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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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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將難言雜念深埋心底, 謝景挑挑眉。

他曾通過下屬的消息,遠在荒星之上,註視了唐妤三年。

在記憶裏面容模糊不清的天真少女, 滿心滿眼都是那個軟弱無能的金發小子,彼時,謝景並不因得知這類消息而感到些許動容。

是以今日他此番前來, 不過是為了敷衍謝睿的“盛情相邀”。

眼見空氣裏又開始彌漫起火藥味,謝睿頭疼地打著圓場,謝景笑笑,順水推舟地示意抱歉。

虞煜冷著臉, 絲毫不給謝景面子,轉身離去。

安維向謝睿低頭致歉, 也隨之匆匆追去。

“等……”

謝景喉頭滾了滾,咽下未盡的挽留話語。

三年中, 謝景只見過唐妤一面。

在通過光屏窺視到唐妤的第一眼,他的熱情已經驟然退卻, 只留下灌註全身的空虛與索然無味。

偶爾他會升起一個瘋狂而古怪的想法,就好像——好像整個世界只是一場夢!

虛假、疏遠。

舞臺上的每個人,掛著弧度一模一樣的僵硬笑容, 按著各自的角色臺詞共演一出滑稽劇

燈光照亮的中心, 是負心薄幸的王子與癡情命苦的公主。

而他。

不過是幕後默默守衛公主的侍從,唯一的角色功能,便是在需要時, 能夠為心如死灰、流離失所的公主提供一處容身之所。

花園裏跪倒一地的侍從聽到封口令後, 被謝睿統統趕走。

走的走, 散的散。

謝睿剛處理完首尾, 呆怔許久的謝紫嫻終於反應過來, 被拋下的她簡直像是一個無人在意的獨角戲小醜。

“謝睿……你看看,你看看這些混蛋!!”

謝紫嫻氣得抓狂不已,又下意識不敢找渾身煞氣的謝景麻煩,只好拽住謝睿說理,不讓他抽身離去。

將謝氏姐弟倆失卻風範的爭執聲拋卻腦後,謝景提步離開,循著虞煜出宮的路線而去。

起先帶路的仆從,是他安插在皇宮中的眼線,此刻正傳來信號,寓意情況有異。

謝景並不喜歡嬌弱可憐的“公主”。

他更厭惡的,是自以為高高在上的天生貴族。

在這場仿佛加速過,常常令他感到違和的虛假幻夢裏,富有鮮活氣息,能讓他產生無窮探究欲的——

唯獨那株昳麗帶刺,謎團纏身,而若即若離的霧藍色虞美人。

謝景始終記得。

第一次見面,他聽到的自我介紹並非“唐妤”,而是——虞煜。

真奇怪。

分明他只聽過一次這個名字,字形與讀音卻在霎時間浮現在腦海,仿佛揭開了潛藏在某個角落裏的記憶封印,深刻得無法忘卻。

跟隨隱蔽信號,謝景轉過一個無人拐角。

急切見到虞煜的渴望,令他不自覺加快腳步,由掩飾性的小步慢走轉為大踏步,迅疾如風。

小心翼翼地隱藏著存在,等待三年,今日方才得窺真容。

可他守望的花兒卻生病了。

蒼白臉色透著怏怏病氣,遠比上輩子在監獄相識的第一面,還要來得虛弱。

直到虞煜因被“調戲”而氣惱,眉目間的懨懨與麻木之色消散,臉頰泛起淡淡薄紅,施加在他手腕上的怪力亦不減分毫,謝景才稍稍放下心。

取而代之的是。

心底被掩飾得極好的陰郁,隨著汙泥翻滾上湧。

唐妤對那個金發小子報以何種心情,無關緊要。

——但虞煜,絕不行!

謝景垂眸,在能夠隱約聽見說話時的廊橋亭側停下腳步,又伸手在紅色亭柱輕點幾下。

數據在透明光屏流過,挺拔身影唰地消失在亭柱後。

前頭領路的仆從不知何時消失不見,虞煜蹙眉,卻無暇他顧,只因安維已經堵住了他的去路,不讓他離開。

“放手。”虞煜心情煩悶,語氣變沖,刻意壓低的柔和聲線瞬間拔高,一瞬間恢覆了原本清朗的男聲。

拉住他衣袖的手,隨著對面睜大的眼睛而慢慢攥緊,直到手背繃起青筋,最後才無力垂下。

“你……”

安維欲言又止的臉色變化,實在太過精彩。

虞煜心中一跳,差點以為是性別模糊光環失效,本就開始暴走的劇情即將陷入無可挽回的全面崩塌。

“這些天以前……”安維低聲黯淡道,“你從來不會用這種語氣對我說話。”

哦。

就這?

挺直的脊背霎時松懈下來,虞煜忽地為自己這一驚一乍的反應而自嘲。

好歹也算是活過幾輩子的人,這些天來的失常表現,簡直丟臉!

也許是太過看重,所以才會變得如此多愁善感,患得患失。

可他又不是真正的懷春少女,成年人,大悲大怮一場後,該從夢裏清醒,預備回歸了。

說來還是那個奇怪的三皇子,一時亂來打攪了他的心態。

算了,反正也是個無關緊要的人。

虞煜並沒意識到身後墜著一道若有所思的深沈眸光,更沒可能註意到他剛剛心中還在暗罵的人,摸了摸忽如其來發癢的鼻梁。

他總算想起,眼前期期艾艾的安維是小世界的主角,更是他回家的關鍵

在這具身體有限的餘下時光裏,不能浪費戀人費盡心力替他謀來的心血。

往前走,一直走。

失卻的往日,往事種種,縱千般萬般懊悔無奈,再也無法回頭。

“那你現在可以開始習慣了”這句話溜到嘴邊,變成一句幹巴巴的“對不起”。

“我不想聽你說對不起!”出乎意料的是,得到道歉的安維情緒反而激動起來,“是從什麽時候開始的,你我之間,更像是一對生疏的陌生人?!”

明明回到了從前,從前還可以挽回的時間點,他拼命在補救上輩子對唐妤的虧欠。

為什麽他做的改動越多,卻提前將唐妤推得更遠?

虞煜張口無言,最後還是只能留下兩個字。

——抱歉。

他雖讀過劇情大綱,知曉唐妤原本的悲慘命運,與她和軟弱男主之間的諸多虐戀情深,可他只是個旁觀者。

真正該獲得安維愧疚與補償的是當事人,不該是他這個趕鴨子上架的扮演者。

然而身為女主的“唐妤”,不知用了什麽手段,在大結局前硬生生跑了路,由此才會引發小世界崩塌危機,才會有他與不同的小世界之靈之間,那些陰差陽錯的雇傭與交易。

在這個重啟後的星際小世界。

從一開始,“唐妤”這個存在就只是世界之靈在所有人記憶裏構築出來的虛假幻影。

或許,安維也不過是又一個劇情操控下的提線木偶,等到劇情打上預定的結局標記,小世界徹底穩固運轉,才能迎來真正的解脫。

他何必同這些個無知無覺的可悲木偶置氣?

同病相憐而已。

“這話我只說一次,聽清楚了,安維。”虞煜憐憫地嘆口氣,認認真真直視金發下,那雙飽含痛苦與迷惘的天藍色眼眸。

他從清澈的瞳孔裏,瞧見了一個身著長裙的纖長身影,那是他,卻又不是他。

一個虛假的幻影。

他不是一個優秀的扮演者,能夠深度共情,完美扮演別人眼中的設定。

虞煜,是一個畫家。

不是羞怯柔弱的林玉,不是擁有靈異體質的江瑜,不是劇情裏被戀人所傷害辜負卻癡心不改的唐妤,更不可能是任何一個“角色人設”。

“我不是那個你記憶裏,深愛著你的唐妤。”他說,“所以你的愛恨情仇,一切情感波動,與我無幹無系。”

“你想挽回唐妤,彌補曾經的遺憾,也許並不出自你的本心……即便是本心如此,你要找的人,也是過去的唐妤,不是我。”

“我不太懂,我真的不懂,阿妤,為什麽你要這麽說?”安維張皇失措,此刻他像是一頭暴躁的野獸,不安地抱著自己低下的頭顱,顫抖著搖晃,“什麽叫過去的你?”

他唇瓣因緊咬而失去血色,蠕動喃喃著:“明明還沒到最糟糕的時候,明明我一回來就已經拼命往回趕,來到你的身邊……”

這次安維不想再因為外力,因為種種不得已而說放手,在趕回王都星的飛船遷躍過程中,他設想過數十種可能,唯獨沒考慮過最糟糕也最不可能的這一種。

他無論如何也想要重新擁抱,祈求原諒的人,率先一步松開手,平靜地宣布——

過去的那個唐妤,消失了。

記憶中那麽愛著他的人,怎麽會消失呢。

奇跡般的重生,換來的怎麽可能是這樣一個破爛結局!

“我不接受……”

安維喘著粗氣,被譽為曾被神明吻過的柔潤好嗓子,在連日來的疏於維護下,漸漸趨於嘶啞:“我絕不接受這樣不清不楚的回覆,起碼,你要告知我突然改變的緣由。”

這些天的確發生了許許多多事。

可上輩子為了救他而奮不顧身,忍受烈火焚燒,而甘願雙雙赴死殉情的人,不可能說出這樣絕情的話。

世上只有“唐妤”那麽對他好,即便受過再多委屈與傷害,在最後關頭,卻依舊舍命相護。

一定是發生了什麽意外變故!

“是因為剛才,我無法從那個紈絝皇子的手中保護你,出醜了,令你很失望,所以才說氣話,對嗎?”

猛然,安維靈光一現,像是抓住一棵救命稻草。

他對所謂三皇子的嫉恨與怨火,再度加深。

這份妒火來得如此迅捷,見到謝景的第一眼,安維的警報就敏銳窺見到這個男人投諸他身後,因意外而未曾遮掩好的驚艷與渴望。

上輩子有個死纏爛打的沈榭舟,這輩子又橫空出世來個三皇子。

可恨!

“那家夥的確不是個好東西。”虞煜冷哼一聲。

說完,他似乎聽到背後傳來什麽動靜。

扭過頭只見一覽無餘的廊亭與湖面,虞煜以為是自己多心。

他便又轉回去:“但我剛剛所說的所有話,與他毫無關系。”

“那是為什麽?”安維不肯放棄追根究底。

他恐懼從虞煜口中,聽到最害怕的那幾個字——卻又無法阻止自己不去詢問原因。

“原因?”虞煜露出思索之色,緩緩道,“現在還不能告訴你。”

“除非……”

“除非什麽?”安維更加急切。

“結婚。”虞煜斬釘截鐵,“舉辦婚禮以後,你應當就能得知原因了。”

舉辦婚禮之後,他便能順理成章地借血脈覺醒導致早逝而脫身,同時也幫助小世界徹底解決崩潰危機。

作為利用安維的補償。

大不了離開前,他把富餘能量贈予安維,如果安維願意的話,系統也可以留給他,至於安維是選擇去找不知流落何處的唐妤,還是去往其他世界,都不關他事了。

能夠自行運轉的小世界,逐漸會變得真實起來,利用能量將法則補全完善後,再也不會因缺乏某個靈魂而隨便崩潰。

再把“主角”安維也送走。

屆時,忘卻一切的沈榭舟生活在這樣一個世界裏,他才能夠勉強放心。

“結……結、結結結……”驚險至極的峰回路轉,讓安維發熱的大腦徹底過載,結結巴巴地陷入短路。

他壓根沒聽到虞煜明明白白補充的大實話,什麽“這不代表我喜歡你”,“你不要會錯意”,“有個前提,婚禮前一個月,我要去一趟黑獄星”,“餵餵餵你到底有沒有在聽我說話”……

搞笑!

都求婚了,這不就說明唐妤口是心非而已嘛!

他就知道,他就知道!

嘿嘿。

安維松開原本捂住臉的手掌,露出哭得一塌糊塗,此刻卻又笑得傻乎乎的陽光臉龐。

向來在乎貴族風範的他毫不在乎地抹了把臉:“阿妤,我想明白了,即便你是卑賤的混血也沒關系……”

卑賤的,混血。

卑、賤、的、混、血!

……好家夥。

嘴夠賤的,難怪劇情裏沒老婆,不對,劇情給安排的老婆幹脆跑了。

隨著虞煜難以忍受地擰眉,原本調整到心平氣和的佛系心態又開始趨於暴躁——

轟隆!

一聲巨響。

不遠處,亭子塌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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