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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9吸血鬼觀察手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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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9吸血鬼觀察手冊

上馬車之前,萊克西從廚房拿走了一只雞。

貝林一定會很開心能吃到雞肉的。

和她一起去的女傭是今早在她房間裏叫醒她的那個長角的女孩,她自我介紹今年才六百二十三歲,萊克西推測這應該是人類年齡裏十七八歲,艾羅看上去也就二十四歲的樣子。

馬車還在顛簸,萊克西註意到女傭腰上系著的香包狀物:“這是什麽?”她問。

“驅邪用的。”女傭的聲音比較冷漠,但帶著獨屬於年輕女孩的稚嫩,有一種不成熟硬要裝成熟的違和感,“裏面是海鹽,迷疊香,和薰衣草。”她小幅度地指了指萊克西,“跟你學的。”

應該是女巫萊克西。萊克西想。

這種神秘的草藥學確實在女巫萊克西的筆記裏有很大範圍的提及,幾乎占據了四分之一,剩下的一些是關於儀式和咒語的,以及那句被寫在每頁頁尾的話“沒有魔法是即時的”。

太陽透過馬車簾子,照在她們的臉上,萊克西瞇起了眼睛。

如果還在莓果街,她可能正赤腳走在滾燙的石板上——上面烤熟了好幾條蚯蚓,不知道她是怎麽做到的——邁著輕盈的步子,享受沒有艾倫叨擾的一整個下午,都屬於她的下午。

可現在她穿著不屬於她的裙子,誰能理解這裙子的構造,穿它需要綁上束腰帶,還要穿襯裙,她現在正穿著這套她無法理解的衣服前往她曾經居住五十多天的牢房。

見到貝林她必然很開心,就像她母親終於等到艾倫外出一個月演出的時候那樣。

那時候,總有一個聲音對她說:嘿,這就是自由!

她也會重覆:“這就是自由!”

雖然蘇珊·斯杜普斯也會發出一些令人感到不適的演講,但總比艾倫那些棍棒教育好多了。

她現在也很想高喊這句話。

是她來到這個世界以來,第一次沒有正式人員看管的出行。

但如果這個時候有人問她:“萊克西,你自由嗎?”她應該不會點頭,當然也不會搖頭,她對自由的一切感知都是來源於對比的:和莓果街那種精神禁錮相比,她當然是自由的,可她現在只能待在這個小馬車裏,不能在艷陽下奔跑,又不自由了。

萊克西之前讀過的書裏說,大多數人都只是相對自由。

“我們到了,斯杜普斯小姐。”萊克西才意識到,不知道什麽時候,這位小女傭已經開始稱呼她為“小姐”了。

或許不應該叫“小女傭”,她的歲數是女巫萊克西的兩倍少一歲。

這裏離塔樓不遠,能看見塔頂插著的旗幟——紅色,上面有一把黑色的劍。

來迎接他們的是一個渾身臟兮兮的看管,他揩了把額頭上滴下來汗:“斯杜普斯小姐,歡迎……歡迎。”後面這兩句“歡迎”說的極其沙啞,有一種破產後變賣了自己的珍珠項鏈,在晚會上當女傭卻看到富家小姐脖子上帶著那條項鏈的感覺。

萊克西覺得這些人可能高看她了,以為她暫時出獄就是獲釋了,住在莫爾頓莊園就是攀上了大貴族。

“我們找貝林·亨利。”女傭說。

“當然,小姐,這邊請。”看守打飛了身邊的幾只飛蟲。

牢房裏傳來幾聲怪笑,萊克西認得這個聲音,是貝林每次看見什麽笑話的時候都會發出來的,她出獄的前幾天,貝林剛從主審官那領了幾份日報,把上面的笑話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

類似“為什麽不能讓小孩子睡覺?因為這樣他們會被綁架”,真好笑,萊克西在小時候就已經翻爛了這堆笑話集。

看樣子是她又領到了新的日報。

“老天!”牢門被打開的時候貝林就撲了上來,披頭散發,“看看是哪個瘋女人回來了!”她說完給了萊克西一拳,就像她平常打招呼的時候那樣。

萊克西喜歡貝林的性格,非常喜歡。她覺得貝林永遠坦坦蕩蕩,不會有什麽嫉妒心理,有就直說了:“萊克西,我真該死的嫉妒你。”這是她的語氣。

牢門開著,有兩個看守在門口看著她們,不過管他呢,她們不在乎。

“你帶了一只雞!”貝林感嘆道,“酷斃了!”

萊克西看著她餓虎撲食一樣撕下來雞的左腿,像吃石頭一樣往嘴裏塞。

“對了,”貝林口齒不清地指了指墻角,“你的筆記本沒帶走。”那裏躺著女巫萊克西的影子書,也就是她把所有施展過的魔法都記錄在上面的本子,“你剛來的時候可寶貝它了,現在都能把它忘在這。”

萊克西摸了下鼻尖,感覺有些心虛。她不是不想看女巫萊克西的筆記然後繼承她的魔法,事實上她自己本身如果緊張到極限也可以施展一些魔法,而是女巫萊克西一會用英文一會又用一種她看不懂的文字做記錄,讓她瞬間回到了上西班牙語課的時候。

如果說高中哪一門課是她最容易拿A-的,那一定是這門西班牙語,所幸她一次都沒拿過。

諾曼住著很多西班牙語母語的人,他們從南方來,為了和他們更好的交涉,萊克西才選擇了西班牙語作為第二語言。

現在,那些語言被她忘得一幹二凈,也就知道“你好”和“一”怎麽說。

“你在莫爾頓莊園過得怎麽樣?”貝林消息一向靈通,她嘿嘿笑了兩聲,“主審官有沒有為難你?”

“我寧可自己過。”萊克西坐在地上,裙子沾了灰,但也和穿著罩衣的貝林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如果沒有人帶著,我恐怕已經迷路三回了。”她方向感不好。

“見到鬼了嗎?”說到這,貝林有些興奮,“我聽說那邊鬧鬼,之前住在街頭的時候我還聽見過他家傳來的狼嚎。”

萊克西點頭:“它撓棺材。”她說,“然後就鉆進來了,然後我就被拉入一個……”她遲疑了一下,腦子裏在猶豫怎麽形容這個“夢”裏的內容,“幻境?”最後這句話以一個疑問句的方式出現,“可以這麽說。”

“這樣。”貝林思索片刻,“我有一個傳聞,有關這個鬼的,要不要聽?”

萊克西湊近了一點。

一百五十年前,艾羅·莫爾頓莊園。

莊園的鐘表上顯示是時間睡覺了,但莊園的主人並沒有睡覺的打算。

“真的能救活嗎?”艾羅指著一口棺材,問面前的人。

“可以。”另一個人的聲音蒼老,“只要你願意付出代價。”

艾羅的目光垂向棺材,上面刻了幾個字,“母親伊莎貝拉·莫爾頓”,他的手指撫摸這幾個字,眼神也愈發堅定:“我願意。”

“就算要把你出賣給別人呢?把你的壽命收回呢?”

“那也願意。”

老人的眼眸閃爍著不知道哪來的光:“這可是吸血鬼最重要的東西。”

艾羅轉過身:“只要能救活她,你可以從我這拿走你要的所有東西。”

窗外正在下雨,雨水淅淅瀝瀝,順著窗戶往下流,就像是在為誰哀鳴。

“好吧,好吧。”老人伸手去拿自己的拐杖,“我們都希望這件事能成功。”

他嘴裏不斷念著咒語,雙手都放在拐杖上,很快,一種怪異的能量就包圍了房間,好像靜止了的畫面,一切定格。

棺材蓋被掀開了,一個長相年輕的吸血鬼從裏面爬了出來。

她身上的禮服都被她拖著,慢慢在地上移動,朝艾羅的方向行進著。

艾羅沒來得及轉回來,就感覺耳後一陣風,緊接著後背傳來涼風和疼痛感——他被撓破了。

很深的五道,像是被人用刀子劃了一樣。

“媽。”他嘗試叫她。

可她沒有聽見,她的整個眼珠都變成了白色,沒有眼珠。

伊莎貝拉笑了,狼嚎一樣的笑聲充斥了整個莊園。

“後面的你也知道了,這個糟老頭子因為施展黑魔法被放逐了。”貝林打了個響指,又啃了一口雞肉,“而首席大人的莊園從此就開始鬧鬼。你住的時候記得看你棺材蓋上的名字,如果是伊莎貝拉·莫爾頓,記得找人幫你換房間。”

萊克西感覺自己的指尖開始發涼:她確實沒有仔細看過棺材蓋上是不是有名字。

“沒看吧。”貝林一副“我就知道”的樣子,“你不是被撬開棺材蓋了嗎,沒準你睡的就是伊莎貝拉的棺材。”

萊克西只覺得毛骨悚然。

如果真的是伊莎貝拉的棺材,那艾羅就太恐怖了。

她很難揣測他是什麽居心。

她的科研小組之前有一句名言:我不知道該不該相信人類,所以我選擇相信科學。

萊克西也安慰自己:鬼故事僅供娛樂,相信科學,人死不能覆生。

鬼死也不能。

-

萊克西最後是帶著影子書走出貝林的牢房的,臨走之前貝林沖她喊:“祝你下午好運!”

坐上馬車,她決定回到莊園之後一定要檢查一下那口棺材的蓋子,上面是不是刻了伊莎貝拉的名字。

女傭提著籃子坐在她的旁邊,萊克西記得歷史上女傭是不被允許坐馬車的,可能是因為艾羅破格允許她坐了。

然後她又快速打消了自己這個想法,像趕走其他想法一樣,反駁理由是:我也和她一樣是破格被允許的,沒什麽好高貴的。

馬車最後停在了它一開始停靠的地方。

萊克西從馬車上下來,感覺被束腰帶勒著胃,有些費勁地小幅度吸了吸肚子。

兩個人就這樣向主宅走去。

老管家就在門廳裏看著其他女傭打掃花瓶,看見她們回來了,對小女傭說了兩句話。

“莫爾頓大人讓你去大書房。”女傭追上來後對萊克西說。

萊克西點頭:“你能帶我去嗎?”她問。

“這邊。”

萊克西趕到的時候,艾羅已經在書房裏寫完一封信了。

這位吸血鬼臉色依舊很蒼白,可能是因為早上喝了那些暗紅色的液體,他的皮膚終於有了一些血色,不過萊克西相信不是他體弱,而是他膚色天生就是這樣子,她在昨晚的夢裏看到的艾羅也是這麽蒼白。

“今天去塔樓的時候,”他開口了,“帶上你的魔法書,可能要給他們做儀式。”

萊克西看著手裏的影子書,心臟漏了一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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