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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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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過大的信息量一瞬間湧入腦海, 令虞煜的大腦開始宕機。

光屏上預示著行刑日的數字猶如細小飛蟲,在視網膜前飛舞強調著一個鮮明事實——

三天後,安維就要死了!

還剩下三天的時間, 不可能趕得回王都星,甚至不能確認謝景是否會隨時改變念頭。

雖然聽上去有些可笑,現在如決堤江水般沖湧出虞煜腦海的念頭, 確乎只有一個。

這個世界要崩塌了!

他來不及思索太多,匆忙轉身離開密室,一出門就擡手徑直掰斷了扣住脖頸的定位器。

幾乎是與此同時,因遭遇巨力而扭曲變形的特制金屬頸環發出震耳欲聾的警報!

不遠處看似無人的各個角落瞬間沖出一群持槍軍人, 把以虞煜為中心的地帶包圍起來,朝裏慢慢推進。

他們神態緊張, 如臨大敵。

然而被如此高規格對待的“敵人”,此刻臉上沒有慌亂之色。

斷裂頸環套在微彎指尖旋轉, 他說出了來使的自稱:“我要找從王都星來的胡先生。”

用這樣最為簡單粗暴的手段,召喚來謝景的下屬——現在虞煜知曉要帶他回王都的人不是老皇帝, 謝景讓老皇帝變成了真正的亡魂。

名義上,對外宣稱是老皇帝病重雨來風急,在某個深夜猝死床榻。

但按照上輩子的時間推算, 距離老皇帝真正咽氣的時間點年底還有好幾個月。

這期間, 本該是大皇子二皇子兄弟相殘,四皇子謝睿猥瑣發育的時間。

“請問您喚我前來,有何吩咐?”收到消息的謝景下屬滿頭大汗, 被眼前得罪不起的小祖宗弄得差點心跳驟停, 叫苦不疊。

他現在都不敢想象之後可能要面對的疾風驟雨。

“給我通訊器。”虞煜攤開手, 伸到老胡眼前示意。

他言簡意賅道:“要能聯系上謝景的。”

虞煜敢直呼其名, 老胡卻駭了一跳, 周圍人只恨自己長了耳朵。

這兩周虞煜對外界風雲驟變一無所知,他們卻從一開始的茶餘飯後聽八卦心態,轉變為當真遭逢改朝換代的措手不及,再到驚聞三皇子酷烈手段的心生敬畏。

這些不在核心範圍內的低階駐軍們對王都那邊來的人不怎麽感冒,他們只認沈榭舟是頭領。

但他們的最高長官與新帝是一夥兒的,這也算是喜上加喜,也許日後的供應物資會更加充裕,說不定還會漲工資。

有這麽一層認識在,這些軍人對沈榭舟連日來的消失無影不甚在意。

他們大多猜想長官是和三皇子一起到王都星去了,過段時間才會回來。

其中還有些混血對謝景的宣言記憶猶新,如今得知他非但沒受重傷,還登上了王座,不由得對半獸人未來的命運多出不少期待。

當初謝景遇襲一事,起因經過宣揚,關於半獸人權利的討論在帝國輿論界喧囂塵上,牽扯了從貴族到平民在內的大量目光。

直到後來發生一系列快速而血腥的權力鬥爭,轉移了大眾焦點,才把眾說紛紜的嘈雜聲音暫且掩蓋下去。

帝國境內的混血半獸人群體,是一股不被關註的力量。

原先他們看不到任何希望,又被貴族有意打壓、分化、用“奴隸”這個身份作為胡蘿蔔,吊著混血們內部自相殘殺,只為討得從貴族們指縫間漏下的一點點甜頭,成為他們的寵物或座下忠實走狗。

然而謝景的演講,卻頭一次讓一盤散沙有了些許凝聚的希望。

至少在黑獄星,很多混血都把改變命運的可能,寄托在了這位似乎對半獸人群體抱有同情與寬容的新晉君主身上。

謝景這回派來的心腹下屬,也是個混血。

從外表來看與正常人類無異,衣服遮蓋得嚴嚴實實的隱蔽部位,浮現著覺醒程度不低的狐族獸紋。

老胡跟在他所選擇投效的主君身邊,時間有兩三年了,辦事幹脆伶俐,善於揣摩上意,比不得輔政黑獄星的老管家受信任,但也算了解許多合該爛在肚子裏的隱秘。

例如謝景與沈榭舟這兩個身份之間的關系,例如才成功第一步的計劃隱隱全貌。

再例如,主君對心上人堪稱過火的隱忍狂熱。

定了定神,老胡遣散周圍士兵。

他雖不知道虞煜是從哪得知他是謝景派來的人,到底還是不敢猶豫,微笑著應答下來:“煩請您稍等,我需要先向陛下請示。”

“不必了,我等不及。”遲易生變。

手腕傳來劇痛,老胡還沒有反應過來,伸入懷中的手霎時被迫張開。

虞煜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從他懷中摸走了通訊器。

“可以了,你走吧。”虞煜沖失去笑容,宛如石化的謝景下屬擺擺手。

他卻不料,此刻對方所畏懼擔憂的並非通訊器被奪走,而是虞煜同他的肢體接觸。

“怎麽,你還想留下來聽我和你主子的悄悄話?”虞煜不耐地催他離開。

“不不不!”

生怕被秋後算賬的老胡像是被火燒了屁股,扯著嗓子火急火燎地扭身就跑。

當然。

離開前他沒忘記讓藏起來擔任監視任務的軍人重新圍攏,但不要在虞煜眼前明晃晃的暴露行蹤。

能徒手硬掰開特制頸環的人,戰鬥力也夠人喝一壺了!

……

虞煜返回建築物裏,密室是最安全也最隱秘的角落。

長長的走廊裹挾著思緒向後流動,回到密室,他才想起忘記問老胡進入加密頻道的秘鑰。

這不像是他會做出的事情。

“振作一點。”虞煜拍拍自己的臉,告誡自己要清醒,“還沒發展到最糟糕的時候。”

正當他思索是否要故技重施一遍時,握在手中的通訊器卻自發開啟,從裏面傳出一個聲音——

“出什麽問題了?”

謝景問:“定位器……”

他的話被一個意外的聲音忽然打斷。

“謝景。”

“還是該叫你……沈榭舟?”

虞煜攥緊掌心裏的通訊器,顫抖的指尖不知道觸碰到了何處,通訊器上空忽地投射出一面浮屏。

他以為自己會保持冷靜的語調,來面對眼前的變故,卻終究還是高估了自己的理性。

“虞煜!親愛的你怎麽了?”

屏幕那頭還是灰發灰眸模樣的謝景原本強撐起的假象瞬間破裂,神態慌亂起來。

他站起身,連鼻尖都貼著光屏,恨不得打破空間阻礙,鉆進光屏來到虞煜的身邊。

灰發灰眸的謝景,與黑發藍眼的沈榭舟,兩張風格迥異而又同等英俊的臉霎時間重合在一起,臉部肌肉牽動出別無二致的表情。

為什麽謝景和沈榭舟會是同一個人?

為什麽上輩子,他從來沒有在沈榭舟口中聽過這些事情?

為什麽……沈榭舟還會記得他本來的名字?

這些很重要,但好像又沒那麽重要。他現在應該先說服謝景,不要動安維的性命。等到真正來不及的時候,說什麽都晚了。

……本應該如此。

腦子裏完全是亂糟糟的,充溢著鉆入了牛角尖的亂竄情感。

遲鈍的、後知後覺的糾結心情揉成一團泥濘,浸進了嘶啞破碎的淚嗓:“要活下來……我比任何人都希望你能好好地活著。”

“阿煜,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謝景完全被虞煜的反應搞糊塗了。

他是有想過當暴露身份之時,虞煜可能會有的反應,每每只要一想到這點,他就難以提起當面告知的勇氣。

然而再怎麽假設,他也絕不會料想到今日情形。

虞煜的第一反應,是通紅著眼眶,為他擔心。

盡管這擔心之語來得沒頭沒尾,而又突兀至極。

“是我先前的留言嚇到了你嗎?”謝景緩緩摩挲著呈現出虞煜臉龐的光影,小心翼翼詢問。

他試圖安撫虞煜看上去格外難過的爆發情緒:“別擔心,實際上我從三年前就在為此而籌備了。”

“我有足夠的力量掌控局面,那些心懷鬼胎的家夥們還動不了我。”

“不是王都那些人。”

虞煜用手背擋住不聽使喚的眼睛,謝景溫柔的安慰令他內心裏壓抑許久的孤寂與委屈汩汩流進眼眶裏,又因溢滿而漫了出來,染濕了手背。

哽咽塞住了他接下來想說的話。喉嚨硬得生痛。

好疼啊。

覺醒的時候腦袋裏疼,時間一次比一次長,程度也一次比一次劇烈,意識昏昏沈沈。

被烈火灼燒的時候疼,從皮膚肌理開始變得焦黑,一瞬間沒上全身,從外到內,由內而外,沒有哪一處細胞不在尖叫吶喊。

當一個習慣了陪伴的後天社恐患者再次回到孤獨一人的時候,內心堆積的情緒足以讓人發瘋抑郁。

沒有人能夠聽他訴說。

在這個世界裏,他只是個外來者。除了咬著牙熬過痛苦,強迫自己變得仿佛無堅不摧,仿佛什麽困難都打不倒他,別無他法。

可是堅強是很累的。

崩潰過一次的人,很容易再有第二次、第三次……

也許只是一個毫不起眼的點。一句溫柔的話。一道親切的目光。

虞煜在努力組織著語言,他壓抑的抽泣聲卻穿透光屏,紮透了謝景本該冷硬堅實的心。

即便手背遮擋住了漂亮的雙眼,可在夢中一遍又一遍描繪過爛熟於心的容顏的謝景,閉上眼都能想象得出那雙濕紅的桃花眼被揉得慘兮兮的現狀。

謝景的心也一並被揉碎了。

他已經後悔了,為了安全起見把虞煜一個人留在荒星,關在缺乏人氣的家裏,又什麽都不提前給人解釋。

為什麽要因為那個死到臨頭的金發小子挑釁的話而動怒。

他不應該相信那樣可笑的謊言,虞煜怎麽可能會主動提出履行婚約!

面對戀人陷入崩潰的瞬間,謝景此一點“報覆”的快感都沒有,他茫然無措地僵著臉,試圖觸碰虞煜的手穿過光影一把抓空,此刻溢滿胸腔的惟餘滿心懊悔。

“安……維……他不能死。”

曾經付出的一切,度過的時光,不能隨著小世界崩塌而付諸東流,悄無聲息湮滅在無人知曉裏。

艱難地擠出這句話,虞煜還在用生澀遲鈍的神經努力思考該如何向謝景解釋理由。

他已經不知道這個亂套的劇本到底怎樣才算判定成功了,劇本裏有寫男二黑化謀朝篡位試圖幹掉男主的劇情嗎?

那些顧忌在謝景預謀掀翻棋盤的神來之筆前,顯得虛弱無力。

虞煜自暴自棄地想,倒不如幹脆和盤托出,男主角都要死了,他還在那裏擔憂這擔憂那,有什麽用處呢!

“這很重要。”虞煜放下手,擡眸看向光屏那頭,“這個世界的存亡和安維的生死息息相關。”

他沒能繼續說下去。

光屏那頭滲出血色的陰郁眼神,令人心驚膽戰,然而更加令人心驚膽戰的,是謝景給他看的一個畫面——

畫面那頭是一間牢房。

牢房裏的主角,正是安維。

未來的帝國明星俊俏的臉蛋如今臟兮兮的,耀眼金發也變得黯淡,他身著單薄囚衣,露出的四肢部位不見傷痕,行動時瞧著無礙,甚至還有閑心繞著牢房中央團團轉,不時齜牙咧嘴。

吸引住虞煜註意力的不是這些。

虞煜的眼神,牢牢凝固在牢房天花板上面。

畫面裏,天花板上是空的,一株株冰藍色的幽火在特制的透明容器內搖曳生姿,仿佛綻放的花朵。

可作為親歷者的虞煜再清楚不過。

當天花板內的機關打開,無數容器急速墜下,碰撞碎裂砸在地板時,從冰藍色驟然變為赤紅色的“地獄之火”——

它們的威力有多麽劇烈,侵襲到人身上又有多麽恐怖!

“親愛的。”熟悉的甜蜜昵稱,這一次在謝景慢慢揚起的微笑弧度映襯下,滲透出詭異冰冷,“你想親眼見證行刑日嗎?”

“我很期待與你共度這一天。”

虞煜目光上移,像是不會轉彎的箭,直直射在謝景臉上掛著的笑容上。

他不可思議地眨了眨眼,似乎頭一回認識眼前的人。

“我知道你很生氣。”虞煜放軟了語氣,臉上猶然掛著未曾擦拭幹凈的淚痕,“可我沒有在開玩笑,這是真的。”

謝景的視線,黏著在虞煜哭紅的淚眼上久久未動。

他笑著回答虞煜——

“我也沒有在開玩笑,的確真心實意地在邀請你,親愛的,與我共同觀賞一場來自地獄的美妙演出。”

“……你以前不會這樣說話。”

虞煜的腦袋又開始隱隱作痛。可這回,他神色緊繃,沒再露出軟弱的姿態。

“人是會因為不同的經歷而改變想法的。”

謝景垂下眼眸:“我以前也以為你不會那麽狠心,舍得拋下我一走了之,可事實告訴我,我是錯的。”

“你憑什麽以為我還會再相信,你為了保住那家夥而編造出來的謊言。”

呼吸裏吞吐著冰冷的血腥鐵銹味,虞煜想咳嗽,但忍住了。

與安維、或是其他毫無關系,他生氣謝景的態度,更氣的是自己,還有這具不爭氣的身體。

“我不是為了保住他!”虞煜拔高聲音,嗓子眼愈發幹澀痛裂,“是為了你!”

“如果安維死了,這個世界也會消失,包括你在內的所有人……聽上去很像天方夜譚,但這是確鑿無疑的事實!”

“那又如何?”

“……什麽?”

“我說的是,那又如何?”

面對虞煜的怔然,垂著眼的謝景,唇角露出嘲諷的笑意。

“原來這就是你的理由,從一開始出現就是為了犧牲自己來救我,是這樣嗎?”

“又或許,還是臨時編造出的一場騙局?”

“無所謂了。”

“上輩子和這輩子,你都是這樣的一廂情願,卻從沒問過我的想法。”

“太傲慢了,虞煜。”

謝景擡起頭,偽裝出的灰色眼眸迥然變了模樣,左眼冰藍,右眼猩紅。

他冷笑著按下旁邊的按鈕:“對我而言,和你一起死去,比被單獨留下的結局要好得多上無數倍。”

“如果真如你所言,親愛的,為什麽不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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