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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第三十九章 小羽親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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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第三十九章 小羽親啟

暴雨沒日沒夜地傾瀉而下, 似乎連天地都陷入了泥濘。

因為有過一次前車之鑒,酈羽這回直接被關進了一間連窗戶都沒有的小屋裏,反鎖了門, 裏三層外三層地派了衙役把守。這還是在姜慎為他竭力爭取過的情況下。

沈楓的雨笠已經絲毫無用,雨水從檐邊灌進衣領,他渾身濕漉漉站在門口。什麽都沒說,只是沈默地盯著那名守門的衙役。

盯得久了, 那衙役終於咽了口唾沫, 側身讓開了路。

屋裏黑沈沈的, 只有一盞昏黃的油燈。

酈羽坐在屋中唯一的椅子上, 低著頭, 整個人像是被暴雨澆蔫的野草。聽到動靜, 擡起頭一眼看見沈楓, 他眼神頓時亮了起來。

“阿楓!”

他幾乎是跌跌撞撞地奔過去,攥緊沈楓的衣袖,

“他們都說我殺了人, 還說我那晚殺了劉季, 可我沒有!劉季死的那晚,是姜慎看著我睡的!”

沈楓還沒說話, 酈羽卻自己慢慢松開了他,垂眼望著自己掌心,聲音也跟著低了下去。

“我從小就這樣……越是關鍵的時候, 越是把事情搞砸。明明想聽祖父的話, 卻總惹他生氣;不想理酈嶠, 卻偏偏總欺負他。酈府,酈府也……”

一想起酈府,酈羽就頭疼欲裂, 他痛苦地抱著腦袋,“那天我到底做了什麽,我一點都不記得。我去後廚給姜慎熬藥,做飯,還和姜慎說了很多話。可現在連他也……”

他說到此時忽然不再繼續說下去,頓了片刻,再擡頭時,酈羽的臉又如往常那樣淡漠到看不見任何表情。

“……懷樂呢?那孩子現在在哪?他被抓走了,我得去救他!”

“請王妃放心,世子殿下的事,您交給王爺去辦就好,世子不會有事的。”

“…姜慎?姜慎……那他人呢?這幾天怎麽都見不到他?”

“王爺受陳大人囑托,去指揮救災了。”

這場雨已連下五日,水勢節節攀升。康城沿江百姓被緊急疏散,大批官兵調往江邊,晝夜不息地搬沙袋,建壩,守堤。

姜慎的身份早已暴露,而身為肅王,他不得不前去。

沈楓看了眼門,故意壓低聲音道:“王妃,王爺說了,不管你做什麽,他都只相信你。哪怕你是真殺了那些欺負過你的人,他也會替你埋屍。”

說罷,沈楓從懷中取出一封有些揉皺但沒有受潮的信箋,雙手遞給酈羽。

“王爺讓我趁大雨送您出城回京,讓您回王府等他回來。他說等這裏安排妥當,他一定親自把世子帶到您面前。”

酈羽盯著那張紙,眼睫微顫。當他手剛伸出時,天地之間忽然爆發一聲“轟”的巨響!

整個屋子都晃了幾晃,泥土墻壁抖落出一層粉塵,連油燈也差點覆滅。

沈楓臉色一變,他轉身猛地推開門,望向發出聲響的地方臉色愈發沈重。

兩個衙役也被那聲巨響嚇得渾身一顫,“沈、沈大人,這到底是什麽聲音?!好像是從江堤那邊發出來的!”

“……是爆炸。”沈楓喃喃道。

這個聲音,他十來歲時就聽過無數遍。

抓來的壯丁連最簡單的訓練都沒有,就被匆匆扔上了戰場。當時還年幼的他跟著一群惶恐的人像蜂子一樣,被一群身著盔甲的南楚兵騎馬舉著大刀追得到處亂竄。

可當爆炸聲響起,一切都靜了。地上橫屍遍野,卻無一具全屍。殘肢斷臂,血肉模糊,有的只剩半個腦袋,還有的像是腸子一樣的東西高高低低掛在枯枝上

若不是自家王爺救了他一命,那些陰霾怕是會伴隨沈楓一輩子……王爺…姜慎就在江堤那邊!

他沒註意到,酈羽也被驚動,從屋裏出來,卻很快被衙役攔了回去。

姜慎托沈楓前來,就是要他把酈羽救出去。然而此時,若真是江堤出了事,那姜慎豈不是也……

他咬了咬牙,轉身回到屋內。屋裏昏暗不明,酈羽站在燈下,仿佛早已看穿他心思。

“……你不用管我。我在這裏起碼很安全。”

“可王爺要我……”

“我見他身邊一直只有你,若你家王爺真有難,你豈能不去幫他?你不是說過,你的命都是他給的嗎?”

話雖如此,沈楓仍猶豫不前。

自己的母親那樣對待過酈羽,雖然姜慎也未曾責難半句,可沈楓心裏始終有道坎無法跨過。

他不想棄酈羽於不顧。

可偏就在此時,第二聲爆炸陡然響起!

這次他們都看見了。暴雨中,滾滾黑煙直沖天際,隱約還有撕心裂肺的喊叫。

沈楓蒼白著臉,轉頭看向酈羽,酈羽還是那副平平淡淡的樣子。

“還不快去?”

酈羽站在門口,望著他遠去的方向。片刻後,那扇囚禁他的門“砰”的一聲被反鎖,又將他關進昏暗之中。

屋外雨聲卻未遠,反而更近更重,像要將整座康城撕裂。

他回到椅旁,低頭看向剛剛沈楓遞來的信。

【小羽親啟】

和他平時習慣吊兒郎當的態度不同,姜慎的字跡工整又漂亮。

酈羽順著讀了下去。

【為夫留你一人於此,實非本意。然災情危急,百姓萬命懸於一線,不得不往。

你素來聰慧,應已察覺夫此番事事受阻,並非偶然。朝中之局,風雨如晦,素有人欲害為夫性命。故已囑沈楓,務必設法護你歸京。

為夫知你性,若得知為夫身陷險境,你定不肯輕易離去。然夫千萬所願,唯盼你與懷樂平安無虞,才是為夫心之所系,念之所歸。

當年你撒手棄我而去,我夜夜夢回舊時。你我初識之年,尚在稚齡,郎騎竹馬來,繞床弄青梅。你夢中總眼角含笑,輕喚我“夫君”。我卻不敢應,不敢近,唯恐一動,便失你於指縫之間。我夢醒時,淚濕枕衾,悔意交加。只恨彼時為夫無能,護不住你性命。

因今生幸得再見,我誓護你周全。願你聽夫一言,隨沈楓一同入京。懷樂之事,我定將他找回。他是我們的骨肉。

至於其他……那些你我曾共歷之事,夫實恐你難以接受事實,以至於再次受傷。所以小羽,夫更望你有朝一日可自行憶起那些。

只盼我們一家三口京城再會。

深愛你,夫君。】

幸而這幾日飲食清淡,酈羽強忍著翻騰作嘔的腹中苦水,終是把這封酸不拉唧的信讀完了。

他原是想順手點火將其燒了了事,卻在看到“小羽親啟”那四個字時。終究還是重新封上信紙,忍了下來。

他方將信收入懷中,屋外第三聲爆炸便震天而起。

姜慎和沈楓看起來都是那種一臉命大的樣子,酈羽倒不太擔心他們。可這回,屋外卻如臨大敵,一聲接著一聲的尖叫撕扯著他的耳膜。酈羽所居之屋無窗,他看不清外頭景象,只得起身,叩響門扉。

“大人!大人!”

他見始終無人應聲,敲門的力道便越發急切。

“請問外面是怎麽了?”

門始終未開,回應他的只有一些腳步遠遠地回響。更叫他難受的,是忽然席卷而來的劇烈頭痛。

敲了半天門外也沒反應,酈羽捂著腦袋,身體順著門緩緩坐下,眼前一陣恍惚。

許多斷續的片段如潮水般湧入他的腦海。自己似乎還在家中,不知怎的與酈嶠一同藏在逼仄衣櫃中。

酈嶠死死捂著他的口,不讓他出聲。

而他向外看去,竟是祖父和太子姜恂,還有幾個紅發碧眼的西戎人在說話……接著,耳邊就是一陣方才那樣的爆炸聲,而酈府到處都是撕心裂肺的慘叫,自己卻一身嫁衣,被人攙上了喜轎……

可揭開他蓋頭的,既不是姜忱,也不是姜慎……竟是與他一樣著一襲綠色嫁衣的酈嶠!

“阿恕!”

看到酈嶠的臉,酈羽被嚇得叫出聲,竟不知不覺喊出了姜慎的名字。他眨了眨眼,待眼前景象漸漸褪去,才方知還好只是出現了幻覺。

可緊接著,一股冰冷自足底向他襲來。

他低頭一看,發現水已經淹進了室內。

酈羽意識到要是這樣下去,自己說不定會被活生生淹死在這間屋子。他奮力拍打著門,希望那些人能開門先放自己出去,可門外雖似有人跑動和叫聲,卻都離自己很遠,沒有人來管他。

水勢漲得驚人,眼看著就要淹沒他的小腿。酈羽的決策很簡單,他咬了咬牙,驀地閉上眼,猛地退後幾步隨即攢足了力氣,傾身沖撞門板。

一下,兩下,三下……第四下時,他跟隨被撞開的門板一同跌入積水中。

酈羽冷不防被嗆了好幾口泥水,掙紮著起身,外面地上的積水已經到了他小腿肚。他便撕了自己的衣服下擺以保行動。

屋外果然是一個人都沒有,那些衙役去哪了?

酈羽一步步蹚過積水往院外走。有些一臉慌張的州府下人或衙役懷裏抱著東西從酈羽身邊而過,卻只是匆匆看他一眼。酈羽就這樣順利地離開了知州府,來到街巷上。這裏的水勢還要更嚴重,耳邊的鬼哭狼嚎連綿不絕。除了騎馬拉車的,他甚至看到有百姓劃起了船。

……他要去姜慎。

酈羽如今第一個想到的就是這個。或許是剛剛那封信的緣故,此刻只有看到姜慎,他才能放下心。就在此時,有什麽黑色的東西緩緩接近自己。

他低頭一看,竟是一具四肢朝下漂浮在水面上的屍體。

多半不是在這裏淹死,而是死了後從前面漂過來的。可想而知江堤的方向水勢有多深。酈羽臉色煞白,踉蹌兩步,自己也差點摔入水中。可想要見到姜慎的念頭更加強烈。

……於是,所有人都在前往高地,只有酈羽逆行著想要去江邊。

他要去見他。關於二人的事,酈羽其實還有很多想要問他。積水卻不斷湧上來,酈羽的身體也越來越沈重。

明明是他自己的,但他總是難以控制這副身體。

他知道母親之死和酈嶠沒有關系,他也想和他和睦相處,不讓祖父操心。

他知道看到的那些事不能對任何人說出口,卻還是在姜忱三言兩語下把太子和祖父的事都告訴了他。

他還答應了六殿下會等他回來。

……可他為何哭著撲向滿身是血的姜慎?

這些酈羽覺得不該屬於自己的記憶一個接著一個湧上腦海,酈羽回過神時,水已沒上了他的大腿。他發現自己再不動怕是真要就這樣淹死了。

有人在喊他的名字,酈羽開始還以為自己聽錯了,但扭頭一看,竟然真的是姜慎騎著馬向他奔來。

見到姜慎那張臉,酈羽沒忍住脫口而出。

“阿恕!”酈羽對他伸出了手。

那人在他身邊勒馬停下,欣喜若狂,伸手用力將他拉上了馬。

“……小羽,莫非你什麽都想起來了?!”

酈羽搖搖頭,“還沒有!”

姜慎以為自己白高興異常,卻聽酈羽卻又說道:“但我看見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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