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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第十六章 香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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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第十六章 香臺

這家攤子包的餛飩餡大,皮薄如紙,鮮濃的湯底還撒了把蝦皮。酈羽不但點了大碗餛飩,還買來了兩個剛出爐的大油酥燒餅。

他教他把燒餅掰成小塊,泡在湯裏。等燒餅泡到稍軟還帶點脆時,就是最該被吃掉的時機。

姜懷樂小孩在王府時多半是府上的仆人們寵壞了,都不知道怎麽用勺子吃飯。但酈羽也不會餵小孩,平日裏都是沈姨來餵的。

可能實在是餓壞了,他眼看著懷樂自己笨拙地用勺子舀著滾燙的餛飩,迫不及待地往自己嘴裏送。果不其然,被燙得哇哇大叫。

“好燙啊!”

“剛煮好的當然燙了,你吹一吹就涼了。”

懷樂卻放下勺子,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般拉著臉。把碗往酈羽面前輕輕一推。

“要阿羽幫我餵。”

酈羽翻了他一眼,就低頭自顧自地吃著碗裏的。

“殿下,您都已經五歲了,不想以後再挨餓就學會自己吃飯。”

“就要阿羽餵嘛。阿羽餵的東西才好吃。”

“不,殿下就算奉承我也沒用。要是不吃的話就自己餓著去吧。”

看著酈羽無動於衷的樣子,懷樂這才不情不願地重新拿起勺子。他反手握著勺柄,看起來動作很別扭。每次餛飩還沒進嘴就掉了回去。最後為了能吃上飯,幾乎把整個臉都埋進碗裏哧溜哧溜地吸了起來。

餛飩鋪老板正收拾鄰桌,見狀打趣起來。

“你這兒子真有意思,跟個小少爺似的,一看就是你們平日裏在家嬌養慣了的。”

酈羽看了懷樂一眼,突然反問道:“老板,你覺得我跟他長得很像嗎?”

“豈止是像啊,這小鼻子,還有小嘴巴。你們呀,一看就是親生的。”

老板頓了頓,又補充道:“就是眉眼長得不太像你,肯定是隨他爹的吧?”

吃得油光滿面的懷樂聽了這話也不禁擡頭,他看了看酈羽,看上去好像很高興。

當然酈羽只覺得晦氣就是。懷樂吃了一個燒餅不過癮,索性兩個都給了他。最後那一大碗餛飩連同湯也一起下了肚。隔著衣服,都能看見他圓滾滾的小肚皮。他又撐得走不動路了,嚷嚷著要酈羽背。但酈羽這次說什麽都不願意再背他,拉著他的手走一步催一步。

但走著走著,姜懷樂又想起什麽,蹦蹦跳跳地甩起酈羽的手。

“阿羽,那個叔叔剛剛說我倆很像。”

酈羽淡淡道:“嗯,是啊。”

“好巧哦,我也覺得像。”

“嗯,世子殿下說什麽就是什麽。”

他嘿嘿傻笑了兩聲。

“那…我以後可不可以就喊你娘親?嗯…不對,我應該要叫你爹爹才是。”

“不可以。”

酈羽想都沒想就一口回絕。

“為什麽?”懷樂委委屈屈的擡頭望著他。

而酈羽繼續拽著他往前走,“沒有為什麽,你又不是我親生的。世子殿下你可是皇親貴戚,別隨隨便便就喊陌生人爹啊媽的。”

“可是阿羽對我很好。”

“沈姨對你也很好,你現在吃喝拉撒都是她照顧的,你怎麽不去喊她娘?”

小孩失落地垂著頭,小嘴緊緊地抿著。

“……沈姨那麽大年紀,她…都能當我父王的娘了,那跟我父王也不般配呀?”

“殿下,您就別擡舉我了行嗎?我一介村夫,也配不上你那舉世無雙的京城第一美男子親爹啊。”

“阿羽只是現在看起來土裏土氣的,要是你能跟京城的貴人哥哥貴女姐姐們一樣打扮,你肯定比那些醜八怪還好看。”

酈羽覺得與其一遍又一遍地去警告姜懷樂,還不如裝作聽不見他說的話。除了賣藥,他今日進鎮最重要的任務,還是替不能走動的沈玉英去青陽觀給她兒子的靈位上貢。

三日後就是沈楓的忌日。滿打滿算,也是酈羽來到沈家的第三年零三個月。

青陽觀就在橋頭鎮最北面。這道觀香火異常鼎盛,臨近未時,來往之人仍絡繹不絕。酈羽帶著懷樂,畢恭畢敬地和守門的少年道士打了招呼,便被領去道觀後院的香堂。路過那尊半眠眼,左手呈印的神女雕像時,懷樂的註意力就被完全吸引了過去。

“哇,好漂亮的姐姐……”

懷樂邊走還邊忍不住回頭感慨道,酈羽連忙輕拍了他腦袋。

“不能無禮。那是神女娘娘。”

領路的少年道士看著年齡不比懷樂大多少,他笑道:“這有什麽無禮的。當年大娘娘不率軍上陣時,可是最喜裝扮的,聽到有人如此誇她,她肯定高興得不得了呢。小香主,知道青陽觀的來歷嗎?”

懷樂茫然搖頭,不過酈羽倒是知道。據聞,這橋頭鎮一帶原先都是南楚國領土。先雲德帝雄心壯志,又國力鼎盛,意在一統天下。於是四方征伐,十萬鐵騎僅半月便直逼南楚邊境。

南楚不敵,為求息戰,只得忍辱割地求和。

然而,當初鎮守邊關的南楚長公主慕青陽卻誓死不撤。率三千守兵與雲軍鏖戰九天九夜,直至最後箭盡糧絕,被迫退至一座鄉野道觀之中,最終力竭戰死。

後雲德帝知曉此事,非但未怒,反而敬其忠烈。於是下令修葺道觀,為慕青陽塑像供奉,以昭英魂。並改名為青陽觀。

……不過,那都是百餘年之前的事了。

當年一戰,舊楚人不是被殺就是被俘。如今的橋頭鎮乃至附近的村民,大多是自北南遷而來的雲人。因此,知道慕青陽的人也所剩無幾。酈羽還是恰巧從沈楓留下的那堆書中翻到的罷了。

百姓只知,道觀中供奉著掌管生死,且有求必應的神女青陽大娘娘。為此,家家戶戶遇到個小病小災,總會想著來求青陽大娘娘的庇佑。

“所以啊,為了紀念大娘娘,我們青陽觀還會每年三月十五娘娘生辰的那日,舉辦梨花宴,梨花也是娘娘生前最愛的花了。”

“梨花,我也很喜歡梨花!”

懷樂聽了很是興奮。

“在我們王……我家就是種了好多梨花,樹枝上總停著父王養的小鳥兒,小鳥們都乖乖的,我一伸手它們就飛過來了。”

酈羽如今整日埋頭苦作,想看書也只不過是為了打發時間。已經有點忘了喜歡一樣東西是什麽感覺了。甚至連久違的拿起筆,也覺得有些索然無味。

沈玉英為了替沈楓祈冥福,當初不惜挨餓,哪怕只能買得起香堂一隅,也要給兒子在道觀中留一處牌位。

但想來,說不定如今還真的是有什麽青陽大娘娘保佑……酈羽邊想便走著,就在距離香堂還有一個走廊時,少年道士突然停了下來。

“麻煩二位香主稍等,香堂中似乎有別的客人。請容我先去通報一聲。”

酈羽也微微頷首。“嗯,麻煩小道長了。”

香堂內確實有微弱的人聲,似乎還不止兩個,不過不太能聽得清在說什麽。酈羽見那少年道士敲了門,裏面的人聲便戛然而止了。少年道士則始終拱手在外。而又過了片刻,一位看著仙風道骨的老道推門而出。

老道立刻上前,“是沈香主吧?你娘……”

“噢,我娘傷了腰,沒辦法動。我替她來給沈郎上香。”

酈羽邊說邊偷偷向後張望,奇怪的是,他明明聽見香堂內還有旁人……此刻卻再無一人走出。

“好,請沈香主隨我來。”

老道隨後一瞥,看見了酈羽牽著的姜懷樂。

“這位小香主是……”

酈羽立刻明白老道的意思,於是他松開了懷樂的手,轉身扶著他的雙肩。

“我有點事,你乖乖跟著道長哥哥玩,不要亂跑,好不好?”

懷樂還以為酈羽又要丟下他,“不,我要跟著你一起去。”

“那個地方住著的都是已經去世的人。你還太小了,所以不能進去。”

“可是,父王也經常帶我去參拜娘親的牌位呀。”

酈羽忍不住笑著,摸了摸他的頭。

“你爹帶你去見的可是你的娘親,跟旁人總是不一樣的。聽話好嗎?等我事情辦好出來了,就帶你去買衣服,還有好吃的!”

懷樂一聽見好吃的,這才似懂非懂地點點頭。被那少年道士牽著手,三步一回頭地走了。酈羽則跟在老道身後,進了香堂,他立刻拿出那三片金葉子雙手呈上。

老道愕然,“……這是?”

“這錢絕不是什麽不義之財,是我娘的一番心意,還勞煩道長務必收下。”

老頭搖搖頭,“你娘的為人我當然是再清楚不過的,她從還是個姑娘家起,就經常來這兒拜見大娘娘了。後來看著她嫁人,生子。再後來……”

這老道士或許是年紀大了,說著說著,就開始回憶過往起來。酈羽想盡快結束話題,然後買完東西趁天色還亮趕回去。那老道卻突然話鋒一轉。

“後南楚攻了進來,她丈夫,還有沈楓那個雙胞胎哥哥…全都被抓了充軍。”

酈羽聽到此時,突然想起來什麽。

他問:“道長,他們當時被抓走的確實是哥哥沈松嗎?”

“是啊。”老道摸了摸胡須,“當年官府挨家挨戶地抓壯丁,兄弟倆都是十二歲,剛好夠上了年紀。本來應該都要抓走。誰承想,那楓郎突然生了場怪病,就跟中了邪似的。他娘跪在地上給人磕頭求了一天一夜,磕得官兵都嫌煩了,這才總算沒讓他也被帶走。不過就是這一病,也幾乎折了他大半條命。那楓郎自此之後一直是病懨懨的。”

“原來如此,我娘…她從來沒跟我說過這些。”

老道長嘆了一口氣。

“她性子或許刻薄了些,但人絕無壞心。說到底也只是個可憐之人罷了。我活了這把年紀,見過無數香主,也看得出沈施主你氣度不凡,絕非久居此處之人。只是,還望您能多包容一些,體諒她一二。”

“我明白,道長。”

然而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酈羽也同樣明白這個道理。老道長與他拜別後,便留他一人在香堂祭拜。

沈楓那漆黑的靈位就擺在那層層疊疊靈牌的最右邊。酈羽伸手拂去靈牌上的積灰。又取來了香,點燃後跪在蒲團上拜了三拜,最後恭恭敬敬地奉上。

……他被那女人逼親的那天晚上,也是這樣跟這人對頭相拜的。

拜堂後,沈玉英就把他跟沈楓鎖在屋裏。好在沈楓雖然臉如死人一般慘白,但好歹腦子還不算糊塗,只瞧了他一眼。便擺了擺手不再去看他。

“你別聽我的娘的,她早糊塗了。你只要跟我在她面前做做樣子,等過了一年半載後,你無子無女,就算你不想走她都要趕你走。”

他又咳了半天,氣喘籲籲地低聲道:

“況且,我這條命是跟別人換來的,與你拜堂之人絕非沈楓。所以放心,我不會對你做什麽。”

酈羽想,你說得倒輕巧,可你怎麽一閉眼,第二天人就這麽睡沒了呢?那也是沈玉英第一次動手打他。一邊拿笤帚狠狠往抽不說,還跟個瘋婆子一樣哭著罵自己。說自己瞎了眼,給她的楓郎娶了個克夫的喪門星回來。

香上也上了,拜了拜了。酈羽這才從蒲團上起身。

然後他故意長嘆了口氣。

“這位公子,您躲在這香臺之下,不覺得憋屈嗎?還不如現身一見,若有話想對我說,何不當面直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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