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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倚傾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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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倚傾國

雲煙絲絲縷縷纏繞,凝香躺在碧紗帳內,盯著繡了仙鶴雲霧圖的帳頂神游天外。

“想什麽呢?”

猶若芝蘭玉樹般的身影出現在床前,凝香嚇了一跳,從床上跳起來,殷勤地替蕭瑾除去衣衫。“沒……沒什麽。”

“安神湯喝了沒?”

她乖巧地指了指茶案上喝空的藥碗。

這安神湯是貴妃娘娘命太醫院根據蕭瑾的體質配制的,叮囑了管家要天天盯著蕭瑾喝,蕭瑾與生母有嫌隙,不肯喝,自打發現她淺眠多夢,都餵了她的肚子。

蕭瑾目光萬分坦率,“那日在霧積山是我不好,讓你受委屈了,我這些時日冷落了她們,被她們幾個一唱一和挑撥得犯了渾。”他愛憐地撫了把凝香的側臉,“香香原諒我好不好?”

凝香心知他這番說辭不過是權宜之計,永穆公主現身上京,他只怕在背後操縱著些什麽,急於暫且穩住她。

老五只是蛛網中最底層的一環,先不說他的家人還捏在謝氏手裏,就算他吃了熊心豹子膽吐了口,知曉的東西也有限——老五根本不知道她是個什麽來頭。

只要師傅傳了信,上京細作就會彼此斬斷聯系,悉數隱蔽,蕭瑾應當占不到太大的便宜。

凝香放下心來,一把勾住蕭瑾的脖子,嘴角忍不住微微揚起。

他剛剛有一點沒撒謊,他過往風流慣了,但自打有了她,他便沒碰過別人——含煙她們都說,他待她同別的女人不一樣。

凝香露出了個天真爛漫的笑,“大人,永穆殿下來了——香香還是你最喜歡的姑娘嗎?”

蕭瑾不置可否,眼含著笑意,把她的腦袋揉得亂蓬蓬的,凝香踮起腳尖,往他臉頰上親了一口,湊在他耳邊勇敢地說:“大人,香香好喜歡你呀!”

蕭瑾見她臉頰紅撲撲的,熱情得如同一團火焰,忍不住把人一擁,兩人相繼倒在了鴛鴦錦被之上,笑著鬧成了一團。

燭影搖紅,他拉著凝香的手,對著光,撫摸她掌心因常年握刀留下的薄繭,意味深長地扯動嘴角:“香香是最好的姑娘!”

*

清晨的陽光灑進屋子,繁熾推開窗,伸長了雪頸,對著銅鏡梳頭。她的長發像她母後端淑皇後,烏黑靚麗的,一直順著繡墩快要流淌到地上。

昔日阿嬤為她梳頭時總說,頭發像是流水似的女人情路也多舛,就像她母後,費盡心思從徐妃手中把父皇的愛奪了過來,最後卻也死在父皇的見棄冷落之中——也幸好她死的早,保全了她和阿昭尊貴的身份。

外頭有個女人,倚在水井沿子上,邊磕瓜子,邊用鄉音濃重的話唧唧歪歪嚷著什麽。

繁熾聽不明白,但聽她那個口吻,也知不是什麽好話,心說這大概就是宮人們口中所說的“潑婦罵街”吧!

繁熾梳順了頭發,目光一掃,那女人腳邊落了一大堆雪白的瓜子殼。

她大概罵累了,兩只黎黑的大手在腰間一插,鮮紅的嘴唇一歪,突然冒出了句字正腔圓的官話:“不說是尊貴的公主,我還以為是哪片林子裏鉆出來的狐媚子呢!”

繁熾面皮一下子就漲得通紅,原來這女人罵了半天,竟然是在罵她!她一擡手,把窗戶砸上了。她氣得渾身發抖,妝臺上握著梳篦的手顫個不停。

“秋娘,你嗓門兒這麽大,回頭我跟陳管事說說,讓你到大人面前嚷去!”

外面突然傳來了個清脆的嗓音,透過窗楣的縫隙,繁熾望見凝香叮叮當當的從園外走了進來。她頭上插了支格外惹眼的粉玉步搖,穿一件玉色的繡蝶綾裙,鵝黃色的腰帶束得她的纖腰不堪一握。

裕安王寵愛的就是這種窮鄉僻壤裏出來的貨色嗎?明明她的姿色不遜於凝香,他卻三番五次將她拒之門外。

“呦!我當是誰呢!”秋娘從頭上拔下銀簪,剔了剔牙,“我可不敢聒噪了,你香香姑娘可是爺心尖尖上的人,惹惱了你,趕明兒爺就讓我滾蛋了。”

她擡手一甩搭在手臂上的柳綠帔子,沖著窗戶後的繁熾道:“也就這九重天上下來的金鳳凰,都不如老母雞了,老母雞還能下蛋呢——敢把您當個奴才使喚!”

這後宅裏的深閨婦人們,閑來無事時最愛拈酸吃醋,凝香見怪不怪了,但也第一回聽到這麽難聽的話。

她只聽“砰”一聲門響,繁熾雪白的裙擺一飄,突然閃到了她面前,妝容只理了一半,雲鬢低垂的,淚眼汪汪把她看了片刻,拎著裙子朝院外跑去了。

“公主!公主!”凝香拔腿就追,她個高腿長的,常年在江湖行走,幾下就閃到繁熾面前,也不知道該說點什麽,還楞著,繁熾卻是往她胸前狠狠一推。

凝香沒料到她有這一下,一個趔趄,沒站穩摔在了地上,手腕子上的那枚月牙玉佩險些沒摔碎。

繁熾抹了口脂的嘴唇紅艷艷的,斜著那雙漂亮的桃花眼把她一睨,擡腿往晚池齋方向跑去了。這回凝香不敢攔了,只好隔著幾步的距離,在繁熾後頭跟著。

夏日陽光十分刺眼,凝香眼前一片光影閃爍,親眼望著繁熾跑進了蕭瑾的臥房,衣裙剎那墜地,露出了一片優美的背脊。

王府兵將的統領林霖神出鬼沒的,從長廊上躍了下來,拿長劍把她一攔,“香香姑娘,回去吧,殿下沒功夫見你。”

凝香鼻子一酸,眼淚都快要氣出來了,公主這全然是掉進了蕭瑾的圈套裏!

蕭瑾三年前曾與公子爺在晉陽因緣際會,兩個人一連比試三局,蕭瑾全輸了。

這家夥睚眥必報的,巴不得讓人把永穆殿下往塵埃裏貶損,添油加醋一路傳唱回燕京去,公子爺愈是心如刀割,他便愈是揚眉吐氣。

呸!沒用的男人!在女人身上撒氣!

凝香簡直要氣死了,怎麽走回思雨園的都不知道,也不管這還是晨光上好的,爬上床倒頭就睡。

她也不知道睡了多久,明媚的日光映在了窗戶紙上,思雨園裏那只混飯吃的小野貓在枕邊“喵嗚”“喵嗚”叫。

凝香伸手去摸它的小腦袋,它便伸出濕漉漉的舌頭,舔舔凝香的手背。凝香給它舔得癢癢的,嘴角一彎剛要笑,門外頭傳來了幾聲叩門聲。

來人嗓音極生:“香香姑娘,殿下請你過去。”

天上烏雲低壓,暴雨將至,蕭瑾把那個羊脂玉的月牙拎起來一看,沖繁熾一揚眉頭,皮笑肉不笑的,“殿下,你說的是這個?”

繁熾端坐在案前,一頭烏發理得整整齊齊的,連一絲亂掉的都沒有,舉手投足無不是皇女的優雅風範。她目光在凝香琥珀色的眼眸上一凝,“對。殿下,你的人手腳不幹凈!”

一股子暖風穿堂而過,吹得人燥熱不堪。凝香聽他們兩個殿下來殿下去的,可真是太相親相愛了,只道不好。她膝蓋一軟,跪倒在地上。沖著蕭瑾撥浪鼓似地搖頭。

這個玉佩她一直戴在手腕上,他都不知道親過多少回了。

可那個人眼睛還是那雙眼睛,鼻子還是那個鼻子,氣質卻莫名冷冽鋒利起來,漸漸有了點夢裏那個討厭的男人的樣子。

他根本不看她,讓人把月牙佩送給繁熾,眼眸毫無波瀾地說:“我寵得她不知道天高地厚了,看來必須得讓她長長記性了。”他沖林霖一揮手,問繁熾,“殿下,你要她哪只手?”

林霖反手抽出腰刀,冷光劈在凝香的眉心。

凝香意識到他們兩個終於到撕破臉皮的時候了,也懶得裝了,牙關一咬。只要包紮及時,沒了一只手也死不了——只是她習慣了右手用刀。

繁熾訝異地揚了揚眉,把蕭瑾和凝香先後一看,微微有了些笑模樣,“我只要一根手指,你讓她自己來。”

凝香顫抖著接過刀,心卻定了定,把刀在手裏掂了掂,反手一下,手起刀落,左手小指被齊根斬下。

一道驚雷劈下,“劈啪”“劈啪”的雨珠子飛濺在窗戶紙上,屋外下起了瓢潑大雨,一滴鮮血落在凝香雪白的鼻尖上。

凝香一點兒也不疼,甚至還覺快意,如果不是眾目睽睽的,她簡直想要拎起那截斷手,站起來載歌載舞。

但無數雙眼睛盯在身上,她想了又想,還是渾身一哆嗦,痛痛快快閉上眼睛裝暈了。

凝香沒想到,她都這樣了,蕭瑾還沒打算放過她。

暴雨止歇,入夜後屋裏一陣潮熱,凝香怕秋娘也跑出來笑話她,不想開窗透氣,裙子在身上濕黏黏的,知了在外面長一聲短一聲地叫,吵得人心緒不寧。

她一腳踩在矮榻上,就著涼水啃饅頭。

蕭瑾推門而入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幅景象。凝香嘴唇比紙還白,也不看他,仿佛那饅頭是什麽難得的好東西,狼吞虎咽地生怕人跟她搶。

蕭瑾把金創藥放在邊櫃上,想要摸摸她蒼白的小臉,他一靠近,凝香就稍微坐端正了些,及時把頭一偏,躲開了他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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