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6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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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2 章

宴會散去,薛鈺看到在榻上蜷縮著的任荷茗還有什麽不明白的,卻只是安靜地抱住他,輕輕道:“擦擦臉,喝點水罷。”

“你早就知道了。”

“不算早。原本你我已經將運送那毒草的種種渠道禁絕,近日來我卻發現竟有人能繞過重重封鎖將它送進大晉境內,因此才在邊疆多留了幾日,抓到蛛絲馬跡之後又一直追蹤進了京城。是那日晚宴時,我才知道,原是你我做得太好,鎮姊只好托了滄瀛國主,與血衣侯聯手送進來的。”

任荷茗緊緊閉了閉眼睛,又有淚水落下:“為何不告訴我。”

薛鈺輕輕嘆息:“鎮姊病痛難忍,這本是無奈至極之舉,她用這東西,已是折墮尊嚴,更不願讓人知道,尤其是…你。我不願再傷她自尊,更不想做背後說人壞話的小人。”

即便,薛鈺明知道薛鎮對任荷茗的心思,她也沒有將此事說與任荷茗,詆毀薛鎮。其實她為薛鎮隱瞞任荷茗的事情也並非只有這一件。任荷茗猛地轉身抱住薛鈺,薛鈺無奈一笑,慢慢調整姿勢,用錦帕拭幹他的眼淚,又撫摸他的背脊:“你從前不是最喜歡‘人生自古誰無死’、‘死亦為鬼雄’這樣的句子麽,怎麽哭得這樣厲害呀。”

任荷茗帶著哭腔道:“我那是葉母好龍,我如今明白了。”

薛鈺輕輕地笑了笑,道:“為什麽?”

“因為不一樣。”任荷茗微微睜開眼睛,失焦地看著對面書架上的無數卷史書,“誰無死也好,為鬼雄也好,死法都是自己選的,沒有遺憾。可是病死,病死實在是太遺憾了…遺憾得說不完。”

“人其實從來都不能選擇自己什麽時候死。”薛鈺輕輕說道,“誰無死的戰敗被俘也好,為鬼雄的戰敗自殺也好,和病死一樣,她們都沒能選擇自己什麽時候死。她們選擇的只是自己怎麽死而已。鎮姊也是一樣。她不能做執政數十年的英明帝王,她就做七年的昏庸帝王。水利,總是要修。裁軍,總是要做。無論誰做,都會成為人怨所鐘,但也只有她把這個罪孽背起來,後繼者才能開創新的天地…所謂商鞅雖死,秦法未亡,正是如此。”

任荷茗哭紅的晶瑩雙眸看向她:“她屬意你為繼任。”

薛鈺頓了頓,道:“我知道。雖然,這不是我原本打算做的事情,但與我想做的事情並不沖突,我想,事到如今也沒有人比我更合適。”

薛鈺向任荷茗伸出手:“我沒有把握。但如果有你陪著我,我無所畏懼。”

任荷茗說:“這也是我從未想過的事情…但是好像也沒有別的辦法了。”

兩人十指相扣,緊緊相擁在小榻上,長久沈默無言,唯有相同的信任和篤定,從這一日起生根發芽,即將成長為為大晉遮風避雨的參天大樹。

薛玄溱滿月後不久,薛鈺就再次奉詔令回到了幽雲州。薛鎮為此笑著問任荷茗:“可怪朕麽?”

她病勢發作並無規律可言,發作起來便是痛不欲生,她從不在抽煙的殿閣裏見任荷茗,也總會梳洗更衣,此刻才發作過一輪,伏在榻上無力起身,王仁君還在為她針灸,但衛貴君已經在幫她舉著奏折等她看後批覆,這些奏折會由危翳明覆核,確保薛鎮不會在病痛之中犯下錯誤。

任荷茗自然搖頭:“不怪。”

任荷茗知道薛鎮是在盡己所能地培養薛鈺,且外界傳言都說維明帝是暴君,唯有蘭陵王是能夠拯救百姓的仁王,凡蘭陵王奏請,維明帝無所不允,是如今暴政之中唯一的救命稻草,也漸漸有了些希望蘭陵王更進一步的聲音。任荷茗知道,薛鎮這是讓薛鈺踩著她的脊背建立仁德賢明的名聲。她這樣用心,任荷茗怎麽能怪她。

這些日子以來,薛鎮也每日在暗中召任荷茗入宮,趁她身體還好的時候,將王朝與百官的秘辛和她推演的未來朝政民生大計講述給任荷茗,又親自教授任荷茗批改奏折,傳授一切帝王心術。

薛鈺雖然通透,但於朝政之上也缺乏經驗,如今薛鎮惡補給任荷茗,是她時間不夠了,只能讓薛鈺去積累名聲與實地經驗,而把權術之道授給任荷茗,她曾望著任荷茗寫下的要義,微微笑道:“若小五將來有困惑,小茗,你,便是朕留給她的錦囊計。”

今日薛鎮看了十來封奏疏,一一和任荷茗講了她批覆的緣由,似乎力竭,擺擺手讓衛貴君和王仁君都退下了。

她看著二人走出殿外,忽然輕輕拍拍身下的床榻,任荷茗便走過去,跪在她榻邊。薛鎮看著他,淺淺笑道:“朕打算…駕崩了。”

任荷茗扶著床榻的手一緊,薛鎮笑道:“別擔心。朕不是真的死。只不過,朕若是在這深宮中度過朕最後的日子,實在是太沒有意思了。朕想出去逛逛,看看朕治理的這個天下,但若還有皇帝這個身份,便不能了,不如假死脫身來得方便。”

薛鎮說著,眸光清亮地看向任荷茗:“要說這法子還是你給朕想的呢。你放心,這也不是壞事。似朕這等病,治是治不好的。興許游歷游歷天下,有所感悟,就會好了也說不定。”

自知道薛鎮病了,任荷茗也問過王仁君,他說這等病自有記載以來,就是不治之癥,藥石無靈,極少數的治愈案例都是莫名自愈,或因看破紅塵,或因大喜之事,如此算來,游歷也的確算作一法。

任荷茗道:“那陛下等等,等阿鈺回來…”

薛鎮搖搖頭,道:“不能等她回來了。”

任荷茗有些驚訝:“陛下?”

薛鎮笑笑,道:“如果她回來,朕才死,那麽她一生也擺脫不了殺姊的疑罪,朕將皇位傳給她,也總會有人質疑是她刀兵相挾之故。朕留給她的,並不是一個好接的擔子,能為她減去的麻煩,朕一定要為她減去。”

“可是…”薛鎮要離宮去游歷天下,薛鈺與她恐怕就再沒有相見之期了,她對薛鈺如姊如母,任荷茗想,薛鈺總還是想要再見薛鎮一面的。

薛鎮笑笑,道:“朕已經沒有什麽可囑咐小五的了,沒關系的。”

說著,她的目光輕輕掠過任荷茗的發髻:“朕…給你的簪子,還在嗎?”

任荷茗頓了頓,從袖袋中取出那支簪,道:“在。”

薛鎮輕輕點點頭,道:“有它在,朕走後,慎字衛上下便盡數歸你調配。朝中有些大臣,朕一向通過慎字衛聯絡,從今往後,她們便也是你的親信了。”

“陛下游歷不帶慎字衛嗎?”任荷茗驚訝道,“那怎麽行?”

“沒事。”薛鎮輕聲安慰他,隨即又玩笑道,“你讓小五勤謹些,使大晉路不拾遺,夜不閉戶,朕雖然是個病人,也就沒有什麽好擔心的了。”

任荷茗依舊有些猶豫,道:“那陛下會寫信回來嗎?”

薛鎮道:“怕是不方便罷。這樣,朕用一個化名,將來你只要聽到這個名字,就會知道,朕在哪裏。”

榻邊的案上的琉璃盤子裏擺著幾個明紅熟透的柿子,果皮被漲得薄薄的,只要輕輕一戳,就會橫溢鮮甜的紅汁。薛鎮早就不能吃這般性寒的水果了,是任荷茗愛吃,所以才備下了,但同樣因為性寒,任荷茗也不能多吃,因此還擺著幾個。

薛鎮揚一揚下頜,道:“就叫做杜迦罷。”

柿子,佛教又叫做鎮杜迦果,隱去鎮字,倒是恰到好處。

任荷茗點了點頭,道:“好。”

薛鎮卻緊盯著他的眼睛道:“慎字衛是朕給你的,明白嗎?小五是個好孩子,但這是皇位,它或許會改變坐在它上面的人,即便是小五,也沒有萬無一失。假如有一天,小五變了,你至少還有慎字衛。”

任荷茗看著她的雙眼,最終點了點頭。

此後薛鎮果然為自己的後事開始準備,葛貴君與侍衛私通,穢亂後宮,其腹中胎兒也並非皇室血脈,薛鎮賜他自盡,並以此罪問罪葛貴君母家,曾經因修造運河烜赫一時的葛家就這般轟然倒下,聽說查抄的家產填滿了因修築運河而虧空的國庫。

薛鎮自稱因仍然未得到鳳胎而有感,認為是自己失德招致了上天的懲罰,於是召集肱股大臣,言辭懇切地下了一道罪己詔,稱自己“雖承大位,卻乏天資,固望造福於民,無奈使民行於困苦”,因此希望自己的身後事從速從簡,不使百姓再受到孝期的為難,並表示自己已經決定立蘭陵王為儲。薛鎮雖然有獨女薛淩,但其父君衛貴君出身卑微,薛淩自己求娶的正君又是個聾啞,的確不是帝位的良選,薛鎮以她失德為名立薛鈺為皇儲,朝臣們自然無心為薛淩說話,只是象征性地懇求了幾句,便也同意暗中立手握重兵、賢名在外的薛鈺為儲,聖旨封存在太極殿房梁之上。

期間,任荷茗也曾遲疑過,那正是薛鑰與樸慧質的女兒百日宴之時,薛鑰為那孩子取名為薛沈穗,並為她請封世女之位,薛鎮瘦削的手指持著奏折,指著那個樸實又真切的名字向任荷茗笑:“你瞧,朕這個只知風花雪月的妹妹如今也成長了,朕再沒有什麽放心不下的了。”

任荷茗接過她遞來的奏折,熟練地代寫上一個準字,轉身時,悄悄拭去了眼角的淚。

離京那日,薛鎮似乎狀態很好,雖然膚色有些蠟黃,身形也有著病態的消瘦和被病痛折磨透了的些許佝僂,但百姓中最尋常的秋黃色無紋無飾的圓領袍子和藤編白紗鬥笠穿在她身上,好似秋風中枝頭將落未落的葉子,自有一種颯颯的瀟灑。

她纖瘦的手摸一摸那匹黃驃瘦馬,撩起白紗,看向遠方紅黃漸染的層林,道:“我走了。”

秋風吹起任荷茗鵝黃色的裙擺,銀絲繡成的蓮花與曇花在裙擺上浮動,正是佛聖雙花圖,薛鎮的目光落在那朵曇花上,片刻,說道:“小五喜歡蓮花,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漣而不妖。我喜歡曇花,是覺得與它意趣相投,雖然只得短暫的剎那芳華,但無怨無悔。”

她回首,任荷茗只從被風吹亂的白紗間,隱約看見她秋水般的眼眸:“我走之後,除了曇花開的剎那,不要再想起我。”

任荷茗笑了笑,說道:“好。”

薛鎮上馬,身形有些搖晃,好在那黃驃馬跟隨她多年,與她心意相通,將她馱穩,慢慢悠悠向天邊走去,任荷茗忽然忍不住,開口叫住她:“鎮姊。”

她停下,挽韁回馬來看他。

他笑道:“一路…平安。”

她輕輕壓了壓鬥笠算作回答,而後在斜下的橙紅色夕陽中,搖搖晃晃地走遠了。

她曾是人間的帝王,擁有普天之下的一切,但此時看去也不過,那樣消瘦的一個女人,一人一馬,閑適地行在黃土道上,在山野層林之中,是無比渺小的一個。她的功績與罪過,並不在她單薄的肩上,而在這無邊壯麗的山河上鐫刻。

曾經那是她的天下。

如今,是薛鈺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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