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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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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6 章

正如薛鈺所料,薛鎮下手幾乎毫不容情,雖然百姓們因為她處置一些官員而稱頌聖德,但是為修建運河征收的徭役還是使她毀譽參半。待她回到京都,有聖旨發來,內容也很簡單,說自從蘭陵王得世女,還未曾回京給恩貴太君看過,請蘭陵王君攜樂陵公主和蘭陵王世女入京履行孝道。

無人敢言,但都猜測,這是因為她政權不穩,擔心手握重兵的薛鈺危及她權柄,所以詔任荷茗和薛玄澤、薛玄潤入京為質。薛鈺對此不發一言,只是幫任荷茗小心準備了行李,而後給薛玄澤、薛玄潤各配了一個蕭氏暗衛,名為晚風、初雨,而後一路將三人送至幽雲州邊界才挽馬回頭。

半月後,任荷茗回到了久違的皇城。

皇城依舊是過去的模樣,此時正值盛夏,更是花團錦簇,隨著三地通商,似乎比過去更加繁華了些,任荷茗撩著車簾向外看去,薛玄澤與薛玄潤也好奇地望著皇都新鮮的一切,而入城不久,便見一紅衣人騎棗紅馬而來,停在任荷茗窗邊,爽朗笑道:“茗兒!許久不見!”

不是旁人,正是建陵郡王君樸慧質。

任荷茗笑道:“許久不見!”

他很感念樸慧質一知道他要回來便到城門處來迎接他,雖然不知道蘭陵王府這些年保持得如何,但任荷茗知道樸慧質性情疏闊,不拘小節,也還是將他請進了王府中敘話。

多年不見,兩人有許多話要聊,樸慧質與任荷茗說了許多他與建陵郡王讀書的事,任荷茗也與樸慧質說了他這些年在幽雲州與燕部、滄瀛通商的趣事,一直聊到午後,兩個孩子都睡了,樸慧質不由得有些羨慕地看著薛玄澤與薛玄潤,道:“如今樂陵公主和世女都長這麽大了…”

六年過去,任荷茗收到了阿姐許多封家書,徐希桐已經給任蘊琭生下一雙女兒,長女任風棟,次女任風棲,如今又懷上了第三個孩子,任蘊琭倒是願意要個兒子,只是這次恐怕又是個女孩,她已經起好了名字,就叫做任風楠。但也許是當年宮變之時腹部受了傷的緣故,樸慧質到如今依舊沒有身孕,到這個歲數了,他也難免著急起來,倒是薛鑰,似乎一點兒也不急,按她自己的話來說就是,反正建陵郡王這個位子傳不傳下去都無所謂,她自覺還很年輕,這些年來和樸慧質一起游游玩玩,過得十分開心,就算永遠沒有孩子也沒關系。

不過始終無出的也不僅僅是樸慧質,還有薛鎮的後宮。薛鎮繼任以來,並未辦過選秀,只有登基滿一年時曾允許一些官員送了兒子進宮,去年順運河而下時,也收了些官員們送來的美人。然而這些君儐無一例外,都無所出,甚至已有傳言,說是薛鎮修鑿運河傷了陰鷙,因此再不得後嗣。若不是有薛淩,朝中也未必如今日這般安定。

聊到這裏,樸慧質道:“你知道的,皇後一向是上心皇嗣的事的,後來恩寵不似從前,也動過收養君儐之女的心思,命太醫院熬了坐胎藥,給所有君儐喝,言官們好一通誇呢。還有各路僧佛仙道,三五不時地就辦求嗣,熱鬧得很。但就是這樣,還是不見有任何皇嗣出生,僅有的兩回有孕的,後來也沒有了。也不知道是後宮爭鬥得厲害還是怎麽回事,總之他在言官那裏的名聲是越發壞了,這兩年上表要求廢後的都有。”

樸慧質想了想又忍不住問:“你說,那坐胎藥有用嗎?”

坐胎藥有沒有用管什麽用,那工部尚書葛文朗的兒子入宮之後,薛鎮的後宮廝殺得多麽厲害,任荷茗是從衛貴君那兒聽說了的。但任荷茗不能這麽說,只道:“不知道。藥方又不是什麽機密之事,你向皇後問了來就是。回頭我抽空請了王留幫你看一看,合不合你的體質。”

次日一大早,任荷茗便進了宮,宮中許久不見小孩子了,他前去拜見趙皇後時,遇到君侍們,不少人也有心親近,尤其是對薛玄潤,希望能沾一沾生女兒的好運氣。

趙皇後見到薛玄潤,神情不由得有些僵硬。

他如今已年過三十,而薛鎮自入主東宮之後,與他的情意便不同從前,登基之後,二人更加是貌合神離,如今宮中最得寵的還是衛貴君,工部尚書葛文朗的兒子葛君,再就是新入宮的楊貴人。今日的趙皇後一襲秋香色縷金葡萄紋宮裝,端莊秀麗,令任荷茗想起當年第一次見到他的時候,只是他眼角眉梢略略多了些許歲月的刻痕,那些刻痕記錄著他的哀怨,使得他的長相很不似從前了。片刻,趙皇後還是溫聲道:“蘭陵王君真是好福氣,金玉雙全,你們也都該學學。”

楊貴人倒是年輕愛笑,豆青色的袖子掩面,愈發顯得嫣紅點綴的眼俏麗動人:“怕是沒那個福氣了。陛下如今的心思,都在那一人身上。只盼著他給陛下添幾個皇女就是了。”

一旁的葛君聽此,綴著顆明艷紅晶的眉宇間閃過一絲怒氣:“那下賤出身,也配與本君一起侍奉陛下?”

楊貴人從前不過是個清伎,葛君罵這位不知名的新寵的出身自然也罵到了楊貴人頭上,楊貴人卻恍若不覺似的,盈盈笑道:“瞧他得寵的樣子,怕是就算咱們想和他一起侍奉陛下也不能呢。葛君主子也不必如此憤憤不平的,可聽說了麽?陛下命掖庭司備下的,可是封君的禮服呢。”

任荷茗聽得好奇,卻不方便問,還是趙皇後垂著眼道:“說來蘭陵王君倒是應該前去見見,畢竟是王君的熟人呢。”

任荷茗含笑應下,倒也沒有多想。

恩貴太君見到薛玄澤和薛玄潤,愛得不得了,襄太君和賢太君也喜歡極了玄澤和玄潤,兩個孩子玩鬧得累了,就在慈寧宮睡下了,任荷茗這時才問起:“聽說陛下將得新寵了?”

小曇正看著玄潤的睡顏喜歡得不得了,聞言卻是一頓,密密的眼睫垂下,在雪白臉頰上投落陰影,似有心事,還是恩貴太君嘆息一聲,道:“孩子們就放在哀家這兒睡著。你去給陛下請個安罷。”

任荷茗遲疑著點了點頭。

他到明心殿時,薛鎮才午睡起來,她只穿了杏仁黃顏色繡萬壽紋的裏衣,外頭披著件石青色繡柿柿如意花紋的大袖,漆黑的頭發只用同色石青縷金的發帶松松束著,自肩頭垂落,任荷茗向來見慣薛鎮齊齊整整一絲不茍的樣子,還是第一次見她如此隨意,不由得低了頭不敢看。

薛鎮支著額頭溫聲道:“小茗來了。實是朕今日身體不適,讓你見笑了。”

任荷茗道:“侍身不敢。”

說話間,一人推門進來,手中捧著一盞湯羹,輕聲道:“陛下,是用藥膳的時辰了。”

“噢。”薛鎮笑道,“來得正好——小茗,是你的朋友罷?許久沒見了,該好好敘敘舊。”

正是王留,任荷茗見到他很是高興,輕輕挽住他的手,柔聲抱怨道:“就數你懶,我在幽雲州,人人都給我寫信,唯有你,許久都不見一封。”

王留擡起眸,向任荷茗笑了一笑,旋即又躲避他的目光一般垂下了頭,任荷茗有些疑惑,但還是追問道:“你可還好嗎?”

王留道:“好。”

任荷茗心中越發猶疑,只聽薛鎮道:“過些日子,朕便打算正式冊封他為君,封號定了‘仁’字,小茗覺得可合適?”

任荷茗驀然擡起頭,卻不是看薛鎮,而是看她背後的危翳明,危翳明感受到任荷茗的目光,只是低下頭去,輕聲奉承道:“這些年來,王公子一直行醫救人,妙手仁心,再合適不過了。”

任荷茗看向王留,道:“你真的…願意?”

王留沒有說話,一眨眼,眼淚卻掉下來了,不顧禮數轉身便跑了出去,任荷茗沒有去追,只是覺得自己雙手有些顫抖,回望向薛鎮時,卻見薛鎮雙眼十分平靜,含笑道:“真是的,多大點事,總是要哭。”

“你不能這樣。”任荷茗顫抖著說道,“鎮姊,你不能這樣。”

薛鎮靜靜地望著任荷茗,面容含笑,道:“為何不能?”

任荷茗在薛鎮榻邊跪下,擡起雙眼懇切地看著薛鎮,道:“自量丈田畝遏制兼並時起,鎮姊便是大晉開朝以來最得賢名的皇女,鎮姊為百姓民生做了那麽多,本該…本該是名垂青史的大晉第一帝,陛下…不能這樣。”

薛鎮註視著任荷茗,緩緩擡起手,任荷茗忍不住閉上眼睛,卻感覺到薛鎮微涼的手掌覆在他的頭頂,輕輕摸了摸他青黑的頭發:“你覺得,一個皇帝如果擁有了賢德的名聲,就應該極力維護這個名聲,直到死去嗎?”

任荷茗睜開眼看向薛鎮,薛鎮也垂眸望向他,秋水般清澈的眼眸中唯有溫潤的光。

“朕不這樣認為。做一個文治武功都登峰造極的皇帝,又怎麽樣呢?把自己變得像太陽一樣耀眼,就只能讓後來者都在陰影中生存,誰來看,都會覺得,大晉開始走下坡路了,這便對麽?”薛鎮平淡地說道,“既然朕有這樣的威望,朕就要用朕的威望去做一件只有朕才能做成的事情。這,才是朕有這些威望的意義,而不是小心翼翼地在高臺之上,維護著一個空空蕩蕩的賢名,對王朝覆沒的來日和囚困百姓的苦難視而不見。”

“你看北邊的燕部,曾經不過是零零散散的部落,如今也已有結成邦國之勢,滄瀛國日益崛起,於中原,將要面臨的挑戰不再是年年掠奪擾邊,而是越發強大的威脅。對於繁華富饒的大晉來說,已經沒有依賴祖宗基業沈淪在享樂之中的餘裕。”她擡起手,憑空勾畫著北方的形勢,蒼白病容之上,她的雙眼沈靜而睿智,仿佛看穿數百年的時空,“要給中原一個機會,一個不管將來被入侵還是被統治,哪怕一次再一次地摧毀,要給中原一條永遠都能撿的起來的活路。這一條運河,就是那一條活路,有了它,溝通南北,大晉全境相連,人口,商品,文化,融合到一處,終將會成就這世上最燦爛的文明,任何蠻夷鐵蹄都不能覆滅,這是朕能為大晉做到的,能為世代百姓做到的——只有朕,耗盡從前的賢德名聲,才能做到的。”

任荷茗微微張開口,卻說不出話來,比他的話先出來的,是他的淚水。

“小茗。”薛鎮輕輕地說道,“你所渴望的那個光輝燦爛、流芳百世的維明帝,本不存在。對不起,讓你失望了。”

任荷茗搖搖頭,道:“我明白。”

薛鎮微微一頓,道:“是麽。”

在乎名聲的皇帝,莫過於鹹安帝。她一生都在維護自己的好名聲,因此她在位時,民生水利幾乎不得推進,一切停滯不前,因為動輒便會傷害她在史書上的好名聲。若非薛鈺驍勇善戰,又與薛鎮殫精竭慮分化燕支,中原未必敵得過,百姓早沒有這太平日子可過了。功在當代禍在千秋,或者禍在當代利在千秋,對於為君者來說不可以是單選。薛鎮賭上自皇女時起積累的全部聲名,就是為了大晉的未來。

任荷茗笑容帶淚,一如露浥紅蓮:“知我罪我,其惟春秋。既然鎮姊有自己想要走的道路,那就讓阿鈺和我,來守護鎮姊。”

薛鎮閉上眼,片刻微微笑了:“是啊,你果然懂。謝謝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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