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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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聊天成為一件自然而然的事情。喻越樂的微信聊天列表除去姐姐和通知群,又多了一個會冒出紅點消息提醒的邢師傅。

兩個人的關系變得微妙,喻越樂只知道刑游以及他的賬號,不知道對方的工作、年齡、愛好——或許做飯算一個。

可與此同時,他卻又可以細節到知道刑游昨天中午吃了什麽,以及今天下午刑游要去陪母親逛商場買衣服。

喻越樂把學校飯堂的餐食發過去的時候,刑游正倚在愛馬仕的門口等母親選包,低下頭點開對方發來的照片,很快就笑出聲。

喻越樂的午餐是賣相慘淡的咖喱雞拌炒飯,旁邊擠了兩堆青豆和胡蘿蔔以及生菜絲,還擺了兩朵最常見的西蘭花。

AAA拌飯醬刑師傅:比前天打成糊狀的玉米雞肉湯好點,將就著吃吧。

還發了個摸頭安慰的表情包。

前天看見喻越樂發來那碗黃色又坨糊狀的食物的時候,刑游真是大吃一驚,懷疑或許喻越樂學校食堂內部混入了跟喻越樂一樣級別的做飯人才。

AAA榜一喻老板回覆的很快,發了兩條幾十秒的語音,刑游掀了掀眼皮,發現母親似乎也停下了挑選的動作,停下來看了看自己。

刑游沒什麽顧忌,將聲音調小了一點,點開放到耳邊去聽。

“雞肉像從我出生開始就冷凍直到今天才拿出來解凍的僵屍,硬得我嚼了十分鐘都咽不下去,感覺像又在嘴裏炒了一遍!那個咖喱也是惡心,一坨塞在嘴裏化不開,黏黏糊糊的,還是要這種黃色!讓我想到......唉不說了好惡心!”

“米飯更是極品啊第一口吃下去以為學校想謀殺我啊,除了往飯裏加了膠水我想不出其他可能性,黏得我牙齒舌頭全糊一塊。結果做了五百年心理準備又吃第二口,臥槽,居然沒熟!!”

刑游真的低低地笑出聲,胸腔帶著肩膀一抖一抖的。

他把手機從耳邊移到嘴前,也給喻越樂回語音,說:“喻老板,你這張嘴不去講相聲真是可惜。”

第二條終於忍住了笑,安慰他:“沒事,過幾天我就去英國了,給你做大餐。”

喻越樂很欲哭無淚:“還得等幾天呀邢師傅?我真覺得最近食堂在虐待我。”

換作其他人,刑游大概就直接勸人直接親自下廚做飯了,新鮮健康還好吃,何必為難自己。但這個周末刑游和喻越樂打了一通長達一個多小時的電話,全程語音實時指導對方做飯,心裏想著應該不會有大問題。

結果到最後喻越樂聲音弱弱地,問:“邢師傅,要開個視頻給你看看現在做成什麽樣子嗎?”

刑游楞了楞,說,可以。

鏡頭打開,刑游看見屏幕那邊出現了一堆看起來就難吃的東西。

刑游當場掛了電話。

從那天之後刑游對喻越樂的做飯技能肅然起敬,再也不勸喻越樂親自下廚做飯,不然和勸人自殺有什麽區別?

刑游把思緒收回,翻出助理發的行程表看了一眼,回覆對方:“三天後。”

喻越樂明顯變得很高興:“得咧,到時候給你接機!”

刑游笑的眼睛瞇了瞇,剛想繼續回覆喻越樂,母親鐘爭鴻的聲音卻突然從身後傳來。

“刑游,你覺得哪個好看呀?”

鐘爭鴻年過五十,臉上有了歲月的痕跡,卻仍顯得光彩照人,整個人神采奕奕,溫婉和莊重的氣質在她平穩的眼神裏洩出,又沈沈地落在刑游的身上。

她身後的櫃姐分別在手上端著兩款不同的包,刑游擡起眼過去認真地細細辨認和抉擇了一番,最後嘆了口氣,講:“都買唄,早說了讓人拿上門給您挑,硬愛自己來逛,不嫌累。”

鐘爭鴻睨了他一眼:“我喜歡逛,不行啊?讓你陪我來是專門給人站門口做保鏢的嗎?”

刑游在母親的暗嘲面前毫無招架之力,幹脆閉嘴,微笑地望回母親,眨了眨眼睛賣乖。

“剛剛在打電話?”鐘爭鴻還真放過了他,一邊往回走,一邊漫不經心地轉了話題。

刑游亦步亦趨跟著,身上帶著點矜貴的散漫,看了一圈旁邊被燈帶圍簇展示的皮包,說:“發信息呢。”

鐘爭鴻偏了偏頭,在店內的鏡子裏同身後的刑游對視,眼裏帶了些揶揄的意味:“聊個天笑得挺開心的。”

這話裏的意思太明顯了。刑游嘆了一聲,往前幾步追上去,像高中男生一樣將手肘虛虛地搭在鐘爭鴻的母親肩上,挺少年氣地笑:“別想多了,不是女孩兒。”

鐘爭鴻停下腳步,轉過頭去瞪刑游:“也沒人知道你喜歡男孩女孩啊。”

刑游差幾年就要三字開頭,卻到現在還沒跟家裏人坦白過什麽戀情,更別提要有結婚打算。刑游家大業大,父親三代從商,母親家庭又是建國時期就立下赫赫軍功的紅色背景,按理來說該在規訓中成長,而後順理成章繼承家業。

但刑家人對他並不有什麽繼承人的要求,鐘爭鴻曾面對面同刑游談心,坦言給他取名“游”就是希望他人生一趟做到自由遨游,不必被世俗所框規。

因此刑游如今只做一個網絡美食博主,偶爾幫家裏打理業務談合作,也沒有誰會指責他,回到家只會被問是否開心,如果是,那其他的就都不重要。

可這並不代表鐘爭鴻不會憂心自家兒子的感情狀況。

之前問刑游是真的沒有談過戀愛嗎,還是只是不想和家裏人講?刑游顯得無奈,說真沒談,後來刑父的私家偵探也證實他沒撒謊。似乎這個從愛裏長大的人,根本就不再需要更多的愛去加進他的人生中了。

“愛情與其他任何一種情感都不同,你可以試著去接觸,或許你會喜歡呢?”鐘爭鴻曾這樣對他說。

那個時候刑游只是懶懶地切菜,頭也不擡,說自己連喜歡男生還是女生都沒肯定:“等愛情出現再通知我吧。”

如今刑游面對母親的再次打探,他臉上倒沒什麽表情,只是輕輕地笑:“喻嘉珩的弟弟,在英國留學,住著我之前買的一套房子,人挺有意思的。”

“哦。”鐘爭鴻點點頭,打破砂鍋問到底,“叫什麽名字,今年幾歲了?”

又頓了頓,似乎在腦海裏搜索了一遍喻嘉珩是哪號人物,最終卻沒想起來,擺了擺手,講:“喻姓的我不太記得清了,是......”

刑游又笑:“您當相親背調呢?我真就前段時間才認識的朋友,現在還讀大學,估計二十出頭吧。叫喻越樂。”

鐘爭鴻似乎還想張嘴問什麽,刑游卻補了一句:“挺可愛的,長得也漂亮。”

他將手從母親的肩上放了下來,敲了敲旁邊的櫃櫥,讓旁邊的人將裏頭那條絲巾拿出來給鐘爭鴻。

鐘爭鴻神色有些微妙,瞇著眼看了刑游好幾秒,問:“漂亮?講的是姐姐還是弟弟?”

櫃姐取出絲巾遞給刑游,刑游就接過來,低著頭為母親系上,眼裏笑吟吟的:“說弟弟漂亮,喻越樂。您以後要是有機會見到你就明白我為什麽這麽說了。”

講完也剛好系完,他往後退了幾步,視野闊了點,看著系上絲巾的母親,滿意地點點頭:“這條挺適合您的。”

鐘爭鴻轉過身子去照鏡,旁邊的櫃姐又非常適時地遞上她挑的包包,講這樣很適配很顯氣質。鐘爭鴻沒作評價,只是從鏡子裏看見刑游趁自己轉身的這麽十來秒又掏出手機去發信息了。

她意味不明地笑了一聲。

刑游捕捉到了這個動靜,擡起眼,很沒辦法地看著自己的母親,解釋道:“您真誤會了。”

鐘爭鴻笑了,搖了搖頭,往前臺走去要付款,聲音溫婉又明亮:“我還什麽都沒說呢,你就說我誤會了。”

......刑游揉了揉眉心,不好再解釋下去,怕說多錯多,認命地閉上嘴。

喻越樂提出要給刑游接機,一副狗腿子樣淋漓盡致,後者被他逗笑,講真不用這樣。

剛剛刑游回信息回到一半就沒了人影,再聊天的時候喻越樂甚至都吃完飯去上課了,被譴責了足足三分鐘才放過。

“那要不要我提前去買菜呀?”喻越樂眼睛亮亮的,課上摸魚發信息,心情特快樂,“你到時候要做啥?”

刑游反問他:“你想吃什麽?”

這還真把喻越樂問倒了。

他來英國兩年沒回過家,因為並不富裕,也不經常下館子,自己還做飯難吃又嘴挑——除了刑游上次做的那頓,他還真的太久太久沒吃到好吃的中國菜了。

而如今刑游居然主動提問他想吃什麽,給他無限選擇的機會。

這就像一個在沙漠裏疲憊行走多天的旅人突然遇到巨大的湖泊水源,第一時間反而要楞住,連撲去大喝一場都忘記。

好在刑游體諒他的糾結,只是說提前一天給他菜譜就好。

“至於食材,其實我更喜歡自己準備,因為我有專門的供應商。”刑游從容地說,“但如果你有自己喜歡的菜品,也可以去買來備著。”

喻越樂猶豫了幾秒,問:“在英國也有專門的食物供應商嗎?”

“嗯。”刑游非常好心地有問必答,“我以前大學也在英國念,這次回來就是去母校做個演講,順便看看有沒有什麽題材可以在英國拍一起。”

要不是因為在上課,喻越樂就要拍桌而起了。他迅速瞥了一眼,發現老師還在臺上滔滔不絕,自己又離得遠,於是很肆無忌憚地在手機上狂敲字轟炸。

“我知道!你可以拍一個去英國留學生家裏做飯系列的視頻,包火的,邢師傅你信我,你再把我之前做的飯放上你視頻進行對比。”喻越樂簡直被自己的聰明才智折服,“求你了,跟我多做幾次嘛。”

跟他多做幾次?

......喻越樂講話有時候有點驚人。可他似乎沒意識到這一點。

刑游沈默了幾秒,有些失語,也不知道是自己想太多下三路的東西導致過於敏感還是怎樣,揉了揉眉頭,幹脆跳過這個話題:“再說吧,你先上課,別分心聊天了。”

喻越樂哼哼幾聲,說:“professor現在也沒講課啊,在講他老婆兒子周末出游呢。”

他想了想剛剛刑游的話,又有點好奇:“那你以前上學就是住我現在住的這個房子嗎?”

刑游溫和地笑,答得滴水不漏:“偶爾。”

喻越樂思考了一下,有點心裏發毛:“你的意思該不會是你在英國還有別的房子吧?”

“聰明。”刑游誇他。

喻越樂簡直要吐血,明白姐姐說的“不是一個世界”是什麽意思,把手機摁滅,心裏一下子有點悶了。

還不如聽professor的老婆兒子周末游記呢。

三天後喻越樂下課後就去了超市,他早定好了菜單給刑游,對方也表示食材都可以不用他準備,但喻越樂吃人嘴軟,總覺得真全由刑游包了的話太說不過去。畢竟林林總總算起來挺大一筆錢。

更別提那盞被打碎的臺燈到現在還被嚴令禁止賠償。

喻越樂跟姐姐提起這件事,喻嘉珩也無所謂,講:“總之刑游不缺錢,你沒必要替他省,能一起玩開心吃得開心就行。”

喻越樂思來想去,決定去買雙合適的拖鞋和一些零食回家備著。

超市逛到尾聲的時候刑游打來電話,問他在哪裏。

喻越樂想起來家裏沒什麽礦泉水了,又扛了兩箱水扔進購物車,把超市位置地址報過去,語氣苦苦的:“忘記家裏快沒水了,還得抗水回去,早知道就拉行李箱來了。”

刑游很輕地笑,好心給他建議:“sainsbury有個95p的stillwater可以送貨上門,你以後試試看?很久之前念書的時候我同學就這麽做。”

“這個比線下貴呢,線下6瓶才三元不到。”喻越樂斤斤計較,他連來超市都自己帶好購物袋。又問:“你那個時候怎麽買水的?”

這個問題值得思忖,刑游不想騙他,還是老實說了:“我家裏有人送來。”

......

喻越樂簡直要翻白眼,沒好氣地轉了話題:“好的好的少爺,我知道了。那請問你穿幾碼的鞋呢?”

刑游似乎楞了楞,報出鞋碼,又問:“怎麽說到這個?”

在超市的拖鞋貨架上巡視了一圈,喻越樂按著碼數挑出一雙順眼的,又拎起來在眼前檢查了一遍質量,倒很坦然:“你上次來我家借住那晚穿的拖鞋不合腳吧?”

那天晚上喻越樂並沒有怎麽觀察刑游,卻還是下意識註意到對方英俊的臉,修長的身姿,以及不合腳的拖鞋。

實在讓人印象深刻。

刑游一下子明白了,笑著講:“謝謝喻老板。”

喻越樂推著購物車走去收銀臺,不留情地對著電話那頭講:“準備掛了,我要去結賬了,沒手拿手機了待會。”

刑游善解人意,同他講再見,卻又有點壞心眼地問:“那麽多東西,還有礦泉水,真的抗的動嗎?”

看似關心,語氣卻有點揶揄。喻越樂聽得無語,又不是人人都像這個少爺一樣什麽都有人幫忙買回家,開口的時候憤憤地:“也不是第一次從超市扛東西回去了,咬咬牙當練肌肉唄。而且實在不行就跟超市借個購物車算了。”

刑游的語氣有點輕飄飄的,像被小孩放飛天空的氣球,藕斷絲連著一些快樂的氣息:“不用借,我喊司機去接你。”

喻越樂本來真要掛電話了,排著隊數著自己前面有幾個人,聽到這話楞住了,有些吃驚,下意識地問:“真的假的?”

“真真的。”刑游笑著說。

雖然對這個人的話半信半疑,但喻越樂還真的很有骨氣沒問超市借購物車,結完賬提著兩箱水和一大袋東西慢吞吞挪出了門口。

超市門口的馬路車來車往,但是沒有類似刑游司機的這號人物出現,也沒有合理的目標車輛在喻越樂面前停下。

深秋的英國迅速降溫,哪怕今天出奇地不是陰雨天,中午甚至還短暫出了半小時太陽,但畢竟已經下午了。一陣風猛地吹過來,喻越樂下意識打了個冷顫,吸了吸鼻子,覺得自己真是有些狼狽。

他剛將手裏的一堆重物放在地上,準備掏出手機給刑游打電話,一陣跑車的聲浪卻突然由遠及近迅速地飈來。周圍的人和喻越樂都不約而同被吸引,停下手中的事情,下意識擡起頭向路上望去。

一輛全黑的阿斯頓馬丁從路的那邊駛來,像一只優雅敏捷的獵豹,短短幾秒內就朝著喻越樂的身影逼近,距離喻越樂剩百米左右時開始減速。

引擎的轟鳴像狂風一樣吹震著每個人的心臟,喻越樂聽到身後有幾個年輕的男生興奮地低低罵著臟話,旁邊還有人掏出手機來拍。

最後,這輛車在喻越樂的正前方穩穩一個剎車,停了下來。

車輪摩擦地面發出的聲音尖銳地戳破空氣裏的沈默,那一瞬間世界都仿佛靜止。

喻越樂一動不動,簡直頭皮發麻。

周圍的路人又恢覆了喧鬧,只不斷向喻越樂和這輛耍帥的跑車投來八卦的視線。

車窗降了下來,刑游懶懶地將手搭在窗沿,挑著眉沖喻越樂笑。

大概過了半個世紀那麽漫長,又或者只是過了半分鐘,總之喻越樂還是跟雕塑似的呆呆站在原地,顯得有點笨。

於是刑游嘆了口氣,很沒辦法似的,開門下了車,那張帥得人神共憤的臉湊近了喻越樂,伸出手在他眼前晃了晃,讓他回神,等喻越樂眼神終於聚焦到刑游的臉上時,刑游便問:“喻老板,別發呆了。跟我走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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