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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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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張廷玉失魂落魄來到別院倉庫內,這座倉庫除了他,任何人不得踏足。

打開倉庫,滿目都是貼著囍字灑金紅箋之物,都是他準備的聘禮。

拔步床、玫瑰凳、妝奩盒、首飾釵環、文房四寶、古董字畫、長命鎖、平安扣、龍鳳燭臺、玉如意、琺瑯彩杯盤、金銀茶筒...

還有他親手做的桃木梳子,他為她做的琴架。

每年他來江寧,都會躲在這幾晚,為她親手做一件聘禮,今年,他親自做了一對鴛鴦彩金鑲明珠耳墜。

她喜歡收集珍珠飾物,他每年都令人從天南海北搜羅各式珍珠,有合浦明珠,東洋灰珍珠,西洋的黑珍珠,甚至還有違禁的皇族專用的東珠。

滿滿一匣子,今年他尋來的是罕見的螺珠與粉珍珠。

心酸酸澀,他再無合適的身份,將這些禮物捧到她面前。

.....

淮安府北郊外。

風饕雪虐,千山難越,蘇培盛趴在馬背上,被風雪刮的臉頰燒疼。

整整六日星夜兼程,馬兒都跑死了五匹,他這幾日連用膳都在馬背上。

此時他伸手拂開粘住眼睫的霜雪,縮了縮脖子,擡眸卻見王爺早就跑沒影兒了。

蘇培盛勒緊韁繩,轉頭看向匆匆趕來的葉神醫。

“葉神醫,王爺該服藥了,你把藥給影一,讓影一伺候王爺服藥。”

“哎,蘇公公,王爺風寒未愈,還是避免車馬勞頓為宜。”葉天士將一顆藥丸遞給血滴子。

“勸不住啊!雜家天天勸!除了暗六,世間沒人能勸住王爺,哎哎哎,快些趕路吧,明兒午時前務必趕到江寧府。”

蘇培盛耷拉著眼皮,困得都睜不開眼。

“葉神醫,有提神醒腦強身健體的藥丸嗎?給大家夥來幾顆。雜家快頂不住了。馬蹄兒都跑出火星子了。”

“有。”葉天士趕忙從藥箱裏取出幾瓶藥丸,自己也咽下幾顆。

影一快馬加鞭趕上王爺,將藥丸呈給王爺服用。

“咳咳咳咳咳...”胤禛捂著嘴角難受的咳嗽幾聲,他並未勒馬停步,仰頭咽下藥丸之後,繼續風馳電掣趕路。

此時一只翺翔的海東青自北而來,徑直落在影一肩頭。

“主子,是影三與影七送來的密信,東西已找回。”

影一從海東青腿邊取下一個小錦盒,那盒子裏赫然放著一個人骨做的短笛。

“嗯。”胤禛摩挲短笛,隨手將骨笛掛在脖子上,貼心口藏好。

影一心下駭然,沒想到王爺派遣影三與影七前往準噶爾蟄伏多年,竟是為盜取準噶爾汗王策零貼身佩戴的骨笛。

這骨笛到底有何特殊含義?

影一茫然幾許,忽而想到暗六,她修習媚術,需取掉兩根肋骨,塑造比尋常女子更為纖細柔軟的楊柳細腰。

能讓王爺貼身佩戴之物,幾乎都與暗六有關。

.......

呂府內,呂雲黛詫異的輕撫托盤內華貴的銀紅暗花綢三鑲邊襖。

“四姑娘,這魚鱗裙是江南最時興的樣式,您瞧這些蝴蝶,栩栩如生振翅欲飛。”

小丫鬟錦春將做工精致的芝麻紗繡蝶紋魚鱗裙捧到她面前。

“哦,你去打盆水來,熱水。”呂雲黛才不信呂家人會大發善心,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

錦春誒一聲,擰身端來銅盆。

呂雲黛打著哈欠,將那身新衫丟進熱水裏。

“錦春,搓揉一遍。用力些。”呂雲黛並未發現衣衫有任何貓膩,但直覺告訴她,這件衣衫一定有問題。

錦春賣力的開始搓揉衣衫,忽而驚呼一聲:“姑娘,衣衫..衣衫破了,盤扣掉了,不對,盤扣怎麽融化了?”

呂雲黛冷笑,伸手撚起融化在熱水裏的漿糊狀粘稠物。

“是遇水則化的糯米紙,糯米紙濡濕,搓撚成絲線與如意紋盤扣,再用糯米紙絲線繡衣衫,明日我換上這身衣衫出門,濡濕的糯米紙絲線定會被極寒凍得脆硬不堪,再到暖和的前廳內,就會融開。”

古代大家閨秀甚至不允許見外男,若她明日當眾衣衫不整,露出裏衣,與裸奔無異。

哦,還有裏衣,呂雲黛將銀紅裏衣一道丟進熱水裏,整件衣衫都融化了。

嘖,他們想讓她在大庭廣眾之下不著寸縷,逼死她。

“這..太過分了,怎麽會這樣..”錦春面色慘白,嚇得瑟瑟發抖,深宅大院裏的爭鬥比她想象中更為讓人毛骨悚然。

“你去尋絲線,我們趁夜將這身衣衫的絲線全都加固一遍。”

幸虧衣衫上的刺繡沒問題,否則她明日只能穿舊衣。

主仆二人將散成布片的衣衫用薰籠烘幹,連夜縫制,直到五更天,呂雲黛才打著哈欠補眠。

可她才剛閉眼,就有丫鬟仆婦前來,說今日是及笄吉日,需一早前往祠堂拜祭先祖,告慰神明。

呂雲黛打著哈欠,懶洋洋坐在妝奩桌前,冷眼瞧見兩個仆婦要在她臉頰上敷面脂,她一擡手,從自己的行囊裏取出一個小匣子,匣子內一應胭脂水粉與鬃毛刷都有。

“我喜歡用我自己的。”她說著,就自顧自的開始描眉畫眼。

妝罷,眾人忍不住側目。

錦春更是瞪圓眼睛:“姑娘,戲文裏總說傾國傾城,奴婢今兒倒是知曉何為傾城絕色佳人,姑娘真美。”

呂雲黛摩挲手腕上的青絲鐲子,笑而不語。

換上那身連夜加固的衣衫之後,呂雲黛將錦春留下照顧娘,被婆子攙扶著,前往呂家祠堂祭奠祖宗。

遠遠就瞧見呂家一眾人站在祠堂門口,這些人定是故意讓她姍姍來遲,讓所有人都等著她,令人覺得呂家四姑娘沒規矩。

呂雲黛也不氣惱,與穿著同樣衣衫的五妹呂蕓熙一前一後,被婆子攙扶著入祠堂內祭拜呂家先祖。

呂觀稼極盡溢美之詞,在祖宗面前誇讚女兒,可呂雲黛知道,這些誇讚之詞永遠不可能不屬於她。

此時她接過三柱清香,不恭不敬的單手插在香爐內,身側傳來眾人或驚詫或鄙夷的竊竊私語。

她懶得搭理,退到一旁,倏地看到婆子將她放方才跪拜過的墨色蒲團推到另一邊,攙扶著五妹跪在新蒲團上。

這是何意?嫌棄她臟?還是在那蒲團上動手腳了?

她放下跪下之前,明明仔細觀察過蒲團並無任何異常。

還真是防不慎防,呂雲黛正忐忑之時,忽而膝上傳來陣陣針紮似的劇痛。

她調息運氣,沒有察覺到任何中毒征兆,才勉強安心,可膝蓋上的刺痛卻折磨得她痛不欲生。

她疼得微微曲膝,見呂觀稼怒視而來,趕忙站直身子。

她咬牙強撐著,雙腿都疼得忍不住發顫。

好不容易熬到祭祖結束,呂雲黛趕忙借著更衣的由頭,躲到一處樹後查看。

挽起裙擺,卻見褲腿上都是斑駁血跡。

她挽起褲腿,赫然發現膝蓋上滿是密密麻麻的紅點,呂雲黛伸手查看,卻並未見到暗器。

膝蓋上傳來一陣異常的冰冷觸感。

是冰針。

他們將冰針藏在墨色蒲團內,定是計算好她的身量體重,她用手掌觸碰檢查蒲團之時,那些冰針並不會露出。

可一旦她用全身的重量跪在蒲團上,那些鋒利冰針頃刻間就會紮入膝蓋內融化,讓人無法抓住鐵證。

此時祠堂內的蒲團估摸著早就被人毀屍滅跡。

她疼得直冒汗,正要處理傷口,卻感覺到熟悉的腳步聲。

張廷玉急步走到她面前,看到她膝蓋上的傷,一顆心揪得生疼,明知外男不該靠近女眷,但他仍是控制不住自己,拔步沖到她面前。

“是不是很疼,我送你先回去歇息。”

“還行。”呂雲黛用帕子裹緊膝蓋,可帕子只有一條,她正準備撕扯一塊中衣袖口,卻見張廷玉曲膝半跪在她面前,一塊素色帕子包裹住她的膝蓋。

呂雲黛有一瞬間哽咽與悸動,這莫名的情緒顯然不屬於她,該是呂四娘這具身體對摯愛之人本能的反應。

“四娘,你需要我為你做什麽?盡管開口,我願為你做任何事。”張廷玉鄭重允諾。

“你離我遠些,我是眾矢之地,我不想連累你,衡臣哥哥。”話一出口,呂雲黛楞怔幾許,方才那句衡臣哥哥,幾乎是下意識脫口而出。

她尷尬垂眸:“張二公子,我不喜歡您為我做什麽,我不想連累你,我只想為我娘鳴冤叫屈,拿回我娘的嫁妝。”

“四娘,你娘的嫁妝幾乎都加進你的嫁妝單裏,早年間在你我定親之時,她就將嫁妝單子送到我家,我..我央著我爹娘,給你家回了雙份聘禮,只是..沒來得及送來,你若要嫁妝,那些都給你。”

張廷玉悵然若失,他每年都來呂家拜年,每年都會住在玄武湖畔的別院裏,別院庫房是他的禁忌之地。

那庫房內藏著給四娘的聘禮,還有一頂他參與制作的萬工花轎。

他每年都會躲在那庫房

內幾日,親自擦拭一遍那些積灰的聘禮,他本打算臨死前,將那些聘禮燒掉,帶著聘禮在陰曹地府再與摯愛結發為夫妻。

呂雲黛愕然看向張廷玉含情脈脈的眼神,心裏卻在冷笑,這個男人到底是怎麽做到在娶妻生子之後,又背著妻兒對她深情款款。

“張二公子,你還是快去尋妻兒吧,別讓她們等得著急。”呂雲黛語氣平靜,緩緩道。

張廷玉頓覺如遭雷擊,他目露沈痛,緩緩垂下腦袋:“好。”

目送失魂落魄的張廷玉離開,呂雲黛盯著膝蓋上那方鴿灰帕子,默默良久。

處理好傷口之後,她獨自來到前廳內,此時已然高朋滿座。

眾人眼見一眉目如畫的絕色佳人款款而來,或驚艷或垂涎,無數道目光落在她身上。

呂雲黛不卑不亢,款款走到主桌落座。

膝蓋上的傷勢愈發不對勁,她步伐都忍不住開始虛浮,但無論如何,她今日必須撐過及笄禮,絕不能讓呂四娘在及笄禮上丟人現眼。

呂觀稼與姚氏啰嗦許久,才喚她起身插簪挽發。

“四娘,今日你及笄禮,你嫡母為你插簪挽發。”

呂雲黛卻將目光投向門口,此時錦春攙扶著錦衣華服的娘親入內。

娘親手中攥著一支鑲嵌珠花的燒藍寶石發簪。

娘親此刻不吵不鬧,落落大方走到臺上。

她笑著攙扶著娘親,冷冷看向呂觀稼:“我有娘,為何要旁人插簪?”

呂雲黛垂首:“娘,請為女兒挽發插簪。”

“我的四娘,娘的掌上明珠,終於長大了。”呂夫人喃喃著為女兒挽發插簪。

“衡臣,衡臣啊,衡臣..”呂夫人驚呼道。

呂夫人焦急逡巡四周,目光落在張廷玉身上,她忽而急步沖到張廷玉面前,一把挽起他的手掌。

“衡臣,四娘及笄了,你快些來娶她回去,帶她走啊,衡臣...”

“娘,乖些,您快回去歇息。”呂雲黛沖到娘親身側,卻被她抓住手掌,將她的手掌與張廷玉的手掌交握在一起。

呂雲黛只覺得心口猛地咚一聲,繼而腦子裏針紮似的劇痛傳來。

搖搖欲墜間,她的手掌倏然被一個七八歲的小男孩一把推開:“放開我爹。”

那小男孩的眉眼與張廷玉有幾分相似,應該是他的嫡長子張若霭。

“若霭,休得無禮。”張廷玉板起臉訓斥。

“若霭...若霭...”呂雲黛控制不住失魂落魄,呢喃著這個名字。

腦子裏出現一道清越的少年聲音:“蕓兒,今後我們的孩子就叫若霭可好?雲集若霭,冰壺玉衡。”

“衡臣哥哥不知羞!”嬌柔清稚的女子聲音回蕩在腦海裏。

好疼啊,為何心口疼得讓她窒息,那酸楚的疼溢出心口,她只覺喉痛一陣腥甜。

呂雲黛強壓下不適,垂眸不敢去看張廷玉。

“家主,有貴客駕臨。”此時呂府大管家火急火燎前來,眸中滿是雀躍,低聲對家主與夫人細語。

也不知是誰大駕光臨,呂觀稼與姚氏俱是受寵若驚,呂觀稼更是急步而出,令仆從立即打開中門迎接貴客。

一群太監魚貫入內,拽著看不到頭的步障隔絕賓客視線。

一丈高的步障將滿室賓客與主桌隔開,呂雲黛瞧見那步障用的是紫絲,步障鑲邊繡著四爪蟒。

皇族?沒想到呂家竟能在女兒及笄禮上,請來皇族子弟增輝。

可惡,有皇族子弟在呂家身後撐腰,即便她入京敲登聞鼓都無濟於事。

呂雲黛難受扶額,一擡眸,卻瞧見熟悉的清俊挺拔身影,他素來低調內斂,從不曾如今日這般鋪張奢靡。

他定是來為她撐腰的,呂雲黛心生歡喜,卻又憂心忡忡。

為何他面容如此憔悴?甚至還在掩唇咳嗽,他病了!

親王非詔不得離開京城,他到底怎麽來江南的?

他與她幾乎前後腳抵達江南,不用猜都知道他星夜兼程趕來的,眼下都有疲憊的烏青。

鼻子一酸,呂雲黛感動的低頭忍淚。

“臣翰林院編修呂觀稼攜闔府恭迎雍親王,王爺萬福金安,千歲千歲千千歲。”

呂觀稼簡直受寵若驚,呂家人全都匍匐在四爺的腳下。

步障外也傳來山呼般的千歲。

呂雲黛瞧著滿地的頭頂,曲膝準備下跪,卻被四爺身邊的蘇培盛親自攙扶:“呂四姑娘免禮。”

“臣女敬謝王爺隆恩。”

“哎呦,呂大人,王駕恰好路過此地,聽聞衡臣大人在此,又聽聞呂大人掌上明珠今日及笄禮,特不起自來,慶賀呂姑娘及笄。”

衡臣早年間曾是雍親王的伴讀哈哈珠子,原是托了張衡臣的福,雍親王才會大駕光臨。

呂觀稼感激的看向跪在身側的張衡臣。

“微臣惶恐,叩謝王爺恩典。”

張廷玉亦是受寵若驚,其實這些年,他與心機深沈的雍親王漸行漸遠,反而與賢明寬和的八爺走得更近些。

“哎呦這位就是呂家今日及笄的姑娘吧,這是王爺賜的及笄金簪。”蘇培盛說話間,將那支象征權貴專用的內務府官造華簪插在暗六發髻上。

“臣女叩謝王爺賞賜。”呂雲黛正準備下跪,卻被蘇培盛再次伸手攙扶,不準她下跪。

“王爺若不嫌棄寒舍簡陋,請上座喝一杯薄酒。”

“嗯。”胤禛面上無甚表情,在眾人簇擁下,雍容雅步坐在主桌主位。

呂五姑娘偷眼瞧見那金質玉相氣宇軒昂的雍親王殿下,忍不住臉頰緋紅,世間怎會有如此謫仙姿容的美男子。

只恨爹娘早已將她許婚海寧陳家,只恨她家並非漢軍旗,只是民籍,否則她也要入宮選秀女,定會有機會飛上枝頭變鳳凰。

與龍章鳳姿的雍親王相比,她的未婚夫愈發泯然眾人。

虧她瞎了眼,從前還覺得未婚夫陳邦宴是人中龍鳳,可與真正的皇族龍子相比,簡直是雲泥之別。

一會輪到她挽發插簪,雍親王定也會賜簪於她,呂五娘滿心雀躍,一顆芳心突突直跳。

四爺被陳家有官職的子弟圍在當中,呂觀稼與張廷玉侍立在四爺兩側端茶遞水,壓根沒資格落座。

呂家一眾女眷與無功名的嫡系子弟更是只能挪到隔壁座,亦是只能站著侍奉親王殿下。

隨著蘇培盛一聲嘹亮的賜座,呂雲黛扶著搖搖欲墜的身子,緩緩落座。

再忍忍,待五娘及笄禮結束,她就能回去歇息了。

此時呂五娘滿心歡喜的站在花團錦簇的華臺之上,忍不住偷眼看向那位尊貴的雍親王。

卻愕然發現雍親王只低頭淺酌,而他身後的太監也只是袖手垂眸,並沒有任何賜簪的意思。

正在主持女兒及笄禮的姚氏面上的笑容僵了僵,察覺到雍親王並無賜簪念頭,她將準備好的簪子插在五娘發髻之上。

呂五娘年歲尚小,尚且收不住情緒,此時眸中含淚,垂首回到四娘身邊落座。

看到四娘發髻上的簪子,五娘垂眸,壓下嫉妒之色。

此時驚聞雍親王即將下榻在呂家的南園內,五娘登時兩眼發光。

此刻呂雲黛看東西都有重影了,她難受的支腮強撐著。

也不知過去多久,她似乎瞧見四爺被人簇擁著朝她走來,呂雲黛下意識站起身,朝著四爺張開雙臂,好難受,想抱他。

倏地,她腦子裏一陣摧枯拉朽的劇痛,潮水般的陌生記憶湧入腦海裏。

呱呱墜地的女嬰在溫婉女子懷裏好奇張望,清俊溫煦的少年抱著她摘酸杏吃。

嚴肅板正的爹爹因她背錯詩,而用兩尺長的戒尺打她手心,她疼得哭著喊娘親。

窒息的溺死感扼住她的喉嚨,她看見姚氏猙獰的臉,姚氏身邊還站著個與她一般大小的女孩,是誰?

此時那少女取來一塊石頭,狠狠砸在她腦袋上,好疼...

“六娘,繼續砸,砸死她。你就能嫁與衡臣為妻。”姚氏催促道。

六娘?原來是張廷玉的發妻姚六娘。

原來她就是呂四娘,年幼時就穿到呂家,睜眼看

到的第一個人,是七歲的張廷玉。

她的祖父呂留良滿眼笑意,將軟乎乎的她抱給張廷玉:“衡臣吶,今日開始,四娘就是你的未婚妻了,你需好好保護她一輩子,可好?待四娘及笄,她就嫁給你,與你白頭偕老,舉案齊眉。”

俊俏的小男孩臉頰泛紅,伸手輕輕撫摸她的臉頰:“她好小好小。好軟。衡臣很喜歡四娘。”

“衡臣..衡臣哥哥救我!”窒息的瀕死感襲來,她恐懼的驚呼。

雙手同時被人握緊,兩道不同觸感的手掌握緊她,呂雲黛頭痛欲裂,嗚咽一聲,徹底昏厥。

此時張廷玉和雍親王同時牽住四娘的手。

“王爺..”張廷玉詫異看向王爺,不知為何王爺會伸手握住四娘的手。

他當伴讀之時,就知道王爺喜潔,除了必要的肢體接觸,從不觸碰旁人,更遑論四娘這個陌生女子。

“哎呦,呂四姑娘怎麽暈倒了~”蘇培盛忙不疊矮身,將六子打橫抱在懷裏,他不是男子,只是太監,無需避諱男女之防。

卻愕然發現抱不動,低頭才發現六子握緊張廷玉的手掌不曾松開,她手背青筋畢現,極是用力。

她死死攥緊張廷玉的同時,卻已然松開王爺的手掌,此時王爺的手掌尷尬頓在原地,面色陰鷙。

完了!六子該抓的不抓住,該放開的卻為何死抓著不放開?

蘇培盛瑟瑟發抖,抱著六子,跟著呂家領路的婆子,與張廷玉一道前往外院一處廂房內。

張廷玉握緊四娘冰冷纖薄的手掌,心疼忍淚。

葉天士替暗六診脈之後,忽而面色凝重,替暗六紮針放血。

“王爺,呂四姑娘中了西域七瓣曼陀羅,此毒霸道,能令人血氣逆行暴斃。”

“護駕!”蘇培盛故意扯著嗓子驚呼一聲。

胤禛心情本就糟糕,此時冷笑道:“呵,呂觀稼,本王紆尊降貴前來慶賀,沒想到呂家卻妄圖謀害本王,來人,立即將呂家眾人拿下!”

“立即交出真兇,否則謀害親王為誅滅九族死罪,呂家,殺。死一人,亦或是死九族,你自己選。”

胤禛眼角餘光落在那人與張廷玉握緊的手掌,面色愈發冷冽。

呂觀稼跌坐在地,轉頭看向眾人:“到底是誰?快些站出來,否則九族都得死!”

眾人戰戰兢兢匍匐在地,膽子小的孩子忍不住恐懼的嗚咽出聲,更有數名年幼族人嚇得尿了褲子。

一時間腥臊之氣彌漫開,胤禛嫌惡掩唇咳嗽。

“咳咳咳咳咳....”

呂觀稼滿眼焦急掃視眾人,眼神漸漸失望,繼而面露死灰,匍匐在王爺腳下。

“王爺,是臣,是臣不想讓品行不端的四女侮辱門楣,才給她下毒,求王爺賜死微臣。求您饒恕呂家。”

身為呂家掌舵人,他即便心有不甘,仍是要為呂氏一族的興衰榮辱扛下一切。

保住呂家,是身為家主的責任。

“不!不是老爺,是我,是我!嗚嗚嗚都是我!”

姚氏忽而嗚咽著爬到呂觀稼身邊,將他護在身後。

“王爺,是臣婦,一切都是臣婦所為,臣婦怨恨翁氏母女前來破壞五娘的及笄禮,臣婦令人將能致死的曼陀羅融在冰針內,將劇毒冰針藏在四娘祭祖跪拜的墨色蒲團裏,不信您可派人去查驗。”

“一切都是臣婦所為,呂觀稼與臣婦並未有龍鳳和婚帖,他也並未與發妻翁氏和離,臣婦與呂家並無瓜葛,請您饒恕呂家。”

“堂姑母,休得胡言亂語!”

“姑母!您是不是瘋了!”少夫人小姚氏與張廷玉的發妻姚家六娘滿眼驚恐。

姑母當真是瘋了,竟將滅族的禍水引到姚氏一族。

“王爺,求您賜死罪婦,嗚嗚嗚...”

就在此時,姚氏身後傳來一道虛弱的聲音:“衡臣哥哥救我。”

呂雲黛哭嚎著抱緊眼前的衡臣。

張廷玉渾身一僵,眸中含淚抱緊四娘:“四娘,對不起,是衡臣哥哥來遲了。”

“嗚嗚嗚,你去哪兒了,好疼,水裏好冷,衡臣哥哥嗚嗚嗚...”

呂雲黛抱著衡臣哥哥嗚咽,混亂的意識漸漸回籠。

直到看見一張壓抑怒火的冰塊臉,她登時推開張廷玉的懷抱。

對張廷玉無所適從的炙熱狂戀,讓她陌生而恐懼。

呂雲黛垂眸不敢看四爺的臉,轉而看向姚氏。

“姚沁霜,你是不是忘了你與我祖母,還有姚家六娘,你們三人在十五年前犯下的罪孽?”

“六娘,繼續砸,砸死她,你就能嫁與衡臣為妻。”呂雲黛盯著姚六娘的臉,陰陽怪氣的說道。

姚六娘性子沈穩,此時面不改色,滿臉迷茫:“四姑娘,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麽。”

“哦,也許桑青媽媽能讓你們想起來。”

“煩請王爺審訊姚氏身邊的陪嫁丫鬟桑青。”呂雲黛懇求道。

卻見四爺目光幽幽盯著她的手,呂雲黛一低頭,發現自己正與張廷玉十指緊扣,她嚇得趕忙松開手掌。

這才聽到四爺冷冷開口,語氣極為不悅:“可。”

血滴子影一領命,拽著個瑟瑟發抖的仆婦入了屏風後行刑。

伴隨著一陣讓人發慌的哀嚎聲,姚氏忍不住輕顫身子,而姚六娘依舊面不改色,反而露出委屈神態。

“我說,嗚嗚嗚,別打了,我說,是..是老夫人與夫人,還有姚家六姑娘,老夫人不喜歡翁氏母女,想讓娘家侄女嫁給公子,奈何翁氏與公子有婚約。”

“老爺過世沒幾日,老夫人就迫不及待將我們姑娘請來,同時為姚家與張家嫡子能聯姻,老夫人還算計了與張家有婚約的四姑娘。”

“她們帶著翁氏母女去雞鳴寺進香,給翁氏下藥,被狂徒迷。奸,她們還將四姑娘帶到秦淮河邊,趁夜淹死四姑娘,我都瞧見了,嗚嗚嗚嗚..”

“碗大的石塊砸在四姑娘後腦勺上,血都把半個江面染紅了嗚嗚嗚....”

“她們還給翁氏下瘋藥,翁氏瘋了,老夫人順理成章將侄女嫁給了公子。”

“為防止夫人和老夫人將我滅口,我藏了鐵證,還將那狂徒給藏匿起來,我可交出證據。”

“後來夫人和公子夫妻恩愛..”

“好了,別廢話,我不想再

聽奸夫淫。婦如何恩愛繾綣。”

“呂觀稼,姚老太婆必須開棺戮屍,姚氏和姚六娘必須死,你與我娘和離,是和離,而非休妻,你再去翁家說明一切,跪在我外祖父母靈前道歉!”

“限你們三日內退回我娘的嫁妝,還有南園,南園是我娘留給我的嫁妝!呂家人統統滾!”

“呂觀稼,你這個狗東西,禽獸不如,你我父女恩斷義絕,我爹爹死在了我六歲那年,我再沒有爹爹了。”

“也快失去我娘了...什麽都沒有了...都沒有了..”

呂雲黛仰頭忍淚,腦子裏不合時宜的出現呂觀稼抱著她一塊放風箏的場景,以及她生病之時,呂觀稼整晚抱著她,溫聲哄她吃藥的模樣。

她又想起一家三口保守的秘密,她的庶姐呂蕓繡,並非呂觀稼所出,而是呂觀稼的常隨之女。

那常隨為從歹人手中救回游學的呂觀稼,不幸罹難,他身懷六甲的妻子是呂雲黛娘親身邊的心腹丫鬟,得知噩耗,難產血崩而亡。

呂觀稼與翁氏夫婦二人商議之後,決定將那個孩子收養到膝下。

擔心那孩子被人恥笑是奴婢的女兒,呂觀稼對外聲稱是外室所出的庶女。

此時姚氏淒淒嗚嗚的靠近呂觀稼。

“觀稼哥哥,對不起,我早知道偷來的幸福不會長久,這些年,你總問我為何寢食難安,就是因為我犯了錯,對不起....可我不後悔做出那些事,我能與你廝守十五年,此生足矣。”

“我知道你從不曾喜歡過我,你只喜歡翁姒櫻,即便她與狂徒私通,即便她變成瘋子,你也只喜歡她,我每時每刻都想殺她,可我怕啊。”

“你只是知道她背叛你,就徹底一蹶不振,連最在乎的功名都不要了,我不敢賭,若我殺了她,你是不是會為她殉情?你一定會的。”

“觀稼哥哥,你可曾有半分喜歡我?”

呂觀稼垂眸不語。他的沈默已是答案。

姚氏忽而淒楚笑著,拔簪戳穿咽喉。

刺鼻的血腥氣息彌漫開,呂觀稼的目光,始終落在蜷縮在墻角瑟瑟發抖的女人身上。

“櫻娘..是我對不起你..對不起...”

他年少時一門心思埋頭苦讀,想盡快揚名立萬,卻從不知他的親娘與愛妻之間竟生出嫌隙,更不知她竟被人如此算計。

她那般溫柔膽小的女子,那晚,定生不如死,她定嚇壞了。

“櫻娘....”呂觀稼跌跌撞撞沖到她面前。

卻見她尖叫著捂緊衣衫:“不要過來,不要過來,觀稼,觀稼嗚嗚嗚...”

“觀稼,我沒有,我沒有不忠,觀稼,我好疼...”

“觀稼,停下,我好疼..嗚嗚..”

只有呂觀稼知道櫻娘到底在說什麽。

她雖瘋癲,但這些年來,他對她的恨意卻與日俱增,分不清到底是恨還是別的情緒,他每回痛苦的在前院書房酩酊大醉之時,定會惡毒的去羞辱她。

用男人的方式。

他瘋狂的要她,卻嫌惡她骯臟的身子,他不準她再用那具骯臟的身子孕育他的子嗣。

那些年,她每懷上一個子嗣,他就會親自餵她喝落胎藥,親自收拾那些血淋淋的孩子。

十一年間,他親自送走了十九個孩子,全都是血淋淋的血塊,有些孩子甚至生出小小的手腳。

他甚至不知那十九個孩子到底是男孩還是女孩。

她的身子早就被他親手毀掉,脆弱的再無法受孕。

呂觀稼含淚抓住櫻娘的手,讓她狠狠掌幗他這個十惡不赦的禽獸。

“觀稼,觀稼,不可以打,你會疼,夫君不疼哦,櫻娘給你呼呼。”

“櫻娘,你殺了我吧,殺了我..”呂觀稼聲淚俱下抱緊愛妻。

呂雲黛沈默不語,本想親手殺了呂觀稼,可此時她卻改了主意,呂觀稼茍活著,會比殺了他更讓他痛不欲生。

她要讓呂觀稼親眼看著她娘親死在他懷裏。

“呂觀稼,長則四年,短則兩年,你可為我娘收屍了。你若還有人性,就熬到我娘過世,在她墳前以死謝罪!”

呂雲黛一劍斬殺幫兇桑青,此時提著血淋淋的長劍,來到姚六娘面前。

“姚六姑娘,輪到你了。”

呂雲黛從脖頸扯下一枚碧璽石戒指。

“姚六姑娘,可還記得這枚戒指。”

“呵,我真傻,當年這枚戒指嵌在我後腦勺裏,我還以為是有關我身世的線索,貼身佩戴十幾載。”

“今兒我全都想起來了,原來這戒指是殺我的兇器,姚六姑娘當真對我下了死手,連戒指都嵌進我皮肉中。”

“給你兩個選擇,讓我將你的後腦勺砸出裂縫,我把這枚戒指嵌進你皮肉裏五年,若你活著,我們二人的恩怨一筆勾銷,或者,你自刎謝罪。”

“這碧璽石成色絕佳,該是官造之物,該有記檔。”胤禛幽幽說道。

“哎呦可不是嗎,如此成色定出自內務府,估摸著是賞賜之物,回頭去內務府一查便知。”蘇培盛幫著搭腔。

此時張廷玉面色煞白,失望盯著表妹:“你還有何話要說?”

姚六娘沈靜面容終於有一絲皸裂的慌亂:“表哥,我沒有做過之事,我不認,大可去官府報官。”

“桑青素來與我不睦,你該是知曉的,她死到臨頭自會攀咬我,還有這戒指,我的在這,那不是我的戒指,我怎會有什麽官造之物?”

“嫁與你之前,我甚至都不曾進過京,又何來賞賜?”

姚六娘舉起手掌,讓所有人都瞧見她左手無名指上的碧璽石戒指。

此時呂雲黛忽而輕嘆道:“罷了,這件事到此為止,是我錯怪姚六姑娘,抱歉。”

呂雲黛著實不想讓張廷玉妻死子散,雖然她有無數種殘酷法子讓姚六娘張嘴。

罷了,就當欠張廷玉的恩情,今日一筆勾銷。

呂雲黛將戒指遞給張廷玉,轉身對抱著娘親的呂觀稼怒目而視。

“廢物,把我娘的嫁妝和南園還給我!”

“四娘,你娘的嫁妝我不曾動過,還有南園,也在你娘名下。”

“早年間我初掌家主之位,呂家虧空嚴重,我確挪用過她的嫁妝,後來我都補齊了,十倍償還!”

“原想著等她死了,將她的嫁妝埋進她的墓穴陪葬,再將南園焚毀陪葬,只是後來她失蹤了,我找不到她..”

“四娘,謝謝你帶走她,謝謝你。”呂觀稼無助的抱緊愛妻。

“好,我現在就去燒南園,提前給我娘陪葬。”呂雲黛踉蹌起身,來到與呂家一墻之隔的南園內。

南園的豪奢程度令人驚嘆,娘說要把南園留給她當嫁妝,她婚後回來,就能與衡臣哥哥住在那。

呂雲黛舉著火把,點燃娘親為她親自設計的一步一景。

五進的院子燒起來還真費勁,她每到一景,就點燃它,走了許久都瞧不見南園盡頭。

“娘,南園我拿回來了,真好,燒的真好看。”

呂雲黛吸著鼻子,倏地,手中火把被人奪走,四爺將她緊摟在懷裏,幫著她點燃一處精妙絕倫的水榭長廊。

“咳咳咳..”

聽著他撕心裂肺的咳嗽聲,呂雲黛心疼的替他揉著心口,卻聽男人冷哼一聲:“不許用左手。”

呂雲黛懵然片刻,想起她的左手牽過張廷玉。

難怪這男人方才不肯牽她的左手,而是別扭的繞到她右手邊牽手。

呂雲黛趕忙到太平缸前洗幹凈手,急步撲到他懷裏。

“謝謝爺。”她依偎在四爺懷裏,泣不成聲。

“你我之間,不必如此見外。”胤禛溫聲細語輕哄她。

“接下來想要什麽?呂家和姚家滅族,可好?”

“不用,何必造那殺孽,除了姚六娘,該死的都死光了,明兒一早,我再去刨姚老太婆的墳,將她挖出來挫骨揚灰。”

“好,你若要報仇,隨時告訴爺。”胤禛冷冷看向蘇培盛,蘇培盛登時會意。

從今日開始,姚家和呂家子弟在朝堂上定會步履維艱,甚至壓根再無機會出將入仕。

滿目都是火海四起,蘇培盛忽而急的跺腳。

“哎呦,南園焚毀,王爺該下榻在何處?”

“住呂家。”胤禛小心翼翼為哭花妝容的女人擦拭眼淚。

與此同時,玄武湖畔,張廷玉獨坐於藏書閣窗前,默然註視南園方向湧出滾滾濃煙。

“公子,少夫人咽氣了。”兩個身強力壯的婆子施施然前來稟報。

張廷玉並不曾言語,只蹲起酒盞,傾酒於地。

四娘從不會對他說謊,說謊之人必定是表妹。

無論是誰,只要膽敢傷害他的四娘分毫,都必須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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