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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四章 懷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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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四章 懷樂

小孩原本叫得倒是響亮,大概是被酈羽淋了雨後蓬頭垢面的樣子嚇到了,見了樹叢中突然出來一個人,連連向後縮了縮。卻大概戳到了什麽地方,吃痛地叫了一聲。

仔細一看,小孩連鞋都沒穿,光著的兩只腳到處都是血痕。

酈羽卻想,嬌生慣養出來的小孩到底是跟鄉野裏那些果然不一樣。就算他被打得滿身血汙,衣衫襤褸間幾乎找不見一處完好的地方,可仍不難發現這小孩生得細皮嫩肉,渾身都透著嬌氣。

原先聽到聲音就覺得有幾分耳熟了,想不到真是那天在草街上被人牙子拉著的那個。

藥山村這種黃埃蔽天的地方,乃至附近的鎮子都是這樣。農家日子過不下去,賣兒賣女都很正常,甚至於把孩子當個物件直接拉出來賣,旁人見了也不過多瞧一眼。習以為常到就像是見了街邊的爛泥巴,頂多只是讓人臟了鞋。

見酈羽一聲不吭,只直勾勾地盯著自己的臉,小孩反倒更害怕了。

“你、你是誰?你想幹什麽?我爹爹是王爺,我……”

“我能幹什麽?”酈羽回過神,把濕漉漉的鬢發隨手往耳後別了別,“我是想讓你別叫了,這山裏頭有狼,一旦把狼引過來,就算你爹是皇帝老子,現在也救不了你。”

“你…你會說京城話?”

酈羽在小孩身邊蹲下,想伸手摸摸他,小孩卻立刻雙手護住腦袋,蜷縮成一團。

他知道這是長期挨打過後造成的習慣,酈羽笑道:“當然了,我和你一樣,以前也是京城的人,都是被那人販子拐過來的。不過你且說說,你爹爹是哪位王爺?說不定我還認識呢。”

小孩一聽這話,倒是放下了手臂,目光卻染著些鄙夷,把他從頭到腳打量了一番。

他並沒有直接回答,“……但是,你看起來土裏土氣的…你真是京城人嗎?”

酈羽覺得又好氣又好笑,這小孩就跟沒長嘴似的,還不如就把他丟在這兒餵狼。

但又想到他也許真的是姜氏子弟,酈羽耐下性子,站起來擡手拍了拍自己身上的灰塵。

“我不像?那你倒是說說看,京城人應該是什麽樣的?吃香喝辣?穿金戴銀?還是一身綾羅綢緞?”

小孩大聲道:“那都是自然!況且他們才不會…像你這樣,頭發亂七八糟,像傻子一樣……”

酈羽笑了笑,“這我倒要問你,你有照過鏡子看自己嗎?知不知道自己現在是什麽模樣?我看你也跟小乞丐沒什麽區別啊。”

小孩抿了抿小嘴兒,低頭瞧見自己滿是泥濘的雙手,於是嘴角撇著撇著,豆粒般的淚珠一顆接著一顆順著臉頰滑落了下來。

“我…我不是…我是王府世子…我嗚嗚……”

酈羽見他一抽一泣著,這回伸手被摸腦袋,小孩倒沒躲了。酈羽嘆了口氣,又輕聲道:“你叫什麽名字?”

“我叫……”

小孩下意識脫口而出,話到了嘴邊卻仿佛想起來什麽,一臉戒備地瞪著酈羽,許久才又悶聲道:“……我才不告訴你呢。”

酈羽對他的話不以為然,只道:“我叫阿羽,羽毛的羽,你會不會寫這個字?”

“我當然會寫,”小孩攤開手掌,手指一筆一畫,“是這樣寫的,對不對?爹爹每天一下朝,就會來教我寫字的。”

“那你會寫自己名字嗎?”

“當然會啊。”

小孩點點頭,這會兒一說到寫字,立馬放下了戒備。他主動拉過酈羽的手,在他掌心認真寫了起來。

“我叫懷、樂。”

酈羽的掌心被弄得癢癢的。

“是爹爹給我取的名字。”

“懷樂…姜懷樂……”他喃喃念著那個名字。

小孩奇道:“你怎麽知道我姓姜的?”

“你既說了你爹爹可是王爺,那便是姓姜了。不管是親王還是郡王,咱們大雲國從未出過異姓王。”

酈羽自然知道,大半個童年都是在皇宮中度過的他,對那群姓姜的再熟悉不過。

這孩子有著烏黑如墨的頭發,和湛藍到幾乎透明的眼睛。

是很典型的姜氏族人特征。

酈羽想,若他真是被拐走的,草市上那人牙子多半已經是轉過二道甚至是三道手的販子了。

這藥山村離京城真是難以想象的遠。

而酈羽望著那小孩,望著望著,不知為何一陣心悸。

姜懷樂對酈羽這個回答似乎非常滿意,而一說起自己那個當王爺的爹,他簡直小尾巴都快翹上天了。

“爹爹很喜歡小鳥的,所以在我們王府,養了很多可愛又很貴的小鳥。”

“……喜歡小鳥?”

酈羽絞盡腦汁想不出當下大雲八王之中,有哪位王爺是這等愛好的。

小孩還在繼續自言自語,“爹爹還讓人把小鳥掉下來的羽毛收起來,說等樂兒長大了,不管是想要嫁人,還是冊封太子。都要給我做一條霓裳百鳥裙呢。”

酈羽這才註意到,這孩子跟自己一樣,是個哥兒。

但他更在意懷樂的另一句話。

“當、當太子??”

酈羽打了個激靈,望著那孩子天真的模樣。

他便是太子伴讀,對那位自然熟悉不過。可就算是那位被貶了,上下還有六個異母兄弟眼巴巴地盯著那東宮之位。

怎麽可能輪到這麽一個小孩?

酈羽這兩年在藥山村過得只知春夏秋冬,完全不知道外面發生了什麽。聽小孩如此一言,他不禁問,“……你父王,到底是誰啊?”

然而,酈羽再三追問,那五歲的孩子始終“是”了半天,也沒說出來他父王到底是哪一位王。甚至都不知道自己的爹到底叫什麽。

懷樂有些委屈,“下人們都是王爺王爺地叫著的,我怎麽知道他是什麽什麽王啊……”

“難道你爹就沒有告訴過你自己叫什麽名字嗎?”

懷樂搖搖頭,“因為那是爹爹的爹爹起的名字,爹爹討厭自己的爹,所以也討厭那個名字。爹爹還說,待他日後登基稱帝,他第一個要做的事情就是把自己的名字給改掉。”

酈羽總算明白這孩子臭屁自大的性子是隨誰的了。

……此人真是好大的狗膽,敢對自己五歲的孩子如此口無遮攔。幸好這是荒郊野嶺,若是在京城……就算是一句童言,傳入也恐怕難逃一劫。

懷樂沒有鞋,也不知道他到底是怎麽光著腳逃到這種地方來的。酈羽去查看他的腳,兩只腳都腫得高高的,恐怕站都站不起來。

酈羽沈默了一會兒,解開背簍,背對著懷樂。

“上來吧。”

“你這是要幹什麽……”

“還能幹什麽?你又不能走的,只能背你下山啊。”

說罷,他又補充了一句。

“放心吧,我想辦法送你回家。”

一聽到能夠回家,懷樂的眼眸閃了又閃。

“真的?!”不過他很快就洩下氣來,“……你不是騙我的吧?”

“你一窮二白,身上又沒幾兩肉,我騙你幹什麽?只不過,現在回不了京,咱們可能還要等一陣。”

“我等!我等!只要能回家,見到爹爹,等多久都可以。”

酈羽趕在再次看到他哭鼻子之前,把他背在身上。

他不確定自己是不是第一次背小孩,小小的身體趴在他的背上,輕得幾乎沒什麽重量。卻讓他心裏莫名湧入一種奇怪的感覺。

於是,一大一小,小的那個還背著有半個自己那麽高的背簍,就這樣一步一步朝著山下走去。

酈羽平日裏被揍習慣了,也不怕再挨沈姨的巴掌。他看得出這小孩是沒有撒謊的,因此救下他也在計劃之內。

——若是這孩子的父王有朝一日真的找上門來,自己一定能跟著回京。這可是千載難逢的好機會。

只要想辦法把沈姨哄好……

而自從上了酈羽的背,懷樂就安靜了許多。軟乎乎的小臉緊緊貼在酈羽的後頸上。

“爹爹…你在哪……”

偶爾發出這樣一聲夢囈。

等到下山時,那不知何時冒出頭的太陽已經開始西沈了。

酈羽躲在院子門口,悄悄探頭望去,沈姨已經點了燈,在屋裏忙著什麽。光是見到沈姨,他心裏便緊張萬分。

他把懷樂放下,又摸了摸他的頭。而懷樂這次沒有躲閃開,“一會兒你就藏在那個草垛裏,千萬不要露頭,等我來找你,明白吧?”

懷樂歪頭不解,“為什麽?阿羽,你是賊嗎?”

“不是啦……”

“那你幹嗎偷偷摸摸的?父王說,只有賊才會偷偷摸摸的呢。”

酈羽耐著性子,低聲道:“你能不能先消停一下,不要總把你那‘父王’掛在嘴邊?”

小孩撅了撅嘴,不情不願地“喔”了一聲,發覺酈羽帶自己來到雞窩旁,不禁緊緊皺眉。

“這裏好臭啊……”

他捏著鼻子一臉嫌棄,但還是乖乖抱著雙腿在草垛旁坐下。

酈羽再三囑咐:“在我找你之前,不管待會兒屋子裏面發出什麽動靜,一定不要亂跑,也不要發出聲音,能聽懂我的話吧?”

懷樂認真地點頭,但酈羽還是不太放心。又在他身上蓋了一層稻草。卻在轉身時,衣角被輕輕抓住。

懷樂悶悶的聲音從草垛中傳來。

“你要快點回來哦,我…我什麽都看不見了,我怕黑……”

“知道了。”

他縮著腦袋進屋時,沈姨正在竈臺前忙活,鍋裏正煮著什麽,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響。

也不知道是不是酈羽的錯覺,女人在看到自己的瞬間,似乎臉上閃過一抹喜色。然而那喜色轉瞬即逝,她眉頭一豎,隨後迎來自己的就是一頓劈頭蓋臉地罵。

“就去采個藥而已,怎麽弄到現在?”

“安家丫頭說你一個人淋著雨跑上山,老娘還以為你死在那了呢!”

“那陣下了那麽大的雨,別人都先回來了,就你不知道回啊?”

酈羽看見沈姨漲紅了臉,對著自己就是擡手,他立刻把頭深深埋了下去。

但熟悉的巴掌遲遲沒有落下來。

女人只是嘴上還在繼續念叨,“你要是真死了,老娘還要去給你收屍……”

酈羽這才緩緩擡頭,小聲道,“娘想要朱心藤,我也想要。有了朱心藤去賣錢,娘就能買根新簪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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