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章 第八章 二十貫

關燈
第8章 第八章 二十貫

最開始,巴掌大的茅屋裏窩著七八個人,戴著手銬腳鐐,男女混雜,個個面黃肌瘦。因此酈羽雖是其中年齡最大的那個,但那扇門被拉開時,人牙子帶來的人總是一眼就盯上他、

人牙子手勁極大,腮幫一捏,他就會不由自主張開嘴。

但那買家把他翻來覆去瞅了好半天,惡臭的口氣噴在臉上,令他腹中翻江倒海。直到酈羽感覺下巴酸到快要脫臼,最後卻猶豫起來。

“模樣看著好是好,可這牙口…年齡應該不小了吧?”

“是,是,不過你瞧他這小臉小手,嫩得跟剝了殼的雞子兒似的,這都是頂尖的富貴人家嬌養出來的哥兒。這種貨呀,若不是家裏犯了事,怎能落到我們這些人牙子手裏呢……”

酈羽第一次被轉手時,人牙子歡天喜地地收了一百貫。他因為不服嬤嬤管教又被拖去賣時是五十貫……短短的一夏一秋,最後栽在丁老三手裏,酈羽卻已經不記得自己被輾轉了多少次了。

而那沈玉英初見酈羽,他已經是一副骨瘦如柴的樣子。原本看都沒看他一眼,打算帶走的是酈羽身邊另一個小哥兒。不想,路過的算命瞎子卻突然指著酈羽,說他身上紫氣縈繞。

“哎呀,這小哥兒…可是個命裏帶貴的旺主之相,誰接了,誰就富貴綿長啊!”

沈楓年紀輕輕,卻久病臥床不起,百藥無用,因而沈玉英尤其信奉這些江湖術士之言。一聽這話,便立刻把酈羽給買了回去。

到最後,他是以二十貫的價格成交的。

酈羽則想,自己若是沈玉英,兒子沖喜不成反倒一命嗚呼之後,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先找這丁老三算賬,再好好調查一下那瞎子當時是不是跟人牙子聯合串通一氣。

倒不想沈玉英除了整日罵他是個喪門星,再嘆自己兒子是福薄短命鬼之外,倒也沒發什麽難。

酈羽在藥山村沈家待了接近兩年,先前輾轉流離的那些經歷,早已模糊成一灘舊夢。然而,現在想只是看起來腦子是忘了,身子卻是沒忘的。如今丁老三站在他面前,他的肩膀和雙腿仍會不由自主地抖動著。

丁老三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黃牙, “小公子,你別怕呀,我又不是來找你的。你那身契我都交給沈大娘了,我也不能拿你怎麽樣。”

“你來幹什麽?”酈羽握緊了手中的鋤頭把,不自覺向後面走了一步,“我娘不在家,要找她的話就等她回來吧。”

“我當然知道她不在家,她一早就去鎮上了,對不對?”丁老三笑嘻嘻道,“我是來找人的,不過不是來找她的。想來問問你,你有沒有見過一個小孩?藍眼睛,粉裝玉琢的小哥兒,還總嚷嚷自己是京城裏的少爺……就跟當初的小公子你一模一樣呢。噢…對了,說起來,那小孩還跟你一樣,後背也有一塊胎兒青呢。”

酈羽壓低聲道:“沒見過,藥山村凈是些老娘寡婦的,哪來的小孩?你趕緊滾,這兒不歡迎你。”

“沒有?那可否讓我進你家看一看?那小孩最後就逃到你們村子附近,我總要找一找的,王老爺還等著要人呢。”

眼看著丁老三擡腳做勢,想闖進門,酈羽立刻舉起鋤頭攔在院前。

他厲聲道:“你聾嗎?讓你滾就滾!你若不滾,要是缺胳膊少了腿的,我可概不負責!”

說罷,他一鋤頭狠狠朝著丁老三揮了下去。丁老三連退了兩步,臉色沈了下來。

“小公子,我瞧你如今日子過得不錯,人也精神了不少。”他慢吞吞卷著袖子,露出兩條滿是疤的胳膊,“那小孩……好像跟你並無關系吧?我不過是問個話,你就要跟我玩刀弄槍的?我知道,你那娘一早就去鎮上賣貨了,哎呀,你一個小哥兒獨自在家,可別出什麽岔子才好。”

酈羽當然心知那小孩跟他沒有什麽關系。但包括把他從山上背回來的那天,酈羽就是隱約,覺得如果當時不救下懷樂,自己恐怕要後悔一輩子。

現在自然也是,更不能眼睜睜看著懷樂再落入人牙子手中。酈羽握著鋤頭的手指微微發白,眼看著丁老三一步步逼近,他便再次筆直地對他用力一揮。

丁老三趕緊一躲,這才沒被他一鋤頭削去鼻子,臉上也頓時收斂得再無笑意。

“你!敬酒不吃吃罰酒是吧?”

酈羽反斥道:“到底誰敬酒不吃吃罰酒?這裏是我家,你想硬闖還有理了?還不快滾!”

可酈羽這邊正一下下揮著鋤頭,眼看著就要把那丁老三趕走。他耳後突然響起小孩稚嫩的聲音。

剛午睡醒的懷樂揉著眼睛,站在酈羽身後,“阿羽,你在幹什麽啊,外面吵死了……”

懷樂話到一半,便註意到了院外站著一個眼熟的人。而他跟最開始的酈羽一樣,光是對上那人眼睛雙腿便開始顫抖。隨後一屁股坐在地上,見了鬼一樣慌忙朝屋裏連滾帶爬。

丁老三也看見了他,眼裏閃過一絲歹意。不過他沒有立刻進屋去抓姜懷樂,而是似笑非笑地瞥向酈羽。

“我就猜到是你,那山頭都快被老子翻遍了,連個死屍都沒有。怎麽?你不會是也信了這小孩的話,真拿當他什麽狗屁王府世子,想借著他的身份帶你回雲京城吧?”

酈羽一時沒說話,但他的臉色也已有幾分慘白。

丁老三哼笑一聲:“你當幹我這行的,不會真不知道你們這種出身貨是怎麽來的吧?可那些王府公爵府侯爵府的,若家裏的親眷真惦記你們,讓官府一查,文牒一翻,早就把人找回去了。所以呀,別想那麽多了,你們就是被丟了,棄了。還不如讓我老丁幫你們再尋個富貴人家。”

酈羽仍舊沒開口,可懷樂忍不住了。他灰頭土臉著從地上爬了起來,從酈羽身邊鉆了出去。

“胡說!我父王不可能拋棄我不管的!”

“那你倒是說說看,你父王是哪位王?叫什麽名諱?你家住在雲京何處?”

這些問題酈羽也問過,但顯然這小家夥家裏還沒人來得及教他這些。懷樂憋了半天,才梗著脖子道:“我、我…姓姜!”

“姓姜?大雲皇室宗族皆姓姜。新帝登基後這四年裏,光京城內就廢了八個姜姓的王爺 。親王,郡王……誰知道你爹是哪一位啊?”

酈羽楞住了。

“……新帝,什麽新帝?你快告訴我,現在是哪一年?皇帝是哪一位?”

他扔下鋤頭,抓緊丁老三的衣領。丁老三卻一把將他推開。但酈羽摔在地上後,又立即爬過來死死抓緊丁老三的腿。

“你告訴我,現在年號是什麽?皇帝又是誰?太傅……酈融、酈大人他還是太傅嗎?!”

丁老三一手拽住懷樂的後衣領,一腳踢開酈羽的手,厭惡地翻著白眼。

“什麽太傅不太傅,朝廷裏那些官老爺的事我不懂。但我知道,嘿嘿,這幾年,落在我手上後嚷嚷著自己以前是什麽世子郡主小姐少爺的可不少。”

說罷,他直接抓起掙紮的懷樂,把他扛在肩上,任由懷樂拼了命地拍打後背,哼著調子就要走。

不過沒走幾步,那丁老三前面似是有什麽人攔住了,將他去路堵得死死的。

酈羽擡起頭時,雙眼通紅,臉上也滿是淚痕。沈姨則兩手都拎著布包,目光在他和笑瞇瞇的丁老三身上轉了一圈,沒多言,便徑直將布包放在地上。

“喲,沈大娘,從鎮上回來了呀?這事我還得好好謝謝你呢,我這小孩不聽話,亂跑出來,還要你……”

約是沒想到沈玉英冷著臉,卻直接撿起酈羽丟在一邊的鋤頭,直接朝丁老三的腿劈了過去。

只先聽“咯嗒”一聲,丁老三立刻疼得嗷嗷直叫,踉蹌著向後跌倒。而懷樂也趁機在他脖子上咬了一口,趁著他慘叫連連,逃進了酈羽的懷裏,死死抱著他不肯撒手。

“大娘?你個狗屎東西,比我還長幾歲呢,張嘴就叫我大娘?我看你是活膩歪了,想被揍得跪地喊老娘吧?”

丁老三捂著小腿,咬牙切齒道:“沈氏!你、你別不知好歹!你可知道這小孩被誰買去了,那是橋頭鎮上的王員外郎!”

沈姨冷哼道:“我不知道什麽員外郎員外狗的。這孩子打出生起就是在我沈家長的,是小雨跟楓郎的孩子,是我家大孫子。你光天化日之下就強搶良家的孩子,我還沒去官府告你狀呢!”

丁老三臉色鐵青,“誰不知道這小哥兒你剛從我這買回去,連親都沒來得及成,你家那楓郎就死了,你哪來的孫子?讓小哥兒跟鬼生的嗎?”

沈楓的死絕對是沈玉英的痛處。然而被丁老三這番嘲諷,沈玉英也杵著鋤頭不為所動。

“怎麽還在廢話呢?想繼續挨打?還是趕緊滾?”

丁老三氣急敗壞地指著沈姨鼻尖,“……行,你們等著,等王老爺來要人時,我看你們怎麽辦!”

只見丁老三一瘸一拐,沈姨最後還不忘氣鼓鼓地把那鋤頭朝他後背扔了過去。直到丁老三消失不見了,懷樂才如釋重負般松開了酈羽。

男孩又驚又喜,十分乖巧地湊到沈姨身邊,輕輕拉了她袖子。

“姨姨!沈姨姨好厲害!剛剛要不是姨姨,懷樂又要被壞人帶走了!”

沈玉英掃了他一眼,沒應他一句話,而是走到仍舊坐在地上的酈羽面前。

“……瞧你這沒出息的樣,你身契都在我這了,你還怕他幹什麽呀?”

“我……”

酈羽自然不全是怕丁老三的緣故,而是他從丁老三那聽來的話。

封王…又是廢黜……他近乎被囚禁在藥山村的這些年,外面到底發生了什麽?

酈羽神情恍惚地跟著沈姨回了屋。沈姨難得臉上帶著笑,把拎回來的布包打開。其中一包,除了鹽巴鹹肉之外,還有一小包松子糖。

懷樂鼻子很靈,嗅到了甜味,便眼巴巴地看著。

“姨姨,姨姨……”

沈姨皺著眉頭,“叫什麽叫?想吃就自己拿。”

“謝謝沈姨姨!”

得了糖,小孩立馬歡天喜地,仿佛把片刻前的危機全都拋之腦後。沈玉英見酈羽還是那副恍恍惚惚的模樣坐在床沿,嘆了口氣,拿著另一個沒打開的布包走了過去。

那布包裏的是一雙手工納底的新布鞋,針腳細密,看上去能穿很久。

沈玉英拿下巴指了指,“你試一下,看合不合腳,不合的話娘給你改。”

可酈羽半天都垂著頭不為所動,沈玉英莫名其妙。

“沈小雨,你發什麽呆?我說換鞋!沒聽到嗎?”

“娘……”

酈羽緩緩擡起頭。

說是嫡子,但他九歲時沒了母親,也從未在父親那裏得到過一絲垂愛。祖父酈融是他最最在乎的親人。

見酈羽雙手捂著臉,像個小孩一樣哭得稀裏嘩啦,沈玉英束手無策。

“你好端端地又哭什麽呀?我現在也沒打你吧?”

“娘,你就放我出去吧,我想家,我想家啊!”

而一見他哭,本來得了松子糖,正開心著的懷樂也忍不住了。丟下糖果,靠著酈羽哭聲此起彼伏。

“姨姨,我和阿羽一樣,我也好想王府啊……”

沈玉英實在是被兩人湊在一塊哭得煩了,最後,將布包下面壓著的東西重重地摔了出來。

“行了行了!別哭了!兩個沒出息的東西……小雨,你來看看,看我給你買了什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