目光對視。

如從前那般,她悄悄伸手,握緊他放在桌下的手。

一家子熱熱鬧鬧提前吃過年夜飯之後,四爺和孩子們入宮赴宴。

呂雲黛則留在王府裏,她不喜歡紫禁城,是以,四爺從不會逼著她入紫禁城內觥籌交錯虛與委蛇。

.....

紫禁城皇極殿,胤禛本打算提前離席,回王府陪伴她守歲。

此時蘇培盛施施然來到王爺身側。

“爺,萬歲爺令您立即去養心殿一趟。”

“嗯,可知何事?”

汗阿瑪今日數次將意味深長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他總覺惴惴不安。

蘇培盛搖頭:“不知。”

他說的不知,是連康熙爺身邊的血滴子都不知。

胤禛面色凝重:“嗯。”

養心殿內,汗阿瑪正端坐在龍椅前奮筆疾書。

“兒臣給汗阿瑪請安。”

胤禛話音已落,卻罕見的不曾聽到汗阿瑪喚他平身。

他匍匐在地,愈發心緒不寧。

“老四,過來。”康熙帝並未停筆,只淡然說道。

“兒臣遵旨。”胤禛起身,畢恭畢敬走到汗阿瑪身側。

當看清楚明黃布帛上傳位詔書四字,他忍不住屏息凝神。

渾身的血液都在雀躍沸騰,他在傳位詔書上,看到了他的名字,皇四子胤禛。

“朕已決定傳位於你。你需謹記善待佟家。”

“更需謹記防範佟家,佟家血脈不準再出新君。”

“汗阿瑪,兒臣謹記在心,兒臣並不看好弘時,您請放心。”

“你的子嗣太少,還需花些心思在子嗣上,否則今後皇子們良莠不齊歪瓜裂棗,你又如何能選出明君聖主?”

“胤禛!別以為阿瑪不知,你被那佟家的女暗衛迷的神魂顛倒,不思進取。”

“你告訴朕!弘時到底是誰所出!”

康熙帝怒不可遏呵斥道。

胤禛心底掀起驚濤駭浪,汗阿瑪定是拿捏到一錘定音的鐵證,才會開口質問。

他心驚膽戰匍匐在地。

猶豫片刻,徐徐開口陳述:“汗阿瑪,弘時生母,是佟家暗衛呂雲黛,大阿哥生母亦是。”

“蠢材!你被那女暗衛算計生下庶長子也就罷了,竟還犯下欺君大罪,混淆皇族血統。逆子!”

胤禛不卑不亢,仰頭看向汗阿瑪憤怒的龍顏:“汗阿瑪,兒臣不願被佟家制肘,當年與表妹的婚事,也並非兒臣所願,子嗣罷了,只要不是佟氏女子所出,對兒臣來說,孩子的額娘是誰,不重要。”

此時汗阿瑪盛怒的神情竟露出一絲淺笑。

“罷了。”康熙帝心知肚明,為何四子寧願與佟家暗衛誕育子嗣,也不願與嫡福晉生孩子。

隆科多教女無方,胤禛能忍到如今,儼然是看在佟家是天子母族的份上。

“胤禛,莫要再與她糾纏不清,你若舍不得割舍,阿瑪今日替你清理門戶。”

“汗阿瑪息怒。”胤禛意識到汗阿瑪口中的清理門戶,就是殺死他此生摯愛。

“汗阿瑪,她已有孕在身,可否寬恕她?”

“哦,李德全,你帶著太醫親自將人帶來,若她當真有孕,待產子後再處死。”

“汗阿瑪!兒臣求您饒恕她可好?她只是佟家的棋子而已,兒臣還需利用她制衡佟家。”

康熙帝忽而輕蔑嗤笑:“胤禛,佟家已是強弩之末,無需你費心制衡。”

印象中,這是四子為那女暗衛第二次忤逆他的聖意。

他不能讓最優秀的兒子折在佟家的陰謀詭計中。

“那女暗衛今日必須死。”

呂雲黛被李德全領入養心殿,竟看見四爺正匍匐在康熙爺腳下。

“胤禛,去吧,殺了她,用她的血,來給傳位詔書染紅綬璽。”

康熙帝輕擡手間,梁九功將一條白綾捧到雍親王面前。

“兒臣..遵旨。”

胤禛深知今日再無任何轉圜餘地,汗阿瑪方才那句話,就是讓他用摯愛的命,換太子之位。

呂雲黛從未料到死亡來的如此突然。

此時她緩緩曲膝跪在地上,閉上眼,仰頭等待那根白綾扼住她的脖子。

早知道今日會橫死紫禁城,她就該好好與親朋好友道別。

冰冷的白綾纏繞在她脖頸之上,她嘴角浮出解脫的微笑,閉著眼始終不想再多看他一眼。

白綾漸漸收緊,她甚至不曾掙紮半分,只坦

然擁抱死亡。

她已然習慣被放棄,今日將是她此生最後一次被人放棄。

倏地,耳畔傳來男人染著哭腔的祈求:“汗阿瑪,若太子之位需用她的血綬璽,兒臣..兒臣願放棄。”

“兒臣不願當儲君!兒臣不願!”

咚地一聲悶響,呂雲黛驚愕不已睜開眼,竟瞧見那人跪在她面前,將她緊緊的護在身後。

“汗阿瑪,她畢竟是弘暉和弘時的親額娘,兒臣雖很想要皇位,但更不能讓孩子失去額娘。”

“汗阿瑪,兒臣不孝,今後定為新帝馬首是瞻,殫精竭慮為肱骨輔臣,求汗阿瑪成全。”

此時那人磕頭如搗蒜,他那般高傲之人,竟如喪家犬般卑微的磕頭,他磕的很用力,甚至額頭都磕出血來。

呂雲黛楞怔許久,才意識到四爺選擇了她。

愛恨交織往覆,仿佛在淩遲她,她還不習慣被人堅定選擇之後,彌漫周身的狂喜與震顫,甚至惶恐不安的屏住呼吸。

她回到他身邊,是在算計著殺他的,可他偏偏讓她愛上他。

原來他是愛她的。

呂雲黛忍不住潸然淚下。

他為何不選皇位,他該選皇位的,他那般嗜權如命之人,若失去權勢,定生不如死。

他怎麽能死!他不能死,他的餘生必須孤獨且萬歲的獨活著。

呂雲黛咬牙抓住脖頸兒上松開的白綾,使勁絞緊。

“王爺,奴才願意赴死,別跪了,別求了...”

力道迅速收緊,她痛苦張大嘴巴,待看到他滿頭的血跡之後,她不再本能的掙紮,而是選擇死死咬住牙關,更快瀕死。

眼前漸漸因為極端的窒息而變得模糊不清,合眼那一瞬,她看到那人滿眼驚恐悲痛的擁緊她。

狂亂的心跳聲不絕於耳,仿佛已然躍出他溫暖的胸膛。

....

呂雲黛蘇醒之時,發現自己竟身處陌生之地。

“哎呀,六子,你可算醒了,還覺得哪兒不舒服嗎?”蘇培盛捧來一盞溫茶。

“王爺..”呂雲黛被自己異常沙啞的聲音嚇著了。

“蘇哥哥,王爺現在在何處?這是哪裏?”

脖子上傳來一陣鉆心劇痛,她輕撫脖子,不用看就知道脖子上有勒痕。

她心存死志,對自己毫不留情,若非四爺及時制止,她早就用白綾勒斷脖子。

“王爺在書房內面壁思過,需滿三個時辰才能離開,這是獅子園。”

“康熙爺令王爺在獅子園內靜思己過。”蘇培盛欲言又止。

他掙紮許久,並未將康熙爺下旨讓四爺想清楚錯在哪之後,方能離開獅子園一事,告訴暗六。

四爺素來謹慎,從不行差踏錯半步,唯一的錯漏,只有暗六。

她是四爺此生唯一的罪與罰,四爺若殺了暗六,就能以皇太子的身份走出獅子園。

真真是造化弄人,暗六竟然成為四爺奪嫡之路最後一塊致命的絆腳石。

蘇培盛欲言又止看向六子,六子那般聰穎,豈會不知他話裏有話。

呂雲黛聽懂了蘇培盛的言外之意,四爺唯一的錯誤,就是她。

腦海裏回蕩用她的血綬璽。

原來四爺離開獅子園的唯一絆腳石,是她。

她踉踉蹌蹌起身,啞著嗓子追問:“蘇哥哥,我想見見王爺。”

“王爺還在書房內面壁思過,還需半個時辰才能出來。”蘇培盛揣手回應。

“好,替奴才向王爺道聲對不起。”呂雲黛哽咽一瞬,忽而決絕拔下發簪,閉眼狠狠戳入脖頸。

預料之中的疼痛並未侵襲而來,她聽到蘇培盛恐懼的驚呼。

“王爺!快傳太醫!王爺受傷了!”

呂雲黛心急如焚睜開眼,赫然發現四爺掌心被發簪戳穿,正在潺潺淌血。

“呂蕓黛!你的命是我的,你無權決定生死,你是我的!!”胤禛面色慘白,後怕的渾身發抖。

“好好好,我的命是你的,別惱了..”呂雲黛抓住他的手腕,泣不成聲的撲進他懷裏。

四爺左手掌心被發簪捅穿無法自理,她心疼的守在他身邊伺候他。

是夜,她為四爺換藥之後,伺候他更衣就寢。

此時她小心翼翼躺在床榻外側,卻被他伸手拍了拍屁股:“誰準你睡在外側?”

“乖乖睡在裏側。”

“...”呂雲黛哭笑不得,睡在床榻外側需擔負起照顧起夜。

按照規矩,主子才能睡在床榻裏側。

從前她恃寵而驕,總是睡在床榻裏側。

“爺..”她話音未落,又被他拍了拍屁股。

呂雲黛紅著臉,爬到拔步床裏側,側躺在他身側。

倏地,男人將她拽入懷中,輕而易舉扯開她的寢衣。

此時他更是熟練的單手扯開她的肚兜細帶。

呂雲黛來不及勸阻,他已然欺身而來。

“哼,謀殺親夫的毒婦,爺都受傷了,合該輪到你伺候爺。今晚爺不伺候你了!”

“好,我伺候爺。”呂雲黛翻身,忍著羞意坐在四爺身上。

.......

酣暢雲雨之後,胤禛將心愛的女人揉進懷中。

今日他徹底一敗塗地,但卻重獲芳心,勉強沒輸的一無所有。

為今之計,只能戒急用忍。

他對皇位勢在必得,若汗阿瑪不給,他不介意搶,畢竟打進養心殿,比一步步踏入養心殿容易。

前日,養心殿的血滴子傳來驚天密報,汗阿瑪的身子骨每況愈下,怕是只有三五年光景。

如今他只能韜光養晦,熬到汗阿瑪油盡燈枯之後。

未到瀕死掙紮之際,他不願弒父篡位,背負千古罵名。

原以為汗阿瑪徹底放棄了他,沒想到第二日一早,他驚聞汗阿瑪駕臨獅子園附近的暢春園內。

不待他揣測聖意,雪片般的奏疏紛至沓來。

汗阿瑪這是...

胤禛欣喜不已,當即將自己關在書房內,處理堆積如山的奏疏。

自從知道康熙爺就住在隔壁暢春園內,呂雲黛成日裏提心吊膽,蜷縮在獅子園內。

她就怕康熙爺瞧見她,又要逼著四爺殺了她。

康熙四十七年仲夏,呂雲黛拔步去墻角的菜地摘四爺種的黃瓜,做炸醬面吃。

可她來到瓜架前,竟發現昨兒才瞧見的幾根黃瓜都不翼而飛。

她正納悶,卻聽到籬笆墻後傳來啃黃瓜的清脆哢嚓聲。

呂雲黛詫異探出腦袋,瞧見四爺和康熙爺父子二人正坐在葡萄架下吃黃瓜。

她悄悄的退回屋內,再不敢冒頭。

這些時日,康熙爺時常來獅子園蹭飯,大半夜都能喚四爺起來,為他做夜宵。

呂雲黛也跟著沾光,吃過好些山珍海味。

她坐在軟榻上,惆悵的捏著腰間被四爺處心積慮養出的軟肉。

葡萄架下,父子二人正在小酌,偶爾閑聊幾句朝政。

此時康熙帝忽而嫌棄的輕哼:“那小女子傻乎乎的,到底哪裏好?”

胤禛赧然低頭,笑而不語。

“蠢小子!傻樂什麽?”康熙帝白一眼臭小子。

“汗阿瑪,兒臣七月要去祭奠皇額娘。”

康熙帝知道,胤禛口中的皇額娘,只能是那人。

想起表妹的音容笑貌,康熙帝忍不住攥緊杯盞,不忍追憶,畢竟他是逼死表妹的罪魁禍首。

他逼死了表妹和一雙兒女。

可他無悔,若時光倒流,他還會做出如此抉擇。

表妹離世之後,他對母族佟家再不心慈手軟,開始大刀闊斧的彈壓整飭,如今的佟家,徹底不堪一擊。

胤禛忐忑看向汗阿瑪,就怕被拒絕。

氣氛凝滯一瞬,胤禛正要硬著頭皮繼續祈求,忽而見汗阿瑪啞著嗓子開口。

“朕與你一道微服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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