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宮前是一片樹林，高大的雲杉長了百年，屹立不倒，枝幹筆直，如寶塔般直立在這堅實的凍土上。針尖狀樹葉不懼狂風嚴寒，終年懸在樹上。

江柳煙強忍小腿疼痛，後背跌撞在雲杉樹幹上，針狀樹葉紛紛而落，蓋在他頭頂。因為山河解盤的緣故，那些掉落肩頭，頭頂的綠色，就懸浮在半空中，奇異極了。

江柳煙顧不上掩蓋破綻，拔出銀針插入手傷的小腿，又將腳上沾了熒光粉的履撇到旁邊。“怎麽也不能再這裏停下。”看著足下小路，一瘸一拐往前挪動。他知道向陽會追上來，而且用不了多久，明明可以找地方躲起來，可偏要固執的繼續走下去。

“江柳煙你給我出來。”向陽手持長鞭，喘著粗氣站在樹林中來回轉悠。因為肉眼看不到想找的人，就伸出左手四處亂摸。

“你為什麽要騙我，還利用我，你給我出來解釋清楚了！”

“男子漢大丈夫，敢做不敢當嗎，你給我出來。”

向陽不求江柳煙做什麽，也不是想討說法。她不是這個年代的人，對於這場盛大鬥爭沒有半點興趣“你不出來就把山河解盤給我扔過來——”

“我要回家——”仰頭大吼，紅色血絲爬上眼球，緊跟著睫毛被水打濕。但馬上，眼淚又原封不動退回眼睛，不敢偷偷溜出來。向陽邁著大步前進，長鞭劈裏啪啦抽打在路過的石頭上。

小石子跳躍半尺高，委屈地砸入泥土中，不再露面。大點的巖石被抽出一個缺口，細碎粉末落在深綠色苔蘚上。

“江柳煙你給滾出來，你知不知道在我們那個年代有句話，寧信母豬能上樹，也不信男人這張嘴。你比那些人還過分一萬倍！”

江柳煙背靠大樹，聽著向陽聲音走遠，心頭不踏實的感覺卻越發強烈。

從小師從東海大師，師父是世人口中住在東海的神仙。小時候的江柳煙就格外羨慕師父，感覺他神通廣大，無所不能，同那些人一樣，他也相信自己的師父是天下最厲害的神仙。

師父從小只教他讀書認字，但是那些騰雲駕霧的本事都不展現給他半分。

江柳煙很好奇，有天晚上就偷偷溜到後山，想看師傅修煉。那是他第一次看到山河解盤。幽藍色的光芒，如同通往陰間的光暈，又向去往天界的引路者。它讓江柳煙神志不清，步步朝著師父走近，直到小小的人兒站在師父背後，他才意識到自己闖了大禍，拔腿就跑。

從那天開始，師父總教他些奇怪的東西，比如天外天，還有很多無法理解的事物。過了沒多久，山河解盤被人偷走了，再後來，師父的身體每況日下，他總說自己身體裏長了個東西，這個東西會要他性命。

江柳煙不敢相信自己最愛的師父就這樣離開他，可是用遍全身力氣終究找不到救師父的辦法，眼睜睜看著他在痛苦死去。師父臨死前還交給他很多東西，比如那些看不懂的文字。

江柳煙至今還記得那天的場景，他們居住的小島旁邊就是大海，海與天空交相輝映，蔚藍色無限延伸到視野的盡頭。白色海浪奔湧向礁石，隨後如同純白色花朵綻放開來。

微微發鹹的海鹽味終日揮之不去，那日同樣，金黃色的太陽懸掛在頭頂。在石頭搭建的房間中，江柳煙跪在師父身邊，手足無措“師父您不能死，我什麽都不會。”

“你要長大，你要學會生存。你還記得，師父曾經最喜歡的寶貝嗎？”

“記得”那夜幽幽藍光在他腦海中始終揮之不去。

“山河解盤如今在燕國皇上手中，它是能預知天命的東西。命這個事，決定於天，還是決定於人，看你怎麽想了。”

師父攬住江柳煙的脖頸，用最後力氣，在他耳邊說“未來會出一位女皇帝。還會出現另一個很特殊的人，如果你想改命，就從那個亂時空開始吧。”

思緒重回今夜，江柳煙擡頭從針葉之中瞧見半顆極其明亮的星星。師父駕鶴西去之後，他流浪多年，茶館裏夥計，富貴人家的小廝，什麽都做過，就為討口飯吃。

“江柳煙！”

他身體本能躲閃，側臉看到向陽手指已搭在肩膀。認命般動動手指，關掉山河解盤，完整出現在向陽面前。微笑平和的看著她“被公主發現了，公主果然聰明，難怪跨越千年，照樣能在這物質匱乏的時代——活下去。”

狹長的雙目似乎還包含著讚許神色，旁人看來，他們剛剛不過玩了場躲貓貓的小游戲。

“我真想抽死你！”向陽手中鞭子圍繞在江柳煙細長的脖頸上，她只需要輕輕用力，這人就會因為窒息而死“我當年為什麽要救你這個禍害，你如果死了，哪來這麽多事情。”

“公主後悔救我兩次嗎？可是如果公主不救我，公主就回不了家了。”

“我現在殺了你，把山河解盤拿給白彥，照樣回家。”

“可是公主不喜歡殺人，而且公主也不會殺柳煙。公主的父親擁有強大的軍隊，足夠的糧餉，而燕國如今國庫虛空，剛剛經歷蝗災，今年的糧食軍民都不夠。戰爭已經被我挑起來了，白彥不得不打，如果沒有我的幫助，她收覆不了天下，成不了女皇上，公主也不能回家了。”

向陽手指松了松，江柳煙說得對，她不喜歡殺人，而且還是殺掉自己所愛之人。心裏其實也明白，江柳煙是有本事的，假如他真的想取自己性命，如今只要一根銀針便能解決，可是他遲遲不動手，其中牽掛的大約是兩人的情分吧。

“我要你從頭告訴我，你都幹了哪些好事！然後再跟我去找白彥。”

“我從什麽時候給公主講起呢，要不從真公主的死開始。當然這還得提到另一個人了，陳家掌門人的祖父——子書先生！”

向陽楞在原地，她看過很多權力鬥爭的電視劇，可當自己作為主角身處其中，才懂那句話，命是個圓圈，走不出去，總在繞回來。看似根本沒有關系的兩個人，其中卻牽絆重重。

天下聰明人太多了，誰能說自己是最聰明的那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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