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看病

關燈
看病

吃飯過程中左南春就有著意觀察爸爸,她發現和之前相比,爸爸確實有一些行動上的差異。

爸爸比以前話少很多,行動也遲緩一些,別人和他說話,也反應慢半拍。之前打電話過程中發現的吐字不清問題,也似乎更嚴重了。

左南春挨著爸爸坐,發現爸爸想夾不遠處的臘腸卻有著手抖,筷子捏的並不那麽牢穩。情緒又開始翻湧,左南春越吃越覺得胸口堵得慌,心酸不已,喉頭哽咽。

但她不想讓自己的情緒影響到家人,於是盡量保持正常地,替爸爸夾了一筷子臘腸放到他碗裏。

姨姨舅舅們又開始誇讚左南春孝順,“我們小春還是和爸爸親近呀,也不枉你爸爸從小那麽疼愛你。”

左南春竭盡所能扯出一個笑,回應熱情的親戚。一旁的媽媽也露出很幸福的笑容來,而爸爸的反應卻似乎慢半拍,仿佛這些玩笑和熱鬧都與他無關。

熱鬧的寒暄過後,回到家中,冰冷的現實就撲面而來。左南春已經沒有力氣和心情像往常回家一樣嘰嘰喳喳地和父母說工作中的各種事情,她倒了一壺熱水和父母一起坐在沙發上。

“最近我爸都有哪些地方不舒服啊?”

劉女士悉數告知。

受新政策影響,之前家裏忙呼呼的店面幹不下去了,左懷遠同志相當於退休兩年多了。之前也很正常,還很開心的說終於有時間休息了,老兩口還出去旅游了幾次。後來旅游覺得又累又麻煩,跟團其實並不輕松,自己自己駕或者坐車又需要費很多心思,幹脆也就減少了頻率,在家門口開了個很輕省的店修生養性。

但是這個店鋪就不再需要老左起早貪黑的賣體力活,每天坐在那玩手機優哉游哉。左南春又找到了一份體面又讓他們自豪的工作,老左更是一下子松懈下來。沒想到,反而是這一松懈,老左開始出現了身體問題。

起初是老左有些心情低落,劉女士沒多想,還以為是突然由忙轉閑有些不適應,每天還是樂呵呵的在店裏唱歌,老左還很配合,每天也回家做飯再帶過來。

後來就發現老左總是晚上睡不著覺,說是身上癢,醫生先說是老年皮膚幹燥瘙癢,治了一段時間不管用,直接影響睡眠,再換科說是糖尿病,可老左血糖高是高了點,也沒達到這個程度。

他一直身強力壯、健健康康,劉女士就覺得應該不會是什麽大事。但是半年了不見好,老左的心情越來越低落,伴隨著晚上睡不好,氣色也開始不好,脾氣也比以前急躁。舅舅們周末回來發現他臉色不對勁,催著讓瞧病,劉女士也開始重視起來。

可是家附近的醫院都跑過來個遍,各科也查了,還是不見好轉,老左甚至開始出現了健忘的癥狀。醫生建議去掛精神科或者心理科看看,是不是不是身體原因。

左南春一路聽著,心情翻湧。爸爸已經換上了睡衣,胸口最上面一顆扣子沒系起來,隱隱約約漏出一些胸膛,確實比以前瘦了很多,皮肉都有些松弛。

她坐在沙發上思考接下來帶爸爸去哪裏看病比較合適,越是這種時候,她也越要保持沈著和鎮靜,不能讓壞情緒顯露出來。

左南春想了一會兒拿出手機,“那我今天就先約市裏的皮膚科和神經內科,畢竟因為癢而睡不著這兩個是始終困擾爸爸的根源。”

爸爸牽過左南春的手,輕輕地揉捏,“不應擔心,爸爸會沒事的啊。”

小時候爸爸就最喜歡左南春,拉著她的手揉揉捏捏,“我們小春的手和你媽媽一樣小,哎呀小小巧巧好,小姑娘小巧好哦。看這小手小腳,多好……”語氣裏都是驕傲和自豪,就為這個小女兒有抑制不住的喜悅。一直到左南春二十多歲了,老左還是會經常這樣表達喜愛。今晚老左又這樣,左南春的眼淚幾乎要掉出來。

一家人在一起又聽左南春講了很多單位裏的事,把旅游沿途的風景照拿出來給爸媽看,又翻騰行李箱把特產一一介紹,恐懼和不安暫時被打破,氣氛祥樂融融。左爸左媽還打趣她要看她對象。

左南春有些不好意思但又大大方方地把她和淩宇的合照拿出來。

“這小子長得蠻帥,不錯不錯,看著面相也好。啥時候帶回來給我們看看唄。”劉女士看著相片稱讚,而左爸爸則離得遠遠的,乜斜眼,想看又不屑的表情。

“這就不錯啦?這得帶回家讓我們仔細把把關才算呢!”

“哎呀這才看照片你就舍不得了?”劉女士把照片舉到左爸爸面前給他看。

“哼!”老左這會兒手也不抖了,神情也靈活起來,遇到乖女兒的事情,他得打起十二分精神,“那我肯定得仔細考校考校。”

“行~那必須過得了我老爸這一關才作數!”

收拾好心情,也收拾好行李,左南春窩在被窩裏漫無目的地扣了會兒手機。直到被尿意憋得實在受不了了,她才起身準備去上個廁所解放膀胱。

窸窸窣窣穿了拖鞋,在床頭燈昏黃的光裏走向房門,拉開門的一瞬間左南春有些楞住了。

她發現爸爸一個人佝僂著身子坐在客廳的沙發裏,怕吵醒母女倆,他把電視的聲音調的很小。客廳的大燈沒開,只有電視幽然地隨著情節閃,一明一暗的光線打在爸爸臉上和身上。

左南春站在門口,一時間竟不知如何張口。

“爸,你怎麽坐在這裏?還不睡嗎?”

左南春看見爸爸扭過頭來,眼眶裏似含著淚水,“我睡不著,一躺下就覺得身上癢,肉裏面癢。我睡不著。”

左南春坐在父親身邊,卻也不知從何安慰。她甚至在心底浮現出許多的恐懼。左爸爸大約是看出左南春的情緒,“你回去睡吧,我已經習慣了,你睡就好。”

“我陪你坐一會兒,給你捏一捏,明天咱們就去看醫生了。”

父女倆相顧無言,一起坐在沙發上。不知過了多久,左南春被爸爸拍醒,“回去睡吧,別著涼了,我也進屋。”

左南春再次站在自己的房間門口看著爸爸回屋,浮現出一種對衰老和抓不住的病痛的恐懼與無力。她躺在床上無法入睡。

·

順利見到醫生後,左南春把在家整理好的病歷和藥單拿出來給醫生看。這些雖然可以作為初步的排查依據,但該做的檢查還是少不了,從皮膚科又輾轉到腎內科又到神精內科,血抽了不少、化驗也是一遍又一遍的做,得出的結論確實身體上沒有什麽特別嚴重的問題。

這是一個好消息,也是一個讓人心情沈重的問題。一方面身體機能正常,那就意味著左爸爸這麽多年底子好,身體還是沒啥大問題的。但另一方面肉眼可見的消瘦和睡眠問題,卻代表不得不往精神方面考慮。

在掛號好等待醫生空閑去醫院的時間裏,左南春還是沒忍住百度了一下。無論是老年抑郁癥還是早期的老年癡呆,都意味著將來爸爸和媽媽的生活質量都要大打折扣。而她也得考慮是否繼續在離父母幾百公裏的地方工作。

吃了一個月的抗抑郁藥,左爸爸的癥狀並沒有減輕,反而增加了一些迷糊的癥狀,包括且不限於偶爾會突然騎車歪歪扭扭掌握不好方向、吃著飯也快要睡著碗掉在地上、出了門不記得要做什麽事情……但這些情況他自己都不知道。

雖然這些癥狀都發生的很突然且持續時間很短,但突然來這麽一下也很讓人擔心。

劉女士一邊要看店,一邊要照顧很可能會突發情況的左爸爸。左南春心情日漸沈重。

這天,她和劉女士一起在家裏摘韭菜,在她快要回學校前再做一頓現包的韭菜蝦仁餃子。

“媽媽,不然,我想辦法再在咱們家附近找一份工作吧。你和爸爸這樣不行的……”

話沒有說完,劉女士就打斷了她,“別因為家裏這些影響你的工作!你爸爸是有點不舒服,但是並沒有很影響家裏不是嗎,你看他還是可以每天做飯、來回跑,除了很偶爾的迷糊,別的一切正常。”

“咱們在給你爸看呢,如果不行的話,你再回來。萬一要是吃一段時間的藥吃好了,家裏的工作找的不如首都的可怎麽辦?你在那裏上了那麽多年學,朋友老師關系都在那邊。咱們先觀察觀察。”

左南春低著頭挑手裏的韭菜爛葉,“我也不是說裸辭回來,我慢慢尋摸著,有合適的我就再辭職。媽媽,你和爸爸這樣我不放心的。”

“家人就是互相體諒、互相幫扶,有問題大家一起解決。爸爸每天強撐著保持正常生活,我知道他不想成為負擔,可我也不可能不管家裏。”

左媽媽悄悄地擦掉眼淚,“可是我們也不希望耽誤你的前程。”

“我曉得的媽媽。但你和爸爸是我最重要的人,我也不會盲目辭職,先找找。”左南春握住媽媽的手,“沒事的,一家人一條心,一切問題我們都可以解決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