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章 小菩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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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小菩薩

天氣一日一日回暖。

人間四月天,一樹春風千萬枝。

孟臾坐在咖啡店落地窗邊的位置上,側過臉看外面人工湖邊倒垂的柳樹絲絳。

春夏秋冬四季的第一個月,稱為孟月。

便是她原來名字的來歷,但那是按農歷算的,還要過一段時間才到。

朱驚羽用托盤將做好的咖啡端著取回來,在她身邊落座,略微壓低聲音,“給你點了杯新品,季節限定,茉莉味兒的,你試試看喜不喜歡。”

“謝謝師姐。”孟臾接過來,微微笑著輕聲道謝。

朱驚羽將研究生文化節的海報原圖拷貝給孟臾,描述完具體要求,溝通加修改,不過用了二十多分鐘。

“孟臾,真是多虧你了,要不然根本來不及下廠印刷。原來的美工完全聽不懂我在說什麽,我還以為是我表達有問題,那怎麽你一聽就能明白,剛才我本來想把改好的圖發過去臊一臊他來著,你猜怎麽的,我發現他竟然把我拉黑了,無語,我有那麽吹毛求疵嗎?”

朱驚羽滿意地感慨完,又是一頓吐槽。

孟臾關上電腦,笑道:“師姐是做事認真,高標準嚴要求。”

“就你嘴甜。”朱驚羽靠在椅背上,隨意問:“哎馬上要畢業了,你有什麽打算?也沒見你去招聘會找工作。”

孟臾沈吟片刻,“不著急,先把畢業設計作品展忙完。到時我……可能會找個設計公司吧,或者商場賣場的企劃部,做做文創、美陳之類的,能養活自己就好。”

朱驚羽了然地點點頭,附和道:“嗯,那也挺好的。”

孟臾垂眸,喝一口咖啡,又聽見她說,“你幫我這麽大忙,我都不知道怎麽感謝你了。”

“舉手之勞而已,師姐不用客氣。”

朱驚羽卻自顧自說:“請吃飯什麽的都太小意思了,誒,我知道城西有個新開發的休閑綜合體,能打球還能泡溫泉做 SPA,我請你去吧?”

這種地方消費肯定不低,付出的勞務和得到的報酬不對等,孟臾下意識地想拒絕,但還沒說出口,朱驚羽已經不由分說替她拿起包,風風火火道:“走走走。”

但孟臾的包扣沒搭好,隨著她的動作,包裏的東西稀裏嘩啦掉了一地。朱驚羽哎呀了下,忙不疊連聲道歉,隨即就蹲下來去撿,紙巾手機口紅鏡子什麽的便罷了,關鍵是包裏面還有一板已經空了一半的口服短效避孕藥,孟臾設定好鬧鐘提醒,每天都會在同一個時間吃一片。可在朱驚羽眼裏,她既沒談戀愛,也沒暧昧對象,那就更不可能有性生活了,為什麽要吃這種東西呢?

“這——”朱驚羽已經把藥捏在手裏,但她人精似的,反應何其快,還沒等孟臾開口解釋,便主動解圍道:“嗐這個……藥,我也吃過一段時間呢,補充雌激素,那會兒啊閉口痘痘什麽的都沒了,皮膚好得不像話。”

孟臾只好承她的情,輕聲嗯了下,接過來收進包內,就此將這個小插曲揭過去。

實際上,她一貫準確的生理期,包括謝鶴逸以為的安全期從沒發生過意外,都是因為她從開始到現在服用了快四年的短效避孕藥。眾生皆苦,她已是十年零落,通身冤屈苦楚皆是命運給予,在為數不多能擁有的選擇權裏,就沒必要讓自己陷入更加不堪的境地之中了。

孟臾還要再推辭不去,朱驚羽卻有些不好意思地說其實卡是李楚明給的,不去白不去。

她這才知道,原來朱驚羽已經和茶館的李經理談了一段不短時間戀愛的事。

而說到李楚明就不得不談及如是觀,話題自然而然就繞到那夜聽孟臾彈琵琶的貴客。

朱驚羽叫了輛車,兩個人坐進後排。

“我也是聽李楚明說的,那位有個諢號叫——小菩薩,你知道緣由是什麽嗎?”朱驚羽側過臉意味深長看著她,像是在賣關子。

“哦?小菩薩?”孟臾神色平靜,臉色變都未變,跟著謝鶴逸十幾年怎麽也學到了點七情不上臉的皮毛,不夠在他面前擺弄,但出社會與旁人相處足夠用了。

“他信佛。”朱驚羽說完這句,突然笑出聲,似是覺得很有趣,她垂下頭湊近孟臾,低聲道:“而且持戒,不近女色,就像廟裏殿上坐著的菩薩那樣。”

這是一個略帶調侃意味的謔稱,信佛她知道,持戒她知道,外界傳聞不近女色她也知道,但這麽多年,就連孟臾也是第一次聽到這個諢號。

不過倒是挺符合謝鶴逸本人調性的,真真假假叫人分不清楚。

她莞爾一笑,應聲:“哦?”

“你也覺得很離譜吧?”朱驚羽輕聲嘶了下,八卦道:“你說他會不會那方面不行啊,或者性取向不一樣?正常男人哪有……”

孟臾點點頭,忍住不笑,“很有可能。”

朱驚羽試圖將推測合理化,“人我是沒見到,網上也搜不出來什麽有用的信息,但我聽那幫端茶的小姑娘說,長得特帥。你想啊,這麽年輕,這麽有錢,又這麽位高權重的,老天爺總不能讓他把什麽好事兒都占完吧。”

孟臾輕聲笑笑,沒接話,她一向不算健談,朱驚羽並未在意,掏出化妝包對著鏡子補口紅。

車子駛上高架橋,連綿的都市華廈電影鏡頭似的一幀幀從窗邊滑過。

孟臾側過臉,想起第一次見謝鶴逸,也是隔著窗子的。

那時她已經靜靜坐在偏廳的太師椅上等了大半天,八九歲的小孩子正是愛動的時候,哪裏能坐得住,她無聊極了想跑出去轉轉,卻又惦念著規矩,來之前她跟媽媽保證過一定會乖的,決不能讓人討厭。

終於聽見動靜,孟臾擡眸,正見到謝鶴逸從院子裏進門走到廊下,微微低著頭的一個側影,鬢角整齊,眉目分明,出現在那一小格鏤空雕花窗框裏,很快的一瞬間,恰巧陽光乍洩,每每回想起總讓人目眩神迷。

他走進廳內,身後跟著年紀相仿的寧知衍。

見到她,謝鶴逸還沒開口,反倒是寧知衍哈哈笑著打趣道:“這就是老太太給你找來沖喜的童養媳啊?嘖嘖,這小孩兒才多大點兒啊,哎,你幾歲了?”

孟臾知道他在問自己,但沒應聲。

寧知衍半晌沒得到回應,逗弄她的興致大減,“不會是個小啞巴吧?”

問她前,謝鶴逸像是還看了寧知衍一瞬,倏忽又別開眼去,只有唇畔帶了點似有若無的笑意,將問題重覆一遍:“多大了?”

孟臾這才低聲回話:“八歲半。”

那時的謝鶴逸根本看不出謝晚虞口中所謂的七災八難,大概是因為年輕吧,才十八歲,整個人的狀態比現在的古井無波不知道要亢奮多少倍,但後來,孟臾認真回想起來,其實也沒感覺到他有多快活,反倒是有點快要滿出來的厭世,深海潛水開直升機玩滑翔傘無繩攀巖各種不要命的極限運動,沒有他不沾的,卻絕無可能是因為熱愛。謝晚虞對他則完全放任自流,只是日日都在佛堂跪經求菩薩幫他度一切苦厄。

司機的到達提醒打斷了孟臾泛濫的思緒,她和朱驚羽在門口下車,園區裏面有擺渡車接駁。

換了運動裝到達壁球館。

孟臾平時不怎麽運動的,此刻卻突然很想出汗。

朱驚羽著實沒想到,孟臾看起來很弱不禁風的樣子,打起球來卻這麽猛,一句話沒有,揮著球拍正抽反抽,全場跑動擊打。本來是雙打的,結果到後來壓根沒有她接球的份兒了。

兩人打了幾局,很快就玩得心跳加速,大汗淋漓。

她們筋疲力盡地躺在球場地面休息,朱驚羽氣喘籲籲地:“師妹,你不是說不會打嗎?太謙虛了吧……”

孟臾額發濡濕,瞇著眼睛看天花板上亮著的白熾燈帶,喘著粗氣沒作聲。

內啡肽果然讓人心情愉悅,她只覺渾身說不出的舒暢,甚至都有些能理解當年謝鶴逸對那些極限運動的癡迷了。

怎麽又在想他?孟臾胡亂晃晃頭,試圖甩掉腦海中那人的身影。

運動完,她們去泡了會兒湯泉,洗完澡收拾好出來,天色將擦黑。

四處的燈火次第亮起,站在園區門口打車時,遠處駛過來一輛白色轎跑,車牌掛的兇,一路轟鳴,穩穩當當停在孟臾跟前。車窗降下來,露出寧知衍的側臉,他耳邊塞著藍牙耳機,大概是正在通電話,笑著打招呼:“孟臾——”

孟臾借著車內頂燈看清楚是誰,垂眸叫人,“……五哥。”

“走吧,上車,捎你回家。”寧知衍隨意道:“我去蹭飯。”

他的聲音比謝鶴逸清亮有力,金聲玉振,格外不給人留拒絕的餘地。

孟臾觀察了下周邊環境,反應過來這條路好像離謝園不遠,大概只有兩三公裏的樣子,她為難道:“我跟師姐還有別的約,今天就不回去了。”

朱驚羽疑惑地看向她,寧知衍嗤笑,舉起手機晃了晃,逗孟臾,“你猜我正跟誰通話中呢?他聽到了,剛說讓你回去呢。”

還能是誰?孟臾咬牙暗恨,若說謝鶴逸是罪魁禍首,寧知衍明顯就是那個為虎作倀的幫兇,她根本沒得選,只好跟朱驚羽說家裏有事,就此別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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