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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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下了臺喻越樂匆匆跟大家告別,拎起外套一邊往外走一邊查詢車票,連家也沒回,買完票直接打車去了火車站。

他足夠幸運,居然真在大半夜能趕上一趟去倫敦的火車。

淩晨的冷風呼嘯著刮來,站臺空無一人,喻越樂倚著墻邊,慢慢地被風吹醒了頭腦,酒也跟著醒了,但心還是興奮地狂跳著。

喻越樂後知後覺,自己居然敢買半夜的火車。在這個隨地大小搶的地方。

他想起來前幾天甚至刷到一個留學生在夜晚公交被持刀搶劫的帖子,抿了抿唇,被冷得打了個寒顫,但腳底的步子一點沒挪,似乎沒有打消去倫敦的念頭。

好在同車的人不多,治安也算良好,喻越樂又沒帶錢包出門,上了車將手機塞進胸前內側的口袋,環抱著手臂就睡著了。

一覺睡得不安穩,稱得上半夢半醒。喻越樂反覆醒來,還要拿起手機確認這個甜品店是否真的是今天售賣那個限量可露麗,又不受控制點開消息列表,看著AAA拌飯醬刑師傅好一會,輕輕地閉上眼睛。

時間誤打誤撞地巧妙被順利安排,喻越樂在清晨六點十分抵達倫敦,又打車去了那家甜品店。棕色的招牌上是漂亮的花體字刻著的店名,喻越樂將它念一遍,有點如釋重負,是一種高中要對著準考證號塗答題卡的安心。

店前掛著一個小黑板,老板親手在上面寫今日是限量售賣可露麗的日子,在後面畫了一個調皮的笑臉。

店門口居然已經排起了隊,喻越樂掀起眼皮大概數了數,有近二十個人。

七點的時候準時開了門,但不知道為什麽前面的人這樣磨蹭,又過了近半小時才排到喻越樂,他走上前,對禮貌微笑的店員講早上好。

在冷風裏排隊吹了一個多小時,喻越樂的手和大腦都有些被凍得僵硬,打完招呼居然又卡殼,張了張嘴沒講出話。

他想他錯怪前面的人了,或許大家這樣慢吞吞都是大早上的還沒開機。

店員非常善解人意,問他是否要買可露麗,或是需要其他甜品可以進店挑選。

“可露麗限量銷售,一個人只能買兩份。”店員笑了笑,講話語速有點快,好幾個單詞都像被囫圇吞棗地讀,喻越樂聽得有些費勁。

但是他聽到了對方這樣說:“比如你一個,你女朋友一個。不能買多。”

喻越樂擡起頭,慢慢地在冰冷的空氣裏呼出白白的氣,像將心裏的某份情愫進行吞雲吐霧,講:“我沒有女朋友。不過我需要兩份。”

他又坐上回去的火車,手上多了一袋包裝精美的可露麗,裏面有兩個,裝在了一起,喻越樂隔著袋子輕輕地碰了碰它,想起剛剛詢問店員可露麗能保存多久。

“如果是要寄去中國呢?”喻越樂問。

店員嚇一跳:“現在嗎?”

喻越樂說:“現在。”

“好吧。”店員皺了皺眉,有些責怪語氣地問為什麽不提前打電話溝通,“我們可以提前為您準備好冷凍的,可露麗需要冷淡後加冰袋保存才方便郵寄,不過你也可以找人直接帶回去,常溫保存的話兩天左右也可以,只是口感可能不那麽好。”

喻越樂有些後悔,他太心血來潮了,居然想著跨國給刑游買可露麗,甚至忽略廚師最期待的口感問題。

他想或許自己真的很笨,但還是禮貌地告別了店員,又在回程的列車上發帖尋找今日回國的網友幫忙將這份可露麗人肉帶回。

他出價高,很快就有人聯系了他。

“可露麗沒有問題呀,我之前還幫人從廣州帶鮑師傅去美國。”對方洋洋得意,“完全行得通的。”

喻越樂又安心下來,爽快地支付了定金,一切都塵埃落定了,他才輕輕將頭倚在窗上,意識到從列車外呼嘯而過的是慢慢升起的朝陽。

今天居然是有太陽的一天。他已經很久很久沒有見過太陽了。

喻越樂踏著暖洋洋的金色回到熟悉的土地,打了車去機場,將可露麗交給那位擔任快遞員使命的網友,對方沖他露出一口白牙,燦爛地笑,拍胸脯保證說交給我。

喻越樂也笑:“謝謝你。”

“你眼裏有紅血絲,沒睡好嗎?”那個人指了指喻越樂,很關心地問。

喻越樂怔楞了一下,意識到自己幾乎算得上24小時沒睡,而今天下午還有課程。他打開手機翻課程表,居然兩個小時後又要坐到教室去。

喻越樂嘆了一口氣,自己也不知道說什麽好,到最後有點自嘲地笑了笑:“沒睡好,一切都被我亂糟糟的。”

哪有亂糟糟的。對方並不同意這個說辭,舉起來手中的甜品袋子,笑了:“我相信你朋友會感動的。”

喻越樂想到這件事又有點頭皮發麻,想到刑游昨晚斬釘截鐵告訴自己不要親自去買,他卻反其道而行。

這個人的話倒讓喻越樂記起來還有向刑游坦白的這個環節,剛剛放下的心又懸起,竟感到緊張,從機場回了家洗澡和收拾東西,磨蹭了一個多小時,直到踏入校門了都還有點沒勇氣跟刑游講。

打電話肯定是不可能的。

距離上課還有二十多分鐘,喻越樂在校園裏找了個長椅坐下,很忐忑地給刑游發了一個小狗探頭的表情包,問“在嗎”。

事出反常必有。喻越樂從來沒這樣跟刑游講過話,有事直接說事,沒事就隨便發點日常,居然要這樣有種試探性地開場白,那頭收到信息的刑游立馬就意識到了不對,很快回覆他。

“怎麽了?”

喻越樂又猶豫了幾分鐘,決定撒謊,他說:“我托人給你買了可露麗,他半個小時前的航班回國,到了之後可能要拜托你找助理或是誰去拿一下......我本來想等他快到了再跟你說,但也不知道你今天有什麽安排,萬一到時候沒及時拿到就不好了。”

一大團潔白又厚重的雲飄了過來,喻越樂擡起頭,以為天空上長出了一座雪山。

低下頭之後發現手機在震動,上面顯示刑游給他打電話。

喻越樂不敢接,握著那支手機好像燙手,低低地盯著上面的頭像和備註,明明坐在長凳上,也像跟著那團雲飄著走了。

他記起來今天早上將那袋可露麗交出去時暢快的心情。

那一秒喻越樂想,刑游赦免他打碎的昂貴臺燈,獎勵他豐盛的菜肴,給予他溫暖的關懷,被這樣好的人對待,有所誤會大概也是難免。

而他沖動跨市在淩晨排隊替刑游買可露麗,只是為了在傾斜的天秤另一端放上物品,使它不要再那樣不公正地垂向另一邊。

早上的冷風吹得喻越樂頭很痛,一直狂流鼻涕,似乎還有些感冒,直到現在坐在陽光下都還有點發抖的後勁,可是他一點都不後悔。

他想他們終於可以回歸一報還一報的AA制。

不是暧昧,也不是喜歡,而是你為我付出後我會同樣為你付出的平等。

喻越樂自以為這是良好的處理方式,但直到刑游鍥而不舍地將電話打來第二次他還不敢接的時候,他又後知後覺意識到不對。

第三次的時候喻越樂不得不接起電話。

刑游的語氣很平靜,卻有種令人後背發寒的冷意:“你自己跑去買的可露麗,對嗎?”

明明是疑問句,他卻說的很篤定,於是喻越樂不敢反駁或者再撒謊,怕刑游生氣,只好沈默以待。

兩個人僵持了好一會,誰都沒有再講話。

喻越樂手指僵硬地握著手機,有種小時候不小心打碎碗後提心吊膽害怕被父母責怪的惶恐。他看著面前校道人來人往,感覺灑在身上的陽光都是冰的。

結果刑游講出的話比父母的還要狠心。

他直呼了喻越樂的全名,很明顯地不高興:“你真把我當成高高在上的少爺去討好嗎?我沒有那樣渴望一個可露麗。你把我們的關系怎麽界定了?我真的很好奇。”

刑游的疑問像利劍一樣直直地逼向喻越樂的心臟,他幾乎要喘不過氣。

喻越樂想,我們的關系界定就是好朋友。

可是他卻沒有勇氣那樣說,直覺說出來刑游只會更生氣。

他想了想,聲音很低地回答:“我沒有在討好你,你為我做的也很多。”

“跟你一起相處很快樂,所以我想如果能讓你感到開心就更好。”喻越樂有點固執地為自己辯解,“我也不覺得去買一份可露麗是什麽很大的事情。”

昨天晚上顧純鈞講刑游不是好人。

喻越樂想,他應該聽信的。

刑游錦衣玉食二十餘載,哪怕平常那樣彬彬有禮地待人,在生氣的時候也還是會口不擇言。

於是他骨子中被錢權豢養的高高在上便像洪水一樣洩出來,將喻越樂淹沒至溺亡。

刑游聽完喻越樂的解釋,冷冰冰地笑了一聲,居然說:“如果你口中的付出很多指一頓飯和陪你打兩個小時游戲的話,那你的快樂還真是廉價。”

幾乎是話音剛落,刑游就被喻越樂掛了電話。

喻越樂站起來就走,眼淚好像下雨一樣流,路上好幾個人向他投來關心或驚訝的目光,他無暇顧及,不明白怎麽擡起手將眼淚擦了,下一秒眼睛又還是那麽模糊。

他走了十幾步,發現看不清路,又只好很生氣又難過地停下來站回路邊,不停地擦眼淚。

身體像豁開一個大洞,風和陽光都從中穿過去,皮膚有種被灼傷的刺痛感,喻越樂奇怪地低下頭,卻又發現全身上下都好好的,沒有哪裏受傷。

他居然那樣說我。喻越樂很委屈地想。

刑游不斷地打電話過來,喻越樂沒有管。

打到第七次的時候實在嫌煩,又或者做不到對刑游坐視不理那樣久,喻越樂還是接起來了。

刑游靜了兩秒,似乎有點沒反應過來這個電話被接起,但很快又聽到了喻越樂這邊人來人往的聲音,意識到這不是他的錯覺。

刑游開了口,以一種鄭重其事的語氣講:“對不起。”

喻越樂立馬又哽咽地哭出了聲音,非常狼狽。

刑游聽到他哭泣,顯得非常慌亂,開口甚至結巴了一下,又講:“對不起,我剛剛不應該那樣講。傷害到你了,對不起,越樂。對不起。”

刑游連說三個對不起,喻越樂卻哭得更大聲了。

刑游被他的哭聲影響,心臟也揪起來,將自己這頭靜了音,起身去讓助理查詢最近一趟飛英國的航班是什麽時候。

對方很快就給出他答覆,講一個半小時後就有一班,頭等艙還有位置,從這裏趕過去也夠時間。

但是。助理輕輕地垂下眼眸,提醒他:“刑老昨晚才入院,還得住院觀察兩天。”

刑游的舌尖頂著上顎轉了一圈,最後長長地嘆了一口氣,擺擺手,讓助理退下,自己重新開了聲音,靜靜地聽喻越樂在那頭哭。

兩分鐘後他終於耐心地等到喻越樂將情緒平覆,兩個人又沈默了一會,喻越樂率先開了口:“沒有關系。只是我最近真的有點累,剛剛一下子情緒就崩潰了,不全是你的原因。”

“可是以後不要那樣說我了好嗎。”喻越樂說,“是把你當成了很好的朋友,所以快樂很容易。不是對誰都那樣的。”

“好的。”刑游很迅速地回答,“你現在好點了嗎,抱歉,剛剛講話真的太傷害到你。”

刑游生平第一次意識到口不擇言的威力,後悔到恨不得要對喻越樂說出一百遍對不起,想起來小時候聽的寓言故事,將釘子釘到木樁上再拔出來也還是會有一個痕洞。

他感到難過。喻越樂在那頭哭,他隔著屏幕也有些窒息,覺得自己是十惡不赦。

喻越樂似乎很容易原諒別人。

他對刑游講:“我好很多了,你不要放在心上......我要去上課了。”

刑游便立馬說:“那你下課給我發信息。”

喻越樂吸了吸鼻涕,聲音悶悶地:“給你發什麽?”

“發什麽都行。”刑游講,“說今天中午要吃什麽,或者今天天氣怎麽樣,還有上課學了什麽。”

聽起來非常無聊至極,喻越樂不禁要反抗:“我又不是小學生。”

刑游笑了笑,說:“我是。我是小學生,給我發吧。”

喻越樂只能答應他:“好吧。”

喻越樂真的要掛電話了,刑游又喊住他,問:“我們還是好朋友嗎?”

喻越樂想了想,還是決定放他一馬:“是的。”

“好。”刑游對他說,“謝謝你。”

喻越樂抿了抿唇,真的又將電話掛斷,沒有理會刑游的謝主隆恩。

他其實真的沒有很怪罪刑游,刑游已經專程打電話告誡自己不要犯傻,他卻還是要跑去買一個並不那麽重要的可露麗,本來就是一廂情願的事情。

刑游生氣,是覺得喻越樂沒有將他的話放在心上,還認為喻越樂這樣長途跋涉不值得。

連安穩的覺都沒得睡,第二天又這樣趕著來上課,何必這樣糟踐自己。

刑游完全不講這些話講出口,可是喻越樂卻理解他的生氣。

喻越樂對這種綿長的鈍痛太熟悉。

小時候放學沒帶傘回家,又倒黴地遇上大雨滂沱,他濕淋淋地走在路上,一邊發抖一邊再減慢速度,比起淋雨更害怕到家。打開門看見父母,會有比大雨更滂沱的話語落下,他們將喻越樂一把扯去浴室淋熱水澡,卻又在嘴上冷嘲熱諷為什麽不帶傘或者不看天氣預報。

那樣的責怪會伴隨往後每一個雨天,就好像那場雨永遠沒有休止。

難道父母不愛自己嗎,答案是毋庸置疑的。喻越樂只是至今沒有辦法明白為什麽關心要被掩蓋在指責之下,那樣重重疊疊,讓人差點找不到。

比起父母,刑游已經好太多。他居然會向喻越樂道歉。

喻越樂去到教室坐下,腦子還在胡思亂想,不由自主地感到驚奇,原來被傷人的話刺痛後可以得到道歉。那麽多次。

最理所應當的事情在喻越樂的人生中成為奢侈,他東想西想,到最後自己都笑了笑,覺得自己有點可憐。

下了課還是乖乖給刑游發信息,講今天是晴天,待會要去聽講座,午飯吃培根、薯條、炒飯和一小碗沙拉。

刑游犯了錯後態度很積極,一天下來總愛給喻越樂發信息,害怕喻越樂下一秒就不回覆自己了。

直到晚上,喻越樂收到刑游的信息,發來一張可露麗的圖片,保存真的很完好,跟早上買來的時候看起來沒太大差別。

過了一會刑游作出評價:“口感很獨特,除了朗姆酒應該還加了利口酒,焦糖和香草的氣味融合得很完美......”

他講了可露麗半分鐘,最後總結:“很好吃,謝謝你,越樂。”

“不要叫我越樂。”喻越樂有些別扭,“除了長輩沒有人那樣叫我的。”

刑游勤學好問:“那大家怎麽叫你?”

喻越樂不講話了。

刑游試探性地問:“樂樂?”

“不可以。”喻越樂立馬臉紅了,反駁他。

刑游很輕地笑,不知道是什麽意思,喻越樂有些惱怒,只好轉移話題,說:“可露麗限量,只能買兩個。早知道我留一個自己吃了。”

他兩個都通通寄給了刑游。

刑游嘆了一口氣,說:“你真的好笨。”

喻越樂又生氣,說那以後不給你買了。

刑游便很認真地回答他:“不要給我買了。”

刑游說:“下次我給你做,你想吃什麽口味的都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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