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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世幾回傷往事(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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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世幾回傷往事(二)

湯泉宮北繚門外,日頭明熾,靜姝一身纏枝葡萄紋的窄袖緊身胡服,張開雙臂朝凝香迎了上去。“香香,怎麽了這是?這樣火急火燎的!”

凝香發髻蓬亂,兩只耳墜子都不是成對的,以袖掩面嗚嗚咽咽地說:“殿下他生死未蔔,林將軍他們不讓我見他。”

靜姝一聽,半邊眉毛彎成了一張弓,替凝香順順背,“你慢慢說。”

凝香上氣不接下氣,顛三倒四將來由說清,靜姝的神情愈發凝重,把凝香的手一握,“別慌,我這就著人去五哥府上打探。”她對著隨從吩咐了幾句,回首把凝香的樣子一瞧,怕她回去添亂,“你既然來了,也別急著回去,索性陪我住上幾日。”

“嗵嗵嗵”一陣馬蹄聲由遠及近,卷起陣陣煙塵,擡首望去,只見旌旗飄揚,二十來個胡服騎士奔出北燎門,往西邊獵場而去。

為首的玄衣騎士忽然擡手勒停隊伍,一時華蓋傾倒,馬匹爭相長嘶。他引馬往回走了幾步,一雙鳳眼格外明亮,微笑道:“姝兒!你阿娘到處找你呢!”

“阿耶!”靜姝拎著裙子小跑上前,目光一掃隨行的親貴重臣,仰起脖子道:“阿耶要進山了嗎?我要一只銀狐,拿來冬天裏當圍脖!”

凝香一驚,立時跪在地上。無怪乎諸皇子中梁皇最愛霍王,貴妃其餘諸子皆肖母,唯有霍王五官冷峻剛毅,仿佛與梁皇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

梁皇神情慈愛,摸了摸女兒的額頭,目光繼而落在了遠處凝香的身上。靜姝回眸一望,嫣然一笑,“那是白學士的女兒。”

梁皇“嗯”了一聲,捏著鞭子朝凝香招了招手,拇指上那顆碩大的碧玉扳指如同斧鉞,透著無形的威壓。

凝香覺得有只手按在脖子上,她幾乎不敢擡頭,硬著頭皮跪到了那匹汗血寶馬面前,怯怯地說:“小人見過聖人,恭祝聖人萬壽無疆!”

“擡起頭來。”

梁皇的聲音並無情緒,凝香揪著心把臉一仰。梁皇的目光帶著秋日的涼意,在她臉上轉了一下,沈沈地落在她眉眼之間,沈默了半晌後漫不經心地說:“好相貌,像你的父親!”

凝香心尖一跳。是啊,她像父親,都從祖母那裏繼承了一雙傳自前朝楊氏的眼睛。

周圍的近臣則是面面相覷,聖人多年獨寵貴妃,貴妃雖然貌美,到底已過韶華,莫非後宮終於要有新顏色了?那可真是普天同慶的大喜事!

靜姝見氣氛不妙,不著痕跡地把凝香一擋,“阿耶,我和凝兒回去找阿娘了。”

“姝兒,”梁皇忽然展顏,哈哈一笑,“你可是草原上的姑娘,你要銀狐,自己去獵吧!帶上你朋友去圍場裏轉一轉!”他的目光落在凝香的頭頂,“朕的記性越發不好了。好孩子,你姓徐還是姓謝啊?”

凝香沁了一手的汗,一滴淚落了下來,“小人姓什麽都不打緊,關鍵是將來小人的兒女都姓蕭。”

梁皇失笑,說了聲“好”,手一揚,侍從便牽了馬給靜姝和凝香,一行人浩浩蕩蕩往圍場而去。

圍場占地數頃,林木繁密,眾人很快四散開來。凝香起初與靜姝呆在一塊兒,心裏惴惴不安,果不其然,沒過多久便有內侍前來傳口諭,說貴妃犯偏頭痛,叫靜姝回去。

靜姝蛾眉一挑,就要帶凝香一起走,那內侍反手一攔,說是白家父子要見凝香。凝香心知梁皇連兒孫都可以殺,更何況她這樣一粒芥子,沖靜姝搖搖頭,跟著內侍走了。

凝香與內侍一前一後策馬而行,周圍碧葉闊大如蓋,遮擋住流瀉的陽光,喧囂聲漸漸聽不見了。凝香心知此時不走,便再也走不了了。

她身子一歪翻下馬背,拔腿就沖著林木交橫之處飛跑而去,任憑那內侍在身後死命呼喊,她只顧沒命地跑,好在他沒有拿箭射她。

“哎呦!”她只顧跑,沒留神眼前何時冒出來一堵肉墻,險些鼻血沒給碰出來。她越過那人就要跑。

那人一把拽住凝香的手腕,“殺了聖人,你自己是痛快了,別忘了你的家人都在上京。倘若聖駕出了一點兒差池,白家上下和長公主都逃不了幹系,五哥也得跟著遭殃。”

凝香心說這是誰呢?把人定睛一瞧——原來是戰功赫赫的景陽侯啊!

殺了梁皇?一箭射死梁皇,遁出宮門,自此遠走他鄉?十一會這麽幹,可她已經不是那個無牽無掛、孑然一身的十一了!她可不是跑來示威的——相反,她是來示弱的!求各位貴人老爺們高擡貴手,放她和家人一馬!

凝香懶得和蕭融廢話,剛要甩脫他的手,這時蕭融低咳了一聲,道:“聽說你的身手很是了得,難得有機會,不如比試比試?”

凝香一楞,瞥眼把蕭融一瞧,只見他臉色微紅,似乎有些窘迫,眸光閃閃爍爍的。

他驟然出現,是蕭瑾沒事了麽?還是蕭瑾一早都算計好了?昨夜的人一波皆一波來,她很難不去想是不是他的手筆。

莫非在這兄弟倆心裏,她就是這樣意氣用事、顧前不顧後的人麽?

她把蕭融的胳膊一攥,陰冷地說:“臭小子,算你走運,我對天發過誓了,這輩子再不殺人了。”她話音剛落,腰突然被人一把箍住,整個人落入了蕭融的懷裏。男人的大手橫在腰間,她臉漲得通紅,揚起手就要打,只聽身後林木之中傳來一陣“唰啦啦”的聲響,側眸一望,一支羽箭穿林而過,斜斜地射入茂密的草叢深處。

蕭融面色凝重,把凝香往身後一攔,沖著箭矢飛來的方向道:“陳統領,刀箭無眼,你可要看準了。”

那林木掩隱處現出了一張黝黑的臉,正是天子親軍黑甲衛的統領。陳梁拎著弓“嘿嘿”一笑,很是憨厚老實的樣子,“侯爺,我久不活動身手,準頭有些不行了,勞您代我和這位姑娘陪個不是!”

凝香藏在身後的那只手不禁捏成拳,遙想一年以前她還是籍籍無名之輩,現今尊貴如天子都惦記著她的性命。

“香香!”“白姑娘!”

周圍傳來一陣呼喊之聲,凝香聽出是靜姝及其隨侍,應了一聲就要迎上前去。她想了一想,停住腳步,望向緊隨其後的蕭融,一臉可憐兮兮的樣子:“我只是個癡心的女人,甘願為他的兒子赴死的,於大梁國祚何礙?陛下聖明,自會明察。”

一晃眼到了午後,營帳之外,侍衛正在清點梁皇此行所獲獵物,地上擺滿了被縛住腿的野鹿、野豬。梁皇舉杯端坐上首,享受著臣下的奉承,時而微笑著點頭。

此刻突然傳來一聲通稟:“蜀州有來使求見聖人!“

君臣盡歡本是其樂融融,一聽“蜀州”二字,滿座卻忽然沈默了。廢太子流徙之地恰是蜀州。

前頭大皇子被賜死,東宮遭廢黜,滿朝文武皆以為廢太子已然出局,然而聖人卻借題發揮,料理了從前與廢太子最不對付的張家。

現下霍王負氣,拒與青陽聯姻;衛王身體向來多恙,難堪大用;齊王機敏能幹,但其生母微賤,聖人幸她本就是一樁醜事。廢太子母族何氏雖在廢黜風波中元氣大傷,可百足之蟲死而不僵,難保聖人沒有覆立之心!

梁皇笑容一滯,不動聲色地把銀杯放在條案上,“傳!”

信使行過禮後,將一深黑漆盒高舉。梁皇視線在那漆盒之上一定,榻邊立侍的大太監李有德心領神會,上前將那漆盒打開,查探了一番回稟道:“回聖人,是青城的紫背龍芽!“

蜀州產名茶,其中青城的紫背龍芽與白背龍芽自前朝便是貢品,聖人猶愛前者,廢太子亦然。這紫背龍芽工序繁瑣,損耗頗多,每年送入上京者不過數斤。昔年東宮以仁孝聞名,得聖人看重,每年上貢的紫背龍芽皆賞了東宮,別的皇子便是聞都難得聞一次。

京中屢有傳言,廢太子一入蜀州,便若池魚歸故淵,在瓦屋山下辟了幾畝田,從此種豆南山,日出而作,日落而歸,儼然一尋常農夫。這紫背龍芽沒準還是他親手所制。

梁皇顯然也是想起了舊事,默了一會子,方才開口:“蜀地多瘴氣,你去太醫院,把祛濕解毒的方子抄幾副帶回去。”

“臣有一言,不知當講不當講。”

梁皇有些感慨,近座忽然傳來了這樣一聲,心中不由得冷笑,面上卻是和顏悅色的,道:“愛卿但說無妨。”

蕭融循聲望去,先前開口的是新晉的侍中韓寂。

這人是廢太子老師陳老尚書的門生,本該是板上釘釘的太子一黨,但他為人圓滑,在太子與張相之間兩頭下註,倒是得了不少便宜,如今廢太子和張相接連失勢,他便一躍而上,成為了朝堂之上熾手可熱的人物。

韓寂來到禦座之前,一臉痛心疾首的樣子,“今聖人千秋,廢太子身在蜀州,尚能聊表孝心,而有些人身為人子,聖眷隆厚舉國傾羨,卻狂妄恣睢行事專斷,臣每每視之心如刀割,如今他更是狡稱抱恙,致皇父千秋於不顧,臣實在不能不言,還望聖人恕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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