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撲火飛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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撲火飛蛾

“你知道我為什麽想當皇帝嗎?”

她當然記得他和她講過的那些黎民受苦、吏治腐敗的大道理。這會兒快死了還要念叨,到底是江山如畫,引無數男兒折腰。

男人們都向往至高無上的權力,殊不知江山千古依舊,帝王百代更疊,河山萬裏帶不進棺材裏。

“過去和你講的都是冠冕堂皇的理由,我一個養尊處優的皇子,資質平平,平心而論,哪有那麽關心庶民疾苦?”他忽然握住她的手,目光灼灼,“我十四歲的時候,在突厥遇到了一個姑娘。

她是個孤兒,母親是青陽人,父親是突厥人,她是草原最好看的姑娘。香香,因為我的母親是公主,所以沒有人敢當面叫我雜種……而她……在突厥人的眼裏,她就是最下等的人,比奴隸好不了多少。

我外祖父不能接受她,於是我放下一切,騎著馬趕著羊群,帶著她去沒人的地方重新開始生活。有一天,她出去放羊的時候,被人射了一箭,我看著她從馬上摔了下來,羊群驚慌失措,踩碎了她的脊椎……

殺她的是青陽人,一整個部落的人都參與其間。我想給她報仇,所以我回到突厥王庭,請求我外祖父派給我人馬。可他拒絕了我,他告訴我,男兒應當用自己的拳頭為心愛的女人覆仇,所以我才回了大梁。踏上故土的那一刻,我對天發誓,終有一日我會率領軍隊,踏平整個青陽國。

香香,世人多愛說謊。真心話聽起來是不是就沒那麽英雄意氣了?”

掌心攥著的細指微微顫抖著,借著井口滲下的些許月光,凝香的圓眸盈盈似有淚。

“她叫什麽名字?”

“涵涵。”

“有多漂亮?”

“很漂亮。”蕭瑾神色赧然,“她的頭發是黑色的,眼睛和她阿媽一樣,是淺藍色的,像聖湖的水,笑起來非常可愛。”

凝香問道:“她是你最愛的人?”

他伸手輕觸她頸間的紗布,感受到她躍動的脈搏。

“唯一愛過的人。她的名字刻在我的心上,即便死後飲過珞珈的眼淚,生生世世亦無法忘卻。”他將凝香的手放在胸前的箭上,手指撫在她的臉頰上,語氣罕有的誠懇,“後來我有過很多的女人,可沒有任何人能夠讓我重新感受到快樂,我以為我不會再喜歡上任何人了,直到我遇見了你。”

凝香笑了一下,眼裏蓄著淚,看不清是歡喜還是悲傷。

“我長得像她?”

“笑起來的時候,眼睛像。”他的手指抵在她嘴唇右側,“還有這裏。”

凝香的笑僵住了,點了點頭,擡眸時,又笑了一下,“哦。”

“我答應過涵涵,這輩子只吻她一個姑娘。”

凝香滿不在乎道:“真是個霸道的小姑娘,自己死了,還要讓你一輩子記得她。”

“我說完了。香香有什麽想對我說的嗎?”

凝香揉了下眼睛,眼尾拖出小小的一片濕意,“沒有。”

“真沒有?”

她其實是有很多話想要說的。

她想告訴他,她的身世來歷。

她想告訴他,他們第一次見面其實是兩年前,在上京的郊外。

她想告訴他,她也很喜歡他,一定不比涵涵少。

她想告訴他,他不應該告訴她關於涵涵的故事的,她寧可他瞞她一輩子。

但是想到他們註定是有緣無份,就什麽也不想說了。

“禍害遺千年,你肯定死不了。”

“你拔吧。”

凝香兩只手按上箭,正要用力,蕭瑾制住她的手,眸光剎那間清澈明亮,“小女神可以再看看我的眼睛嗎?”

突厥人以能與女神對視作為賜福。

凝香輕嘆了一口氣,“下回把‘小’字去掉。”她擡了眸緩緩與他對視。

蕭瑾閉了眼睛,感到柔軟的嘴唇貼在了他的眼睛上。這一回她很有分寸,只是淺淺一觸,沒有伸出舌尖去舔他眼底的痣。

他的嘴角牽出淡漠的一縷笑,胸腔一陣劇痛傳來。已納入身體的一部分被人生生拽出,一陣撕心裂肺,全身的血都滯住了,冷風順著傷口的孔洞灌滿全身。

凝香不是第一次替人處理傷口,這回手竟然抖個不停,隨著羽箭拔出,滾燙的血液濺在她的臉上。

大量鮮血順著傷口往外湧出,她的手心一片冰涼,一下子跪在地上,手忙腳亂地撕了片裙擺上的布,繞過蕭瑾的肩膀,將他的胸膛纏緊。

血迅速地染紅了綠布,她試著點了蕭瑾胸前的幾處穴道,那人失去了意識,一下子往前栽倒了她懷裏。

他的頭靠在她的肩上,身子很沈,她伸手抱緊了他。

懷裏的人的體溫一點點流逝,她慌張得不知道怎麽辦才好,胡亂去搓他的手。

掌心摩擦了片刻,他一點反應都沒有,她猛然意識到什麽,伸出手尖探向他的鼻下。

漆黑的枯井下,男子俊美的容顏覆著紙般的白色,長得有些過分的睫毛垂落著,眉心卻是舒展的——已然沒了呼吸。

凝香用拇指撫了一下蕭瑾斜飛入鬢的眉毛,將額頭與他的相觸,伸手抱緊了懷裏的人,心像是被人生生挖了個洞。

世間男女相伴,有的三年五年,有的一世相攜,而上天賜予她的,只有那說長不長,說短不短的半年。

她的母親都沒有愛過她,所以她從不計較別人是否愛她,也不至於去在意是否借了誰的光,才換得那些珍視與善意,只要他動過一點點真心,對她而言就彌足珍貴了。

身份天淵之別的兩個人,註定只是彼此命中的過客。

她聽他說那些真心話,心裏是高興的。

原來去掉那些浮華的雕飾,在數年以前,她所喜歡的這個人也曾是一腔熱血的少年,為了一句誓言,就可以義無反顧地拋下所有,全心全意地去愛一個人。

她沒能在他還善良的時候遇見他,但在這一刻,過往種種像是走馬燈一樣在眼前閃過,她意識到他們的相見亦是美好的,畢竟是他教她明白了溫柔。

她知道,她這一輩子都忘不了他。

水珠順著墻上的縫隙噠噠往下滴著,她雙膝跪在地上,默默閉著眼,生命中的最後一絲亮色逐漸黯淡。

神識恢覆稍許時,蕭瑾艱難地喘了口氣,覺得頭朝前靠著的姿勢不舒服,敲了敲凝香的肩膀。“太緊了……”

凝香感到懷裏的人微弱地掙了一下,連忙一松手,又聽他道:“差點兒喘不上氣……”

就像有什麽小動物往她的心上踹了一腳,那處撲通撲通跳個不停。

她怕蕭瑾聽到,霍然站了起來,往後頭地上撿了刀。“我出去看看,你乖乖呆著別亂動。”

井口的微弱的亮光罩在凝香身上,蕭瑾看著女子熟練地將繩索往上頭一拋,指尖迅速往下一拽,繩索已然固定住了。

凝香背著他拽了下繩子,確認繩子是結實的,回眸看了他一眼。“若過了半柱香的時間我還沒回來,證明外頭那些人散了,我去找點草藥,你不用擔……害怕。”

蕭瑾看她眼底倏地閃過一抹攝人心魂的藍,怔了一瞬,有氣無力答了句:“等你。”

凝香走後不久,蕭瑾聽到井口傳來腳步聲,他神色一黯,手捂在胸前,忍痛尋了暗處躲著,同時從腰間抽出短刀。

“王爺,是我!”

蕭瑾聽到林霖的聲音,松了口氣,背靠在墻壁,慢慢滑了下去。

林霖跪在幾步外,蕭瑾眼皮也沒掀。“人走遠了?”

林霖聽出主子語氣裏的陰陽怪氣,擦了把汗,“走遠了。”

“嗯。”蕭瑾淡淡點頭,猛地從身邊撿了塊小石子向林霖扔去。“你怎麽不等黑甲衛把本王埋了再出現呢?”

林霖偏頭一躲,額頭還沒觸到地上就擡了起來。“屬下該死,請殿下再給屬下一次將功贖罪的機會吧!”

蕭瑾指著林霖冷笑。“這話你說了幾百遍了。”

他笑著笑著,扯到傷口,忍不住咳嗽了幾聲,喉嚨裏漸漸傳來血的味道,他面色一冷。“今晚外頭是怎麽回事?”

“屬下率人趕到時,正巧撞見黑甲衛在放箭,大概有三四十個人。咱們這邊帶了兩百號人,雙方正要動手,正巧黑甲衛的陳統領騎馬趕到了。”

“陳梁?”

“對。陳統領讓我幫忙給殿下請個罪,說這兩天都是誤會,急急忙忙召回了那幫放箭的黑甲衛,一夥人拿上家夥就要跑。屬下留了個心眼,拉著陳統領到旁邊一問,陳統領偷摸摸說是上頭有人假傳聖諭。”

蕭瑾眼皮子猛地一跳,黑甲衛只聽天子號令,必見信物或璽印才會行動,誅九族的事,誰又吃了雄心豹子膽?

老頭子想殺他,臨時改了註意,覺得留著他日後還有用,一句假傳聖諭就想把他給打發了?

蕭瑾一雙鳳眸陰鷙。“誰有這個膽子?貴妃,萬春還是老六?”

但凡老頭子把臟水潑給這三個人以外的人,他都不會服氣的。

他猛地想起老六,那個每次進宮,都拉著他的袖子,一口一個“五哥”的臭小子。

從小跟在老頭子身邊,帝心如淵,深不可測,如此言傳身教——十歲了,心是不小了。

林霖聞言渾身一顫,重重地磕了下去。

蕭瑾唇畔浮出一抹冷笑。“你替本王寫信給四哥,請他臥床裝病,作出無法領兵的樣子。同時修書給溫濤、蔣孟昭、崔裘等人,要他們以軍中無帥為名,請求聖上下旨令本王替代四哥。王洛、白篤幾個能帶兵的,都讓他們給本王稱病。”

老頭子雖然改了主意,難保不會反覆,而領兵打仗,既讓老頭子一時半會不能動他,又是一個趁機扶植親信的好機會。

只是他被背後捅刀子捅怕了,連最親的四哥也不敢盡信,畢竟他可是老頭子心目中的儲君。退一步說,即便四哥念手足之情,可他還有個野心勃勃、一心想當皇後的老婆呢——枕頭風的威力可不能低估。

“林霖,書抵三日後,四哥必須得病。”

林霖拱手。“屬下明白。”

蕭瑾又默了片刻,語氣索然。“傳信給貴妃,就說本王問母親安。”

他與他母妃向來疏遠,這一回他突然問安,她難免關心一下他的境況,知道情況後,自然也就會幫他盯緊老六,順帶在老頭子面前替他說幾句軟話。

天家母子,到底是少了幾分尋常人家的真心和睦,表面虛與委蛇著,私底下誰又騙得了誰?

“是。”

“永穆跑了,你派人去搜尋她的下落,有眉目後再通知延德。”

永穆是制住謝安的殺招,如今他改變主意了,對付謝安這種瘋子,索性將永穆送回燕京,誅其心亂其神,等到謝安露出破綻,他則坐享漁翁之利。

“對了,上次交代你的事辦的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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