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回首向來蕭瑟處

關燈
回首向來蕭瑟處

陽光從窗戶射進來,一只憨態可掬的麻雀在窗臺上探頭探腦的。他坐在窗前提筆寫信,身後有個陰影靜悄悄籠了過來,照在雪白的紙上。他提筆的動作稍稍一頓,裝作全然不知。

兩只手捂住了他的眼睛,指頭縫留得頗為大方,他看到墨汁從筆尖掉落,落在了那個“涵”字上,索性擱下了筆。

有個掐著嗓子的聲音響在耳邊,“猜猜我是誰?”

他閉上眼睛隨口道:“梅兒?”

身後的人“咦”了一聲,有點兒生氣地說:“再猜!”

還能是誰?她身上那股怪味兒幾步外就能聞到,又甜又鹹的,總讓他忍不住想咬一口。

他拽著那只小手把人從身後揪了出來,誰知她跌在了他的腿上,眼睛是水靈靈的,粉紅色的碧璽項鏈流淌在雪白的胸脯間,瞧了他片刻,捧著他的臉說:“郎君,你黑了,也瘦了!”說完,想起什麽,羞得一下子捂住了臉。

數月未見,她紙上說“衣帶漸寬思之欲狂”,原來都是騙他的!倒是把自己養得白白胖胖的!

他把她往腿上提了提,掌心落在她圓滾滾的肚皮上,目光忍不住往上移了移,只恨手下的那塊肉沒有長對地方。

她枕在他的臂彎裏,臉蛋兒紅彤彤的,難為情地說:“郎君,我又胖了。”忽然又變作了一臉無賴相,“真不怨我,都怪七娘手藝太好了,她給我的糕點,我都吃得幹幹凈凈!特別是那個奶油松仁卷兒,咬一口甜絲絲的,香噴噴的。郎君,你吃過沒?”

玉瑩?他警覺起來,聲音不覺冷了幾分,“七娘和你說什麽了?”

她的臉色一白,坐直了定定地瞧了他一瞬,埋下了頭。

他有點兒後悔了,揉了揉那顆毛絨絨的小腦袋,“七娘是長輩,怎麽能讓她動手呢?”

她信誓旦旦的,“我錯了,我再不吃了,我回頭去學,我做給七娘吃。”

他看她這個傻樣子,簡直氣得要嘔血,耐著性子摸摸她圓潤的臉頰,“七娘平時侍奉父親,得空該歇歇,你聽話,少去打擾她。實在悶了,就叫翠兒陪你去花園打秋千,去城外散散也行,只是棲霞山上有虎獅,別走遠了。”

她點了點頭,也不知是聽進去了,還是沒聽進去。陽光灑在眉宇間,只看到那兩丸烏黑的眼轉了一轉,她得寸進尺地問:“郎君,你去了這麽久,想不想我?”

又來了!白日裏行軍打仗,晚上挑燈研究戰策,有什麽好想的?最多就是馮瑟和彭城一夥人談起她這個寶貝妹妹時,想一刀宰了他算不算?他敷衍道:“衣帶漸寬思之欲狂。”

她臉臊得通紅,伸出爪子往他肩膀上掐了一把,腦袋趴在他脖子邊上,鼻息淺淺,撓得他心裏癢癢的。她突然擡起頭滿臉天真地問:“郎君,你愛不愛我呀?”

這世上哪有這麽多愛與不愛的?娶都娶了,嫁都嫁了,他們兩個這輩子都綁在一塊兒了,到死都解不開了,他有些乏味地想。然而看著那雙滿懷期待的眼睛,他於心不忍,微微點了點頭道:“我愛你。”

她心滿意足地笑了,勾住他的脖子,在他耳邊小聲地說:“夫君,我也愛你。”

他一回身,有個穿藍衫的人並腿坐在門邊,脖頸兒纖長,綾裙上繡滿了層層疊疊的碎花瓣,人坐在陽光裏,若一株清新淡雅的花樹,撲面而來的靈秀之氣,朝他微微笑。她分明來了好一會兒了,一點兒聲兒也沒有,不知看了多久。

蕭瑾穿著白衣提筆坐在窗前,凝香一眼望去,竟生出一種時光回轉之感。他們不過一日未見,又或許已經過了幾百年了。

她望著他脖子上厚厚的紗布,盡量從容地微笑:“從前天氣好的時候,我總是要去花園裏散散,我想興許哪一日我一回屋,就看到你坐在窗前彈琴寫字,一切都和最初一樣。”可他回到淮安的時候,不是刮風就是下雨,終其一世,他也未再踏入過少時的屋子。

蕭瑾低頭微微一笑,朝凝香展了展雙手,“教你失望了,比起彈琴寫字,這雙手恐怕更擅長殺人。”他幽幽嘆了口氣,“馮憶,若你沒有撞見我殺賀準,我已打定主意,要騙你一輩子,可偏偏你看到了——若你不能接受我真正的樣子,我們就永遠沒有可能。”

是她不能接受他?還是他拋棄了她呢?人年輕的時候總是一腔熱血,自以為可以用愛意感化妖魔,到了才覺枉然。凝香心酸至極,一觸碰到那些朦朦朧朧的回憶,胸口就沈沈的發疼,幹脆示弱道:“是我的過錯,過去都過去了,不提也罷。好些了嗎?”

好些了,她便可以一走了之了是嗎?蕭瑾不放她。“你與陸景有私,我殺了他,整整六年,我連問都不敢問你一句——你還要覺得我不在乎你嗎?”

凝香一怔,他這個人會欺負人,會騙人,會哄人,倒鮮少有這樣直白的時候。

她苦笑道:“什麽在乎不在乎,愛與不愛的?莫非還有人一輩子十幾歲!我只要我是人人敬服的大夫人,我要一個兒子,你今天愛這個明天愛那個,你娶一百個老婆,我統統都不在乎。只要你的地盤和人馬都是我兒子的,即便你死了,我要哭,也是走大運笑哭的。”

凝香的這番話,蕭瑾實在是始料未及,一時楞住了。

這秋日的早晨是微涼的,凝香一宿未眠渾身汗濕,衫子緊緊地黏在了身上。她雙頰泛著不正常的紅暈,嘴角露出了一抹蒼涼的微笑,“我們隔得太遠了,好多年過去了,你並不知道我變成了什麽樣的人,你也沒有在乎過。”

她從地上站了起來,屋中擱了面雕花的銅鏡,陽光照過去,便漣漪不斷瀲灩生波,鏡子裏的人還只十七八歲,人比花嬌正當韶華,那雙眼睛卻幽沈沈的,見過了昌原的萬人坑,見過了彭城火燒後的灰燼,再不覆當年清澈了。“我不年輕了,頭發白了,走路要手杖,吃藥比吃飯多。我原本想,你愛演,我就陪你玩玩……”

她想起了困守梧城的最後時光,沈默了一下。城裏每天都有人餓死,吳濤把一封封戰報丟到她的臉上,辱罵她,羞辱她,她聽說他制住了河西軍的一次次突圍,隔著一座城墻,她好恨他,又忍不住想他。

凝香目光坦率地望著蕭瑾,“我已經厭倦陪你做戲了。其實你要找的那些東西,早就沒有了。”天真爛漫,滿腔熱血,早一並丟掉在那顛簸流離的一世之中,無處尋回了。凝香遲滯的目光在地上落了片刻,眨眨眼睛,轉身走了。

蕭瑾追上前去,屋外晨光潑灑下來,他一陣頭暈目眩,艱難地拉住凝香的胳膊,質問道:“你還要離我而去嗎?”

“你還要執迷不悟嗎?“凝香回身,目光決絕,“你我志不同道不合,糾纏不清只會耽誤彼此。”

她將胳膊上的那只手拂開,“你這個人可怕至極,你殺了你的父親,殺了你的兄弟,青玉不過是告發我對你不忠,你也要殺了她洩憤,而我知道你最骯臟的秘密,我真怕哪一天我觸怒了你,你就會殺了我。時至今日,我依然怕,為了你的滔天權勢,我知道你能狠得下這個心!”

她擡起眼睛看蕭瑾,平靜地說:“那麽多年,你以為只有一個陸景嗎?我心裏早就沒有你了,有好多好多個陸景,只是死在你手裏的那一個,是唯一不懼你的淫威敢帶我走的!”

她怕他,凝香說了這麽多字,堪堪這句進了蕭瑾的耳朵。她在湯泉宮看了那麽多戲,他想過她會惱怒,會使性子,會流眼淚,卻不曾料到,她甚至都不問他的傷是真的還是假的。

他籌謀算計了這許多,千萬重羈絆,她都可以瀟灑地斬斷,只為與他恩斷義絕 ?

那道瘦削的身影向著陽光而去,如瀑般飛舞的青絲閃爍著金燦燦的光芒。

眼看那背影越飄越遠,他四肢僵硬,極緩地跟了上去,絞盡腦汁想不住一句話來留她,只能在她身後隔了幾步跟著,就這樣出了院門,上了拱橋,繞過曲曲折折的回廊,宛如做夢一樣,或關切或愕然的目光從四周飄來,他卻渾不在意。

這日光燦烈得過分,仿佛一夜退回了陽春三月,花園裏的葉子翠綠得駭人,就連那密葉間黃澄澄的碩果也仿佛淬了毒似的鮮艷,咬一口就可教人見血封喉。

林霖看見他們殿下披發跣足地跟在凝香身後,飛快跑回去,把突利從被窩裏揪了出來。

突利睡眼惺忪的,把眼睛一揉,目光登時就直了,半截身子都探出了窗子,半晌一錘胸口,重重嘆了口氣。

真出息!那個女人真是一劑迷魂湯,他們家殿下平日裏多穩重一個人,一看見她就走不動道了,就鬼迷心竅了,一哭一笑都給人牽著鼻子走了!

丹梅不知從哪裏躥了出來,握住凝香的手,急切道:“姑娘,你這是要去哪裏?”

凝香搖搖頭不作聲,把手抽了回來。

終於到了側門,蕭瑾極其勉強地牽出一絲笑容,揚起嗓音道:“還要去和人賭書潑茶嗎?”

凝香頭也不回,淡淡道:“我早不讀書了。”她的腳步停了下來,忍不住哂道:“永穆殿下走了,公子一個人,身邊也沒有一個貼心人,我得回去陪著他。”

他謝安娶了皇後,大封六宮,身邊的溫柔解語花沒有一千也有百八十,何時輪得到她去做這個“貼心人”?蕭瑾被打了個措手不及,一時氣血上湧,根本無力去判斷她這話裏有幾分是賭氣,幾分是故意,忽聽得耳邊一陣喧囂嘈雜,轉眼間眼前已經站了大幾十個全副武裝的羽林軍。

為首者滿臉橫肉,目光兇殘,腰間挎了把碩大的寶刀。

突利一見來人面孔極生,飛快地閃了出來,“你是誰?”

這人腦袋昂得比天高,不慌不忙地將手伸到衣服裏,扯出了一道明黃的彩絹。“齊王指使賤婢行刺聖人,現人證物證俱在,聖人天恩浩蕩,令由韓侍中暫領其職,齊王幽禁府邸,等候聖人回京發落!”

說完,他把聖旨塞了回去,拔出長刀一指四處呆若木雞的王府守軍,字從牙齒縫裏蹦出來,“從現在開始,一只蒼蠅也別想從這齊王府裏飛出去!”

隨著他的話,越來越多的羽林衛從外湧入,推開原本的守軍,站滿了王府的每一個角落,剩下的開始沖進各重宅院翻箱倒櫃,就連屋檐底下的花盆子都不放過,“啪”踹翻了,抽出刀往花土裏劃拉,看看可曾藏匿罪證。

那羽林衛把刀柄往掌心砸了兩下,不耐道:“齊王殿下,回屋去吧!”

“你!你欺人太甚!”這個人一定是以為他們殿下惹惱皇帝老兒快死到臨頭了,才敢在這裏撒野,突利臉憋得通紅,“殿下面前,你敢如此放肆!”拎起拳頭,朝那人撲了過去。

突利是突厥人,魯莽率直慣了,為了蕭瑾是敢豁出一切的,可這君臣父子,林霖還是懂得其中厲害的,忙攔住突利。

豈料突利氣在頭上渾身牛勁兒,竟掙脫了去,萬不得已,林霖伸出兩條胳膊,緊緊抱住了突利的腰。

突利根本不依,揮著兩個拳頭還要往那人身上掄,嘴裏不住叫嚷著,那人見他眼睛血紅的,情急之下舉起了刀。

“突利,不許胡鬧!”

“殿下!”林霖發出一聲驚呼。

蕭瑾移開手掌,左眼上赫然一刀長疤,一滴血順著面頰流了下去,像是一滴血淚。

原來方才蕭瑾見林霖制不住突利,過來拽住突利的肩膀,那羽林衛閉著眼睛亂舞,刀照著蕭瑾的左眼砸了上去。

突利和羽林軍瞬間不動了。

林霖見蕭瑾神情悵然,似乎連痛都感覺不到,於是對凝香懇切地說:“姑娘,留下來吧。”

丹梅也跟著勸:“是啊,姑娘,別走了!”

血珠劃過蕭瑾的面龐,從下巴一滴滴落在了地上。他做了這麽多,一切還是回到了遠點,她還是要回到謝安的身邊,留下他度過沒有她的餘生嗎?

凝香盯著蕭瑾充滿乞求的眼睛,神色淡漠地說:“郎君,你算無遺策,焉知不是塞翁失馬,此去山長水闊,有緣再會吧。”

說完,她轉身踏上臺階,離開這座她父母少時成長的府邸,灰藍的衣裙從門縫裏一下子溜走了,只剩下微微的塵埃在空氣裏震蕩。

蕭瑾一瞬不瞬地盯著那闔上的門扉,忽覺心口一陣絞痛,血從眼睛和口鼻中流了出來。

“殿下!”突利和林霖見狀大駭,跑過來攙住他,被他一把拂開。

他背對眾人佇立了片刻,擡眸迎上頭頂異常絢爛的日光,拭去臉上血汙,淡淡道:“我有一位貴客不日將臨,去準備準備。”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