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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第十三章 金葉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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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第十三章 金葉子

酈羽以為沈姨得了這麽一大堆金子,起碼會去改善一下家裏現在這種一窮二白的困境。結果她幾乎是一毛不拔。大部分的金葉子被包得嚴嚴實實地藏在床下,又找來很多雜貨堵上。

就好像從來沒拿過這筆錢一樣。沈姨唯一做的,就是花錢請人將他兒子的靈牌重新修整一番,整日上香供奉。

一邊拜著還一邊絮叨。

“楓郎,娘親不要你給什麽錢,娘只求你一件事。你要是能還願意再顯靈,就跟小雨那孩子好一次……讓娘有孫子抱,讓娘起碼在這世上還能有個念想。你看成嗎?”

酈羽剛分好的半個雞蛋塞進嘴裏,聽到沈玉英這番話,差點就被蛋黃一口噎死。懷樂見他嗆得滿臉通紅,立馬端著潑潑灑灑的水舀子遞給他。

他苦不堪言。等好不容易喘過氣,啞著嗓子道:“娘,且不說這人和鬼到底怎麽……楓郎現在可是地府裏的鬼官,怎能去做凡夫俗子的那些事?您說這種話,就是在侮辱他!”

“怎麽就侮辱了?生兒育女是大計,這人間沒人出生,地府是不是自然也沒人手?”沈玉英反駁,對他不屑一顧,“況且,我終歸是他老娘!小樂兒,你說說看,這當兒子的是不是就該聽自己老娘的話啊?”

懷樂聽得似懂非懂,但也跟著點頭,“父王也說過,我娘親要是還在的話,一定要好好聽娘親的話。”

酈羽總之現在就是非常後悔,他怪自己那天實在是太清醒了。

拿了那錢又怎麽樣?他這麽大一個活人,當朝太傅的驕子,卻被當成商品一樣賣來賣去。還給這老婆子白幹了兩年的工,弄得跟個鄉野村夫一般,還要拉去跟死人點鴛鴦譜……

他當時就應該犯那個糊塗,揣上金子,再把姜懷樂這小兔崽子丟了,自己一個人跑回京城逍遙快活。

一想到這些,他本就欠佳的心情,如今更是雪上加霜。酈羽每次一生悶氣就會像瘋了一樣拼命幹活。沈姨習慣了,對他視若無睹。

只有懷樂總像條小癩皮狗纏著他不放。

“阿羽,你別幹活了,陪我玩嘛。姨姨說你可以不用那麽累的。我好想你像上次那樣幫我去捉蝴蝶哦。”

“阿羽,你看這裏有好多話本呀!但是我認不了那麽多字,你讀給我聽好不好?”

“阿羽,村口那兒的河水已經不涼了,你帶我下去抓小蝦子好不好?”

“阿羽…”

“阿羽……”

被連續糾纏了幾天後,酈羽才終於回了話。

“別喊我。”

他把滂臭的泔捅猛力放下,冷冷地道。

“自己一邊玩去。”

姜懷樂又被他斥了一臉,癟著嘴看起來想哭又不想哭。沈姨卻嗑著南瓜子,悠然道:“別管他,他經常這樣,過一段時間自己就會調理好的。”

什麽調理好了?做夢!

他在心裏破口痛罵。並發誓打死也不理那臭小子。

酈羽發誓也沒什麽用,姜懷樂還是每晚都要吵著跟他睡。就算把他往床另一側使勁推,到第二天早上也必然胳膊腿都壓在酈羽身上。

但他想,自己也絕不能一直像現在這樣。他到底還是得想辦法拿著錢跑回京城的。

這段時間,自己藏在雞窩裏的小荷包已經比先前重了許多。他可以先去橋頭鎮,拿著這些錢混進前雲京城的商船,再替商船幹活糊口,一路混到雲京。

酈羽對自己現在幹粗活還是挺有信心的。

於是,機會就這麽來了。

沈姨前日不小心把腰給閃了,疼得走不了幾步路。賣藥的任務只能落在酈羽身上。

那未曾蒸曬過的朱心藤長得像只大蟲子。但制成藥之後,便恰如其名,仿佛一顆人的心臟。血紅色比新鮮采摘下來的時候顯得更妖冶艷麗。

酈羽不太敢去碰制好的朱心藤,就是覺得它看上去血淋淋的。而為了賣相更好點,沈姨還特意準備了一個藥盒子,用棉布細細地包好放了進去。

“……其實娘,咱們現在也有錢了,沒必要去賣這藥了吧?”

“你懂什麽。”等酈羽把包裹掛在身上,沈姨又不放心般緊了又緊,“財不外露,不然是要惹禍上身的。”

不過,雖然沈姨說得也倒沒錯。但酈羽已經想好了,這朱心藤是他當初冒著風雨用命換回來的。他既然拿不成那金子,朱心藤卻總該是他理應得到的。

制好的朱心藤得按銀子換算,一顆能賣上二十兩銀子,酈羽當初摘了兩顆。這些錢起碼夠他回京路上吃喝了。

就一盒朱心藤,還不至於要借驢車。酈羽得自己從藥山村走到橋頭鎮。以他的腳程,也得花上將近半天時間。

所以他天未大亮就收拾好東西,還戴上了用以遮陽的帷帽。就在準備動身時,本來正在熟睡的懷樂像是感應到什麽,睡眼惺忪著跑了出來。

“阿羽,你要去哪?”

懷樂見到酈羽身上的包裹,立馬就顯得不困了。

“阿羽,你是想丟下我?!”

酈羽還沒說話,沈姨伸手摸了摸懷樂的頭輕聲輕語地安慰道。

“小樂兒乖,他只是去鎮上買點東西,晚上就會回來的。”

懷樂卻看都不看她,奮力甩開了她的手。急急忙忙跑來酈羽身邊,抱緊他的腰不肯松開。

小孩急得眼裏淚水直轉。

“不行!你不能丟下我!不管你去哪裏,我都要跟著你!”

沈玉英也跟著上前,抓著懷樂的胳膊想把他從酈羽身邊拉開。

她繼續好聲好氣道:“樂兒,阿羽去街上給你買好吃的好玩的,你不是喜歡上次那松子糖嗎?還有糖葫蘆,泥人兒,讓阿羽都買給你好不好?”

懷樂卻尖叫起來,聲音大到惹得不遠處的一陣犬吠。

“我才不要那些!我、我只要阿羽!我只要阿羽陪著我!”

見哄也沒用,沈姨皺著眉頭,

“你這孩子!怎麽這麽倔呢?一點不乖!”

而至於一直沈默的酈羽,他並不是不想點什麽,而是根本不知道該說什麽。

撿到姜懷樂是剛過清明後的事,如今已經快要端午了。這本該是金枝玉葉的孩子跟著他,居然漸漸地習慣了村子裏這種一個雞蛋要兩人分的窮苦日子。

雖依舊不停地念叨自己的父王,卻越來越黏酈羽,很少再回京之事。

想到這些酈羽這些天那顆一直僵硬的心,也跟著柔軟了下來。

還不等他開口,沈姨卻先嘆了口氣。

“……算了,小雨,你帶著他一起去玩吧。看看這孩子還缺什麽,買點回來,最好給他多做幾身新衣服,松兒楓兒穿過的,那些都實在是太舊了。”

也不知怎的,沈姨是打心眼裏喜歡這小孩。

這些酈羽都看在眼裏,沈姨發話,他也只好應了下來。若是就這樣把懷樂帶走也不是不行。

若是就這樣把懷樂帶走……

“你再等我一下。”

女人扶著腰進了屋,片刻後,又顫巍巍地走了出來。

她向酈羽攤開手,掌心疊著足足五枚閃閃發光的金葉子。

沈玉英又把金葉子往酈羽懷裏塞,嘴裏絮聒著:“收好了,別弄丟了,三片給你拿去花。另外兩片,你幫我拿到橋頭鎮的青陽觀,交給錢道長。我在那也供了楓兒的牌位。”

果然有時貧窮就是萬惡之源。沈姨有了錢,變大方了之後,連面相看著都和善了不少。

……但正因為她塞了這金子,酈羽覺得又變成了做牛做馬沒辦法逃走的一天。

“哎,你倆路上小心點啊!”

離家了一大截,還能聽到背後沈姨沖著他二人喊。

大概是頭一回去鎮上,而且還是去玩,懷樂一路蹦蹦跳跳,又是聞聞野花,又是撲蝴蝶,開心得不得了。

二人穿過村口的消息,又穿過大片還沒開始插秧的秧田。懷樂走得比酈羽還快,酈羽在他後頭,只好拉著嗓子喊。

“世子殿下!你別走那麽快!待會兒要是走累了我可不管你!”

他嘴硬心軟,果然不出一個時辰,姜懷樂就跟在他身後,可憐蟲一般拽著他胳膊。

“阿羽,我累了,我們歇一會兒好不好?”

“不行。”酈羽果斷拒絕,“半刻鐘前才剛剛停下來休息過。再磨蹭,中午之前就到不了鎮上了。”

他撒起嬌來,“那你就背我走嘛。”

“不要。”

“你就背一下我,待會兒我把我的松子糖分一半給你!”

“你的松子糖?那還不是我掏錢買的?”

“……小氣鬼。”懷樂不悅地嘟著嘴,“父王帶我出去玩的時候,我要是累了,他都會把我架在他脖子上的。”

把五歲小兒架在脖子上對酈羽來說還是太難的,不過背他一陣還是可以的。一躥上酈羽的後背,懷樂立馬把曬紅的臉跟著藏在他帷帽之下避熱。

酈羽揶揄道:“呵,世子殿下可不輕巧啊,你父王力氣還挺大的。”

小孩子聽不出他話裏有話,還以為酈羽是真的在誇他父王。在後面不停地點著頭。

“當然啦!那麽——沈的槍!全天下只有我父王一人能拿得起來!父王說,那是他外公傳給他母親,他母親又傳給他的寶槍。”

“寶槍?”

二人明明身處鄉野之間,酈羽的眼前又驀地出現白雪般紛紛揚揚的梨花。

……又是那個一襲紅衣的身影。

紅衣人身形單薄,卻握著比自己還高的槍。仿佛察覺到酈羽正在看他,便轉過了身。

他好像是在沖著他微微一笑。可當酈羽想看清他的臉時,那人又和那些梨花一起憑空消失了。

只剩十分興奮的姜懷樂。

“我父王就是全天下最厲害的人,若是有一天阿羽見了他,也一定會喜歡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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