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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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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

金絲帷帳層層疊疊墜下, 墨發逶迤。

……

如此過去一i夜。

日上三竿,精力充沛、堪稱工作狂的謝愁飛登基以來,第一次罷朝。

他睡得很沈, 繼獨守空閨一月後,這是他睡過的第一個安心無夢的好覺。

既因為昨夜折騰得厲害。

更因為,有虞煜躺在他的身邊, 他再也不會半夜驚醒,迷迷糊糊的去摸索身邊人的存在,只抓住一團虛無的空氣,由此失落得餘下大半夜都在思念虞煜素日的一言一笑, 難以入眠。

慫恿虞煜出宮散心的提議,是謝愁飛主動提出來的。

——他有一個極其重要、又難以言說的理由。

然而七年來不曾分別過, 就連親自領兵出征時也要虞煜待在大後方營帳裏,夜晚看見他才安心的謝愁飛, 真正面臨小別時卻又後悔了。

如果他能夠放得下心,當初就不會因為虞煜的眼淚而宣告一敗塗地, 輕易放棄了讓小狐貍獨自留在皇宮中的念頭。

與其說是虞煜一心依戀著他,在看不見他的地方缺乏安全感,倒不如說是謝愁飛害怕“離別”這個詞眼, 真正離不開對方的人, 是他自己。

在這個時代,皇帝並不算一個好做的職位。

就像是虞煜和謝愁飛在七年前的元宵節那夜,曾經推心置腹所談論過的那樣。

即使是皇帝, 也總有些不得已需要遵守的規矩, 或不得已而需要去妥協的事情。

但當那些不得已遇上宸帝的逆鱗時, 即便是再敢忠言直諫的臣子, 也不得不在他的怒火前三緘其口, 最多遞個折子,間接苦口婆心地委婉勸說。

“禍害,遲早是個禍害啊。”朝臣越是為謝愁飛的才能與宏圖所折服,越是痛心於他偉大征途中唯一的“汙點”。

他們不明白,京城中的各家貴女不明白,近幾年過得事事不順的虞家眾人就更不明白,陛下到底是鬼迷心竅看上了虞煜哪一點。

難道是因為他那張年輕貌美的臉?

可就算再喜歡的美人,看了七年,總該看膩了。更別提虞煜不僅有極壞的名聲,還是政鬥失敗的前朝末代皇帝賜給他的對象。

除去那張臉——

論身家,論門第,論才情,論善解人意,誰家貴女不比一個不識風趣、無依無靠的“啞巴帝後”強?!

虞煜出宮游玩月旬,後宮中就只剩下宸帝一個人。

總算逢上兩人分開的時候,某些人的心思不由得活絡起來。

這廂奏折如雪花般飛進宮中,勸陛下充實後宮、廣納美人的大臣一個接一個。

那廂,各家腆著臉遞拜帖給謝鳳兒——天宸帝國唯一的長公主殿下,說客幾乎踏破了公主府的門檻。

既是希望長公主能夠對陛下施加影響,好教宸帝回心轉意,不要再繼續弱水三千,只取一瓢,實際上也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好叫出宮時居住在公主府隔壁別院的虞煜知難而退。

謝鳳兒倒是知曉自家兄長的性情,她原本還以為謝愁飛將要孤獨終老,或是誰也看不上只為謀劃江山大業,只要後妃中生下繼承人便好。

沒想到他那麽眼高於頂,永遠註視著更高處的家夥,也會願意為了一個人而停下腳步,偶爾吵架時還會跑來向她患得患失地咨詢情感問題。

這令府內養了不少男寵,且個個主動傾心於她的多情端水黨公主殿下頗為頭疼,又暗自樂不可支,每回笑瞇瞇地看她哥笑話。

更別提,謝鳳兒早已得知虞煜的性別,對京城裏某些不安分的人所思所想更覺啼笑皆非。

開頭幾天煩不勝煩後,她幹脆學著虞煜大門緊閉,自己也帶著一眾美人踏春出游去了。

找不到謝鳳兒,宸帝那邊又是久攻不下的死硬堡壘,做著皇親國戚夢的各家,不由得把希望放在了身為眾矢之的的虞煜本人身上。

他們通過各種途徑,與尋找畫畫靈感的虞煜在郊外或風景名勝處“偶遇”,有曉之以情,動之以理的,有軟硬兼施的,威逼利誘的,有直接貶低虞煜本人的,還有自詡家中久留閣女非宸帝不嫁,一心要攀龍附鳳入宮的。

沒有人把這個名義上的帝後放在眼裏。

畢竟,一個不怎麽會說話的傻子,能知道些什麽呢?

他們中的絕大多數被謝愁飛派出的護衛驅逐離開,但也有身份尊貴親自前來的對象,護衛拿捏不準得罪的後果,再加上虞煜本人沒有發言,便不敢動用粗暴手段。

在虞煜啟程回宮的當天白日,最後來找他的說客,是他名義上的父親與繼母。

“餘兒,你知道我與你母親找你找的有多辛苦嗎?”

虞父搓了搓手,衣著相較虞煜記憶中,顯得很是寒酸與落魄,“自從天變了,我丟了官位,陛下便再也沒想起過我們,我堂堂一介侍郎,竟然淪為平民,根本去不了皇宮,更見不到你的面。”

“是啊是啊,餘兒,你可是我們虞家的驕傲,現在貴為帝後,可不要忘記我們多年的養育之恩啊。”繼母躲在虞父身後,嘴裏嚷嚷。

被虞父瞪了一眼,她臉上趕緊擠出一個討好的諂笑,眼神到處亂飄,不敢去看虞煜。

虞煜雖允許了他們近身,卻一直不說話,眼睛直視著遠處山水朦朧的景色,他心中想的是回宮以後要如何與謝愁飛分享他所見到的美景。

他以為再見虞父與繼母時,還有那幾個弟弟妹妹時,他心中會有些許波動。

事實上沒有。

就連仇恨或是厭煩之類的情緒也不曾浪費在他們身上,純粹地漠然如陌生人了。

直到,他聽見這麽一句……

“鶯兒,你最小的妹妹,生來一副好歌喉,又乖巧機靈,也到了該商議親事的年紀。”虞父推嚷著把一個相貌與虞煜有三分相似的少女從身後拉出來,讓怯生生的她叫“姐姐”。

“餘兒,你看一個人在宮中也沒個說話的人。”見虞煜不搭理他們,但也沒驅趕他們,虞父心中不由的升起僥幸。

他與繼母相視一眼,終於,試探著說出了籌謀已久的真心話,“不如讓你的親妹妹入宮多陪陪你,好不好?”

虞父很有信心,只要和虞煜面容有幾分相似但更加聰明伶俐,又更加年輕的虞媚鶯能夠入宮,懂得討好人的她不出幾年一定能夠取代虞煜獲得宸帝的寵愛。

就算不受寵也沒關系,只要能夠混進宮,總會有陰差陽錯的機會,比如醉酒後看錯人……諸如此類的,手段都教過她了。

屆時,若是能借機再替至今膝下無子的陛下誕下一兒半女,鶯兒封後一事說不定也不是問題,為了下一任皇帝繼承人的正統性,到時候整個朝堂都得為之說話。

這是虞家能夠光宗耀祖,重回世家交集,保未來百年不衰的最後一張底牌。

虞煜的視線從遼闊的遠方收回來,落在少女的臉。

“你的想法呢?”他神色淡淡地問。

虞媚鶯俏麗的雙頰飛上霞雲,似乎想起了什麽,含羞帶怯,聲音卻如黃鸝鳥歌唱般脆生生道:“姐姐,我不會與你爭搶。只是,整個帝國都期待著擁有陛下血脈的優秀繼承人降生,公主殿下言明此生無意生育,謝氏也無旁支宗族繼承,你不能那麽自私,為了個人的一己私欲獨占陛下,棄國民與江山社稷的穩定於不顧呀!”

當皇帝成為皇帝時,他就不再是一個人的忠誠情人,而將是受天下人期待矚目的威嚴君主。

為了一個人而空置後宮七年,獨寵帝後,已經足夠在史書上留下癡情判詞的記錄。

可當帝後無子時,這份癡情就成為了動搖國本的“自私”與“罪過”,是汙點,受人恥笑。

古來皇帝愛江山不愛美人者,又或換美人如換衣者,不知凡幾

少得可憐的一心一意者,反遭後人恥笑,評判其殊為不智。

這是時代的悲哀與局限性。

當一個人最普通最尋常的獨占欲,與眾人口口聲聲的天下大義相違背的時候……當整個社會大環境都與之沖突作對的時候……

“我為什麽不能自私呢?”

“什麽?”虞媚鶯得意的笑容僵硬在臉上。

“這個世界的道德無法束縛我,更無法綁架我。”虞煜慢慢地露出一個笑容,眼神卻寒冽凍骨,“我不吃這一套。”

說話時,他的目光極其陰冷可怖,像是藏在深處終日打盹的懶洋洋猛獸倏地睜開獸瞳!

“從謝愁飛與我許下誓言,長相廝守的那一刻開始,他這輩子就註定永遠都是我的人!”

“永遠……”

心中充斥著狂暴而足夠被人抨擊的許多雜念——可他為什麽要在意那些外人的看法呢?

一個虛假的,會因劇情偏離軌道而破碎的小世界……

虞煜按住額頭,停滯良久,忽然冒出幾聲大笑。

他不再搭理眾人,徑自離去。

身後,濃重的威壓感逼迫得少女連同身後男男女女臉色煞白,兩股戰戰,後怕得一個字都擠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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