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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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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首席獄醫被以最快的速度從a區召來。

要看病的人, 從沈榭舟,變成了面色慘白,冷汗打濕後衣的虞煜。

在被沈榭舟打橫抱到病床前, 他早已因仿佛從靈魂深處傳來的劇痛而陷入昏迷。

“殿下。”忠心耿耿、跟隨多年的老下屬查看過虞煜的狀況後,搖頭嘆了口氣,“幸運又不幸, 和您一樣的情形。”

“使用過隱藏血脈的秘術,不會像一般半獸人一樣,因精神力不穩定或暴動而突然發瘋。”

“然而屬於強勢血脈的詛咒,是一旦被選中、就無法回轉的返祖覺醒。”

“和進入過聖殿的您不一樣, 情形要更糟。他現在無法控制自己,接下來每一次覺醒, 都會消耗大量生命力。”

獄醫瞧出了這個他從小看大的孩子身上不同尋常的情緒波動。

他曾以為自幼年被迫離開母族後,沈榭舟會一直保持原先那副模樣, 仿佛游離在世界之外,冷眼睥睨世人。

沒想到, 今天竟破天荒從他身上嗅到了點人味兒。

原本直白的話語,不由得多出幾分隱晦:“在定時炸彈不知道何時引爆前……抓緊珍惜時間吧。”

“如果我帶他回王都?”沈榭舟俯身,手搭在透明的特制金屬罩上。

膠囊般的金屬醫療器裏, 躺著睡夢中還眉頭緊皺, 神情不安的虞煜。

他好像在做噩夢。

“未經允許擅自回都,陛下不僅會勃然大怒,還會更加忌憚你。”

老獄醫見打消不了沈榭舟的意志, 繼續補充道:“況且這孩子已經成年, 成年後才突然出現覺醒征兆, 是十分稀奇的事情, 怕是聖殿也無濟於事。”

帝國聖殿, 是為半獸人們烙下禁制的聖地。

只有身上擁有烙印,才意味著是不會發瘋、不會反叛的合格奴隸。

聖殿是秘術的起源地,也是唯一的儀式實施地。

進入聖殿的秘鑰,掌控在皇帝手中,是為鞭笞天下的至高權柄。

“我知道了,多謝您。”沈榭舟聲音裏聽不出太多情緒。

他幾乎貼在透明罩上,無聲凝視著罩中美人。

醫生搖著頭嘆息離開。

“天生的孽緣……”

不知過了多久,虞煜悠悠轉醒。

出現在他面前的人,除了昏迷前見到的沈榭舟,另一個人竟然是……

四肢帶有沈重枷鎖,脖頸上也佩戴特制囚環的唐域平!

身為一直有流言說將因叛國罪被判處極刑的重刑犯,唐域平能在監獄裏出入已經是一件很不可思議的事。

盡管他身後還站著兩名負責押送的獄衛。

更不可思議的是,他走進來關門後脫口而出的第一句話,不是關心虞煜身體狀況。

而是斬釘截鐵。

“這門親事,我準了!”

……準個鬼啊?!

虞煜內心充滿了吐槽欲望。

腦裏傳來如針錐般的刺痛感,令他現在只能虛弱地半躺在床上,用眼神瞪著氣氛莫名融洽的兩人。

“誰能給我解釋一下,這是什麽情況?”

唐域平沒有說話,做了一個請便的手勢。

沈榭舟於是開口道:“這便是我要同你談論的交易內容。”

“和我締結正式婚約,我會幫唐域平假死脫身,離開這裏。”他沒有用“你父親”三字指代虞煜如今“名義上”的父親,而是直呼其名。

虞煜沒有註意到措辭的細微差別,自醒來後愈演愈烈的痛覺令他無暇他顧:“我要是不答應呢?”

聞言,沈榭舟擡手從腰間抽出銀白色的配槍,黑洞洞的槍口,對準唐域平。

他眼睛一眨都不眨,手極穩。

仿佛虞煜只要吐露出一個“不”字,下一秒唐域平的腦袋就會炸開一個大洞,死於非命。

“幫助死囚假死脫生,是重罪。”虞煜的語氣同樣冷靜,好像眼前危機,並不能令他觸動分毫。

從大腦最深處傳來的劇痛,令他眼前景象開始模糊,思緒也有些混亂。

虞煜沒有表現在臉上,他還是那麽鎮靜。

只有沈榭舟發覺,虞煜原本自然垂落的手指在輕輕顫抖,搓揉著床單,抓出道道褶皺。

“唐伯父是個聰明人。”沈榭舟看了眼唐域平,放下槍,重新插回腰帶。

被人用槍抵住腦袋,從鬼門關走過一遭,身戴重刑犯枷鎖的唐域平臉上沒露絲毫慌亂之色。

他點點頭,默許了沈榭舟看似嘲諷的誇讚。

沈榭舟沒理會他,徑直走近看似在沈思,實則視野逐漸失去焦點的虞煜。

他單膝跪在病床上,拉過虞煜無處安放的手與之相扣,另一只手則熟稔地貼近虞煜的太陽穴,用著巧力揉捏幫他緩解疼痛。

手指很冰,好似散發著寒意的高山冰雪。

冰冰涼涼的觸感溫柔地按揉著小圈,仿佛有細微的什麽東西沿指尖接觸的地方流進來,漸漸鎮壓下腦海裏山呼海嘯般的陣陣潮湧。

眨了眨眼,視線重回清晰,映入虞煜眼簾的第一眼,便是沈榭舟格外英俊的迷人側臉。

“你……”虞煜這才意識到剛剛發生了什麽,唰地抽回手。

原本積攢起的拒人以千裏之外的氣勢,頓時一瀉千裏,消逝在卡了預備臺詞的話語裏。

他幹脆不搭理狀似一本正經,近距離瞧眼底卻浮著清晰笑意的沈榭舟,惱火地瞪向唐域平:“既然你們已經決定好,何必還要征求我的意見!”

唐域平的視線,從兩人之間此刻過於親近的接觸距離中掃過。

他沈聲解釋道:“唐家翻案一事千難萬難,前途未蔔,我不能帶你走。在這個其他勢力鞭長莫及的地方,是最安全的庇護所。”

“但在離開前,我必須得找個人照顧你,目前看來,沈典獄長是最合適的選擇。”

“忘記安維吧。”頓了頓,唐域平嘆息道,“我一生中最後悔的事,就是輕信了安家的承諾,骯臟的政治鬥爭,卻因此連累了你,”

“那麽你便相信他麽?”虞煜問。

唐域平笑了笑,意有所指:“相信他的人,不是我,而是你。”

旁若無人的互動與默契,不像是一天兩天能培養而成。

按理來說,從未離開過王都星的“唐妤”,和遠在荒星的典獄長本該是兩條零交點的平行線,他們是什麽時候認識的?

唐域平卻不願再追究那麽多了。

與沈榭舟含有深意地對視一眼,唐域平低下頭,帶著沈重的枷鎖,拖著步子,走出緩緩開啟的房門。

獄衛在門口等著他。

在這一瞬間,他仿佛一只垂垂老矣的雄獅,眉目間仍舊帶著不凡氣度,卻已經失去當年沙場搏殺、拼出軍功的雄心壯志。

當年聯手排除萬難的明主忠臣,如今一個醉心排除異己,一個遭陷害鋃鐺入獄,在時間磋磨中模糊了彼此最初的原貌。

舊時代漸漸落下帷幕,一片混沌的亂局中,屬於帝國的新時代,卻不知道何時才能升起。

沈榭舟卻不在乎那麽多。

他再次俯身貼近,擡起陷入怔怔的虞煜的手,克制地在指尖落了個輕輕的吻,一觸而過,快到幾乎沒有留下觸感。

“親愛的。”沈榭舟依偎在虞煜的肩膀,側著仰起臉,說著抑制不住愉快之情的竊竊私語,“現在,我正式屬於你了。”

他甚至狡猾地眨了眨眼,將那幅充滿男性魅力的迷人面孔優勢發揮到了極致。

潛意識裏,沈榭舟知曉虞煜最喜歡也最受不了的模樣。

他雖什麽也不記得,卻下意識知道如何改變策略,順著心意勾引著他一見鐘情的對象,一步步在眼前人意志最薄弱的防線領域高唱凱歌,攻城拔寨。

虞煜不得不承認,他完全有被這個討喜的“小花招”引誘到,不知不覺在深深的對視中,神魂顛倒地墜入那片過於深邃的冰藍色深海。

冷漠的高山冰雪,只願為一人而熱情融化,緩緩綻放出最鮮活的麗色。

更何況那本就是他曾經的戀人,矢志不渝追尋幾世的靈魂伴侶,誰能忍心抵抗得住這樣名正言順的巨大誘惑呢?

他忽然很想吻沈榭舟。

只要低下頭。

柔軟而潤澤的薄紅唇瓣近在咫尺,待人啟開唇齒,擷取其中芳澤。

“可我……不喜、不喜歡……”頂著自內而外難以言喻的高壓態勢,虞煜試圖轉過臉,從牙縫裏擠出字,心如刀絞地道出違心之語。

他的聲音結結巴巴,尾音低微到幾乎連自己都聽不清,“……喜歡你。”

“我知道。”沈榭舟選擇性只聽見了最後三個字。

虞煜口不對心的肢體語言,以及過於過於激烈的應激反應,已經是最好的回答。

鼓舞著沈榭舟再接再厲。

“我們結婚吧。”他再一次說出相同的告白,“就在現在,此刻,無需閑雜人作為見證。”

“無論你同不同意,我將昭告整座黑獄、整個荒星以及全帝國,我與你之間所糾纏在一起、無法分割切斷的聯系”

在沈榭舟缺乏實感、隨波漂逐的前半生裏,虞煜的出現是唯一約束法則。

逐漸感到厭倦的籠內猛獸,心甘情願重新收斂利爪,潛伏下去,為了陪伴在虞煜身邊,放棄選擇撕裂這個脆弱虛假、一點即燃的無聊世界。

而虞煜對此,尚且一無所知。

他還掙紮在理智與情感的邊緣,不斷徘徊。

即便偽裝把“深愛安維”當做借口,試圖同沈榭舟保持距離,在處處細微小節裏,卻每每忍不住流露出對沈榭舟的體貼與關懷。

短暫幾年的婚約生活,時有小小摩擦,卻始終縈繞著虞煜不管承不承認都實際存在的別扭甜蜜。

他們是始終保持那麽一點點的克制距離、沒有深入做到過最後一步的奇怪伴侶,卻一個眼神就能通曉彼此心意。

虞煜固執地不願辜負,沈榭舟珍惜著、守候著這段平靜時光。

你來我往,雙向默契地維持著,微妙而折磨人的暧昧平衡,偶爾失控越過界限,又被理智驅趕回安全地帶,以一個漫長卻純情的輕吻為結。

那似乎不大像吻,只是唇瓣溫柔地廝磨,肢體難以抑制地碰觸勾纏,給彼此急速升高的體溫尋覓一個發洩渠道。

情感失散在模糊的心緒,蕩起一圈圈細微漣漪。殊不知平靜湖面下,是漩渦,是風暴,是亟待爆發的巍峨火山,滾滾熔巖。

——愛是什麽呢?

喜歡是很容易的。

愛一個人,卻很難。

有些人尋尋覓覓一生,所得幾字結語,不過湊合而已。

所以他們不會知曉真切愛一個人,有多麽令人備受折磨、輾轉反側,又多麽令人心生快樂與歡喜。

點點滴滴,那是極珍貴的滋味與體驗,非局中人莫能言之,莫能體會。

日日月月的時刻相伴裏,沈默付出的實際行動,情不自禁的身體語言,比未曾出口、不曾言愛的直白話語要來得更加踏實篤定。

虞煜關心沈榭舟的安危,勝過擔憂他自己不斷流逝的生命力,與肉眼可見虛弱下去的身體。

然而在虞煜死於病弱之前,那關鍵的一天終於臨近。

日日纏身的噩夢,即將化作真實。

他選擇用自己作為代價,奉上貢品,向死神盜命。

由此有了那場以一換一的舍命相護,與後來的悄然松手,目送沈榭舟被下屬護送離開,他卻駐足留在越燒越烈的大火裏,再沒出來。

那是因安維無意中準備的告別演唱會道具——自已經毀滅的鮫人星出產的“地獄之火”,而引發的一場災難。

在最後的、深情訴說悔意與遺憾的告白環節裏,安維按下了藏在衣領裏的隱蔽機關。

聽人說傳聞裏,“地獄之火”的真意,即為燃燒一切過往,忘卻曾經,從頭開始再次相遇的美好愛情。

舞臺中央,環繞著安維而汩汩流淌出的火紅“巖漿”,點綴著美妙的歌喉爆發抵達高潮。

他註視著坐在最高處的心上人,當著惡名昭彰的典獄長之面,袒露了自己的心意。

緊接著,他看見虞煜倏地起身。

沒等安維因得到“回應”而興奮,舞臺下的觀眾也站了起來,爆發出一陣又一陣的抱頭哀嚎,動亂呼喊。

在場為數眾多的半獸人觀眾,在“地獄之火”的刺激下突破了聖殿烙下的禁制,引發了集體精神力暴動。

肆意的精神力”火種“糾結匯聚成洶湧澎湃的巨大火旋風,席卷到現實,點燃了這棟由畫廊臨時改建而來的建築物,匯聚成為無法被消防措施澆滅,直到毀滅殆盡才會停息的真實地獄圖景!

虞煜知曉今日會有一場災難。

但簡陋的劇情大綱不曾告知,他更沒能料到,災難的出現竟是如此突然,又如此兇殘危險,波及甚廣!

身為黑獄星的最高長官,沈榭舟沒有率先撤離,而是第一時間指揮著在場觀眾從緊急通道撤離,避免因慌亂出現踩踏事故,造成更大損失。

具有極高威望的領導人在場挺身而出,沒有臨陣脫逃,他冷靜有力的語調通過廣播響徹整棟建築物,給驚慌失措的其他人提供了強有力的主心骨。

虞煜在一旁則默契地配合他的調度,聯系沈榭舟的其餘下屬盡快趕到,采取隔離行動。

最後只剩下倒數幾個撤離的人,還困在這棟正在燃燒的建築物裏。

通訊也被迫中斷。

沈榭舟和虞煜,正是其中之一。

那是第一次,虞煜見到了脫離指揮狀態後,面對“地獄之火”而陷入暴亂情緒的沈榭舟。

恍然間他才想起,似乎他從沒聽沈榭舟提及過幼年往事,現在看來,背後定有隱情。

不僅僅是痛苦,還有著難以克服,仿佛與生俱來般的虛弱與恐懼。

沈榭舟隱藏得很好,然而細心關註他如虞煜,怎麽可能察覺不到他狀態的不對勁?

原本兩人身上帶著不少擦傷,相互攙扶,逃離火場的過程還算順利。

直到快到門口時,沈榭舟看見了被一根立柱壓住下半身的安維。

金發的帝國明星此刻很虛弱,滿面血跡,但還沒死。

他模模糊糊瞧見不遠處晃動的身影,甚至鼓起全身力氣,嘶吼著留戀地喚了一聲——“阿妤”。

沈榭舟扭過頭,眼睛瞬間變紅!

然而也正是因為這一頓步,燃燒到只剩骨架、搖搖欲墜的建築物頂梁轟然掉落!

沈重而滾燙的金屬頂梁,距離被撲倒的沈榭舟頭頂。

僅僅一步之遙!

幸好他在。幸好他時刻關註著周圍的動靜。

虞煜爬起來,不顧自己因護住沈榭舟而被燙脫皮的手臂和後背正在流血,強忍疼痛背起陷入昏迷狀態的沈榭舟。

幸好……他血脈覺醒了,還有著一身本就超乎常人的怪力。

關鍵時刻,他能保護沈榭舟,救下戀人的性命。

高溫蒸騰著空氣,人類賴以維生的氧氣越來越少,窒息感擠壓著胸腔,周圍的一切聲音逐漸離他遠去,寂靜得令人害怕。

血液滲透虞煜的衣服,滴滴答答,一步一個血色腳印,流滿一路。

在緊急組織起來的救援敢死隊進入火場之前,一個幾乎辨認不清面目的血色影子,搖搖晃晃從火焰中裏走出來。

他把背在身後,被精神力屏障護得好好的沈榭舟,交給外面翹首以待首領的一眾下屬。

而後趁現場紛亂之際,虞煜用為數不多的精神力在劇院大門設立了一道屏障,只能出,不能進。

他哼著沈榭舟在某個生日曾給他唱過的、令人面紅耳熱的纏綿小調,回到即將崩塌的劇院裏。

急速流逝的生命力,令虞煜幾乎連站立的力氣都不再有,眼前的景色全然模糊。

轟然倒塌的巨響降臨前,虞煜撤去了周身最後的精神力,坐在奄奄一息的安維身旁。

閉目時,他心中猶然帶著恐懼。

腳步卻生了根般一動不動,任由火舌舐吻,痛苦焚身。

既然這個世界一定需要一個足夠戲劇性的“HE結局”,那他就給祂制造一個。

同歸而盡,“殉情而亡”,應該夠圓滿畫上句號了吧?

轟隆——

正在被處以緊急救治的沈榭舟躺在特制維生艙裏,無知無覺落下了一滴眼淚。

紅色的血淚。

鮮艷得觸目驚心,與虞煜最後沾染在他周身的斑斑血跡融為一體,難舍難離。

……

漫步在街區,不知不覺回到最開始相遇時的老舊建築前。

此時這棟建築還沒被重建為畫廊,更不可能改裝成那棟充滿噩夢回憶的“死亡劇院”。

虞煜和沈榭舟的腳步同時頓住,將臉隱藏在兜帽陰影下的兩個人不約而同扭頭看向彼此。

又同時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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