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14 章

關燈
第 114 章

倒真被薛鈺說中,今年果然是個多雨之年,才入春,便暖意洋洋,雨水連綿。都說春雨貴如油,本該是好事,然而薛鎮早早就上了折子,建議鹹安帝提早預防南方水患。

提前建築防洪工事也罷,後期賑災也罷,都是肥碩的差事,這兩樣差事,鹹安帝必定會用兩派皇女去做,而這兩樣一樣也離不得如今薛鎮所掌的戶部,所以薛鎮是離不了京城的,只能是派遣薛鈺去代薛鎮跑這一趟。

鹹安帝萬壽宴當日,趕在入席之前,任荷茗又遇到了薛鎮,正好問她,這兩樣差事究竟讓薛鈺承辦哪一樣更好,薛鎮只微微笑道:“自然是去做防洪工事了。這活計須得早些出京,小五也能早些放出來。”

任荷茗當然想薛鈺早些放出來,但是還是忍不住問道:“就為了…早些放出來?”

“當然不是。多關她兩天才好呢。”薛鎮淡淡笑道,“然而這災害未發生之時,心生僥幸惰怠本是人之常情,溝通各地官府,建築防災工事,自然是比災後賑濟更加困難的差事。”

“…非要做這更難做的差事?”

“當然也不是。”薛鎮輕輕說道,“在災害到來之前盡最大的努力預防災事,比在災害到來之後彌補損失,對百姓的傷害自然更小。由阿鈺去做災前預防,我才更放心一些。”

任荷茗原本也是這樣想的,只是想一想,不由得涼涼笑道:“想必爭取這個差事,阻力也更小一些,畢竟是更加不好辦的差事。蘇氏想必也是盼著陽陵王能靠此次賑災一洗前次賑災造成的壞名聲。怕只怕,當地的百姓並不願意再給陽陵王這次機會呢。”

陽陵王當初賑濟雪災大肆貪墨,鬧得流民千裏,便是南方的郡縣也未必沒有聽說。如今再讓陽陵王去賑濟水災,災民哪裏能肯?鬧些文章,想來不難。

薛鎮聽任荷茗這樣說,面容益發柔和:“不錯。也該讓她知道有些錯,一生都不該犯,若是犯了,便沒有人會忘記,沒有人會原諒。”

話說至此,一片寂靜。

鹹安帝生辰正值春日,任荷茗不欲爭春光,只選了一件春綠的宮裝,仿佛能溶到那萬物生發、春雨濛漫的一片翠色中去,在眾人之中毫不起眼,薛鎮也只著了青色縷銀紋的蟒袍,似青竹一枝,倒像是衛清行會喜歡的顏色。

想到這處,任荷茗含笑問道:“清行和淩兒都還好嗎?”

薛鎮微微一頓,道:“都好。”

“我聽說興陵王府今年也添了兩位新人,如今可熱鬧了。”任荷茗笑道。

此次選秀,興陵王府也添了新人,一位是寶陵郡下泉林縣令費雲萊之子,為內侍,一位是燕陵軍中一位驍騎將軍裴影的獨子,封為庶君。新人入府,都頗得薛鎮溫柔憐愛。有那位梁叔在,興陵王君倒是沒有鬧過,只是聽衛側君偶爾傳回來的消息,興陵王君仍是自己生悶氣,好些日子沒有準薛鎮進他的屋子了。

薛鎮很是無奈地看了任荷茗一眼,道:“只你笑得出來了。怎麽,本王的熱鬧這麽好看嗎?”

任荷茗道:“還是有些好看的。”

薛鎮嘆息一聲,道:“我倒是羨慕小五,府裏只用端端正正地擺著你一個。”

任荷茗笑道:“鎮姊和姐夫的關系果真好。其實,姐夫也不過同天下男子一般,都渴望得到妻君的愛憐。鎮姊用心哄一哄就是了。”

“依小茗看來,如何哄?”薛鎮側首含笑。

任荷茗想了想,道:“男子嘛,總是希望自己的妻君在自己身上用心的。素日裏說了什麽,喜歡什麽…諸如此類的罷。有時候,也未必要是什麽大事,越是一件小事,越能破心中堅冰。”

薛鎮看向任荷茗,最終也只是笑笑,沒有說話。

鹹安帝的壽宴向來熱鬧,尤其是今歲,遇盟約締成,嫡子誕生,有她中意的皇後和寵君在側。向來是五席的成年皇女席位今歲只餘三個,但又添有年幼的六皇女、七皇女,似乎並不造成什麽影響。

任荷茗如今轉而坐在陸恩君席下,正對著皇女席位,其中,陽陵王依舊是獨身一人,建陵郡王妻夫依舊是那副別扭著湊合著的樣子,唯有興陵王妻夫似乎不似往日恩愛,薛鎮依舊是溫和地照顧著興陵王君,興陵王君卻有些別扭冷淡似的,在宮宴上也不甚給薛鎮面子,只看就坐在她們身後的衛側君和薛淩,便可知這份不自在的來由。

依舊是歷年老規矩,皇女們一一獻上自己備下的禮物。興陵王妻夫獻上的是一塊形似飛鳳的靈璧石,建陵郡王妻夫備下的是一把名貴的月琴,而任荷茗奉上的是任荷茗以薛鈺所寫的萬壽圖與眾位繡工一同完成的刺繡鏡屏。

鹹安帝看著那萬壽鏡屏,似有所感,對血衣侯道:“將鈺兒請過來,一同行宴罷。”

雖然只是說放出來參加壽宴,但這就是個臺階,薛鈺的幽禁這就算完了,不枉任荷茗與薛鈺辛苦做這麽個鏡屏出來。任荷茗心中浮動,緊緊攥住了袖口,臉上只露出恰到好處的喜悅,鹹安帝看了任荷茗一眼,顯然十分滿意。

不多時,薛鈺被請到殿上,她依舊穿著布衣,只是換了一件顏色鮮亮些的緋色,遙遙在殿下拜倒,道:“不孝兒臣薛鈺,拜見母皇,恭祝母皇萬壽無疆。”

鹹安帝道:“朕的壽宴,你穿著布衣,像什麽樣子。”

薛鈺再叩首道:“母皇恕罪。”

血衣侯輕輕進言道:“陛下,宗人府中只有布衣。”

鹹安帝看向任荷茗,道:“你這個做郡王君的,也不知道備一件。”

任荷茗起身行禮,赧然道:“母皇恕罪,兒臣…未曾預備,是兒臣的疏失。”

鹹安帝雖然這樣責問,但是薛鈺要是提前換了衣服,或是任荷茗早已備下,她心裏必定又要打個結。她責備一句,只是要進一步試探任荷茗的態度,確定任荷茗沒有提前備下衣服,或者給下一次做好陷阱。無論如何,鹹安帝問完,心情更加舒暢,道:“罷了。也是朕臨時起意,原不該責問你們的。今日回去換身衣裳,明日再一起進宮來給朕補一個賀壽,可明白了?”

二人一同行禮,道:“謝母皇隆恩。”

宮女們即刻擺上了薛鈺的皇女席,任荷茗也一同過去落座,歌舞行宴依舊,陽陵王忽然側過頭來,淺淺笑道:“五妹真是有福氣,得如此得力的郡王君在側。深夜闖宮這樣大的罪過,幽禁宗人府這樣大的危機,也能穩穩地陪著五妹渡過。五妹出來了,可得好好謝謝人家和二姊才是。”

陽陵王這話說的沒頭沒腦,薛鈺也只是淡淡回應道:“選秀中,母皇也給鏑姊挑了好幾個好的不是?好事多磨,總會有合心意的王君的。”

陽陵王雖然是炙手可熱的新秀,可是前頭出過一回她府裏的人全部出家或者遣回家中重新嫁人的事,雖然後來任如君入宮之後眾人算是明白了是怎麽回事,但誰能保證這樣的事不會再有第二次?蘇家的保證是沒有用的。蘇家自己的嫡子還在青泰庵裏做僧人呢。

因此,此次選秀並沒有為她相看正君,添的幾個大多是內侍,高門勳貴自然是不願意將自家公子送去做內侍的,除了刑部羅老尚書告老之後,新任刑部尚書的呂益將自己的一個庶子送了去,陽陵王也很給面子,給了側君的位子。只不過,說得難聽些,這位呂側君在府裏可謂是山中無老虎,猴子稱大王,很有搓磨一眾內侍的本事,聽說前些日子,朱杏就險些被他弄斷手指。即便已經是恩斷義絕的現在,聽到這樣的消息,任荷茗心中還是會覺得刺痛。

這位尚書呂益,任荷茗仍有印象,即是蓬蓁叔父的妻君,幫著陽陵王極快地了斷了賑災貪墨一案的那位。呂側君如今的風光,大約與這也有關系。

“如君,你來。”鹹安帝說道。

任荷茗望向上位的鹹安帝,此時此刻她正含笑招手,任如君依言起身,他著的是銀朱色的華服,上頭是金線繡成的重重繁花,華貴極了,隨著他站起,浮動著耀眼的光華,半點看不出他先前為僧人時的簡素。這般美色,越發使得鹹安帝得意,她趁醉攬住任如君,道:“朕想先看你送給朕的壽禮。”

任如君只噙著淺淺一點笑意,道:“臣侍是再入紅塵之人,一切所有,皆是陛下的賞賜。臣侍唯有以自身鮮血抄錄的一卷經書獻給陛下,為陛下祈福,願陛下聖體長康,萬歲如意。”

“血經珍貴,朕明白你的心意,只是莫要傷了身子。”鹹安帝溫柔說著,忽然看向陽陵王,道,“這冊經書,鏑兒,就由你送去檀堂,讓法師們供起來罷。”

陽陵王不意鹹安帝忽然提到自己,怔楞了片刻,起身拜禮道:“…是,兒臣遵旨。”

這說到底並不讓人意外。

之所以鹹安帝明知道廣陵郡王對蕭繼後的情意,卻依舊讓廣陵郡王好好活著時而出入宮廷,甚至封蕭繼後為皇後,就是因為,鹹安帝是個最不能容忍錦衣夜行的人。

她對定賢皇後的哀思要昭告天下,她在社稷上的功績要萬民皆知,她受太後的慈愛也要小輩來讚揚,等等等等。因此,她和她所愛的男子之間的兩情相悅,她也必定要自己的情敵來目睹。她要的不是她自己心裏清楚,不是彼此之間心意相通,她要的不是實感,而是炫耀之後才能獲得的虛榮,是情敵的羨慕,痛苦,羞辱,求而不得。

同樣地,她占有了任如君,就也要讓他寵冠後宮,再讓陽陵王來陪她演這出戲碼。

只不過,陽陵王對任如君並沒有那樣深刻的情意,她演這個被迫的失敗者和可憐的觀賞者演得並不好,她演不出深情,演不出恥辱,演不出無可奈何,只能演出完全的不被動搖和完全的恭敬孝順,好似任如君真的是被方外凈水洗過的一個與她全無幹系的人。鹹安帝自覺無趣,懶懶放開了任如君,側首看向蕭繼後及他懷中玉雪可愛的和成公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