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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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虞煜終究還是沒能當日領證。

除了環境限制沒上本壘, 大約是什麽能做的、不能做的都嘗試了一遍……

等兩人重新衣冠楚楚地從公司大樓走出來,傍晚霞光燒紅天際一片又一片,艷色恰似衣領下掩藏的星星點點。

走過街道去往附近常去的餐廳, 虞煜時不時扭過臉和柯子夜小聲地交談,臉上帶著輕松自在的笑。

直到即將邁過巷口前,他驀然停下腳步。

“怎麽了?”柯子夜問。

虞煜扭頭往光線不大好的巷口裏張望, 猶豫片刻,回答道:“我好像見著個熟人……你也認識,但我不太確定。”

“是誰?”柯子夜繼續追問,他被吊起好奇心。

“是……”

虞煜沒來得及說出口, 一個人影已經從巷子裏躲藏的位置走出來,在他們身前緩緩止步。

“是我。”面容已顯老態的慕婉拘束地縮起腳, 並攏站在一小塊角落。

她擡起手,尾指將沒梳好的花白鬢發往耳後勾, 對忽如其來的寂靜很是尷尬。

“是你。”

柯子夜在她手指纏繞的繃帶上停留兩眼,聲音平靜而冷淡:“我每月都有按時給你打錢。”

“我不是來找你要錢。”慕婉低下頭, 輕聲道,“我能不能,去看看他的墓?”

“我在電視上看到了福利院的新聞, 不小心碎了酒瓶, 手是被碎片割的,沒多大事……”

見虞煜也在看她手上的白色繃帶,慕婉用哀求的目光看著他, 嘴裏絮絮叨叨解釋:“小玉, 你幫我求求他, 就這一次……我去過墓園, 管理員說未經允許不讓進去……”

虞煜沒說話, 與柯子夜對視一眼。

夕陽照映在墓前搖曳的百合花,風嗚嗚吹過,帶走寂靜與死亡。

“離天黑還有半個小時。”替慕婉放下花束的柯子夜旋身離開,打算向虞煜走去。

“開福利院,其實是我曾經的夢想才對。”慕婉的話讓他停下腳步。

她凝視著冰冷死寂的墓碑,手指絞住衣角:“仇恨與不甘心,幾乎讓我忘記當年的自己。我很抱歉,很抱歉讓你帶著不幸來到這個世界上,我是個滿腔怨憤卻只知道發洩在你身上的糟糕母親……”

“我沒興趣聽你的道歉和自我感動。”柯子夜打斷慕婉。

他本想說他半年前曾經受過傷,卻沒聽慕婉詢問一句,他還想冷笑著嘲諷慕婉仍舊沈溺在酒精裏渾渾噩噩麻痹自己,不知要到何時。

但他最終什麽也沒能說出口。

“好吧,我只問一句,你喜歡他嗎?”慕婉問。

柯子夜順著她的目光投向不遠處眺望風景的虞煜,哪怕只見到側臉,緊鎖的眉頭驟然舒展開來:“我愛他。”

慕婉註視著男人陡然柔和的眉眼,與記憶中似乎相像,實際上卻又處處不同的神情,眼眶裏不知為何酸澀起來。

“那就不要輕易拋下他。”她鄭重道,“也不要讓他放開你的手。”

“以後你就當作你的母親和父親一起死了吧,不必再給我打錢,我會繼續活在這個世界的某個角落,但不會再出現在你的眼前。”

“過往對我來說太累了,實在太累了,這大半輩子猶如一場夢,裏頭全是鏡花水月……我想忘記一切。”

——想忘記的一切裏,包括柯子夜。

柯子夜聽明白了話語未盡的潛臺詞,他凝望著慕婉漸漸爬上皺紋的臉,短促地輕笑一聲。

“我知道了。”他道。

隨後轉身離去。

風吹拂過身側,帶來含糊不清的結束語,“祝你……未來有個幸福美滿的人生……子夜。”

柯子夜的心情卻不再有任何波動。

“她對你說了什麽?”虞煜問走近的柯子夜。

“我不記得了。”柯子夜伸手抱住虞煜,笑道,“也許是再也不見。”

他終於從過往的陰影裏拔出泥潭,真真正正地經過告別後放下,不再渴求未曾得到過的母愛,也就從此沒有惦念。

這些不重要。

重要的是,眼前的人同樣伸出手臂,緊緊握住了他的手。

“阿煜。”柯子夜由衷地露出笑,篤定而安心,“選個好日子,我們結婚吧。”

——因為他早知回答。

溺水之人抓到了他唯一想要的那株稻草,稻草卻說不對,是他先向他伸出的手。

兩株稻草緊緊依偎在一起,互相取暖,為了對方而努力變得更好。

驀然回首才發覺,原來他們是已經長成參天大樹的樹苗。

共享點滴陽光與雨露,也共禦刀劍般嚴寒風霜,恰似向上攀援的連理枝,命中註定糾纏不清,永生永世。

“好。”虞煜愛憐地親親他閉眸時自然垂下的狹長眼尾。

夕陽灑下碎金,照亮如同雕塑般英俊出彩的臉龐,怎麽看也看不夠,怎麽看,心中驟生歡喜,彌久不散。

太陽下山後,漫天繁星要出來了。

天上的星星落在眼裏,直墜入心底,再難相忘。

*

婚禮當日。

禮堂選在虞煜和柯子夜當初相遇的小城,布置在海邊景區,相對他們如今的身家而言,不夠奢華,卻勝在低調,富有紀念意義。

請的賓客不算太多,尤其是虞煜這邊,少得可憐,他卻並不在意。

柯子夜曾經的高中室友們,已經紛紛變成成熟的上班族,帶著妻子坐在中間幾排,久違的團聚;

曾經送過助攻的公交車司機陳師傅,頭發胡子全都花白了,腰桿卻還挺得筆直,戴了幾十年的帽子與水杯整整齊齊放在腿側;

龔芳與她的新男友坐在後面,十指相扣;往前幾排能見到馮悅與周媛,兩人笑得比花兒還燦爛,偶爾貼在一起咕咕噥噥;

不遠處的馮易,因姐姐討論著要給他介紹女朋友而有些暴躁,姚宜和徐杜一左一右正在勸他寬心;

最前頭,柯小雅照顧著坐在輪椅上的柯慈,偶爾轉頭與難得盛裝打扮一番的林母交談,誇老太太精神氣足。

林母嘴上平和笑著,背過身去卻難過得紅了眼,因舍不得而連連抹眼淚:“早知就不那麽痛快讓這孩子帶走戶口簿了……哪有這麽快的……”

林母的身邊,虞墨青懂事地替奶奶擦去眼淚:“師奶奶要高興!今天是師父和子夜叔叔重要的日子!”

虞墨青就是福利院裏那個繪畫天賦極高的小男孩,在宋原的牽線搭橋攛掇下,他成了虞煜的徒弟,後來又央著師父給他取了個新名字。

墨青墨青,取自水墨丹青之意,寄托著虞煜對他的關愛與厚望,希望他能傳承虞煜的技藝,更希望,他能在喜愛的繪畫一道上真正插上理想的翅膀。

穿著白西裝的虞煜,與身著黑西裝的柯子夜攜手走過禮堂過道,同兩旁的賓客擦身而過。

全場肅靜,白鴿在禮堂外飛舞。

虞煜從盒子裏取出刻有兩人名字首字母的白金鉆戒,進入交換戒指的環節。

戒指套入無名指,冰冷的內側金屬也被逐漸升起的體溫焐熱,璀璨的燈光下,寶石折射出的光芒灑向四面八方。

兩人周身籠上一層朦朧柔和的光紗。

襯得眉眼無聲間,如水般的情意綿綿。

虞煜和柯子夜的結合隱含著太多傳奇色彩與不可思議的謎團,婚禮過程因兩人的名氣而被迫舉世皆知,以至於緋聞炒作之說一度喧囂塵上。

最終卻在流傳出的視頻與照片前被盡數打臉,滿是艷羨。

眼眸中的愛意做不了假。

哪怕是最優秀的演員也無法演繹出如此熾熱的執著凝望,無時無刻不在註視彼此,成為定位世界的錨點。

再沒有比他們更和諧的搭配。

夜晚。

柯子夜坐在床側看書,回憶起白天虞丹青一連聲的“子夜叔叔”,總覺得十分郁悶。

風華正茂的自己像是多出個侄子,忽然步入中年,他明明還沒滿二十八!

“總比他叫你師娘好吧?”虞煜笑著悄聲寬慰他:“沒事的,我又不會在意這點,無論你三十歲、四十歲、五十歲……總不隨時間而改變。”

時光啊。

時光——

柯子夜合上書籍,將它搭在床頭櫃,隨後俯身關燈。

黑夜裏,虞煜湊近來用手臂摟住他的腰際,小腿上下交疊在一起,親昵無間,聽耳邊含著糖果氣味的甜言蜜語。

“我想和你在藍色的夏夜與吹拂著晚風的河道邊,沐浴著星輝,攜手漫步;”

“想和你在玫瑰色的冬日車廂中熱吻;”

“更想要與你一同,隨時光慢慢老去。”

柯子夜環住虞煜,動作珍而重之。

額頭貼著額頭,鼻尖靠著鼻尖,他們就這樣面對面親密依偎在一起,彼此間都能感受到對方細膩而溫熱的鼻息。

“虞煜,我想要你知道,縱然黑夜虛妄,白晝如焚——”

虞煜下意識接口:“我永恒的魂靈,在凝望著你的心——”

兩人擡起眼眸,穿過暗夜的帷幕,脈脈相視片刻,不約而同忽地笑出了聲。

“原來你也讀過蘭波的詩集。”柯子夜輕咳一下,忽略掉小小的尷尬。

他隨即露出十分快樂的笑容。

——那是自從童年結束、少年分離過後就再也不曾出現過的直白欣喜。

其中,甚至摻雜著些微狡黠:“可我對你的心卻是真摯的,它自始至終不曾改變過,只為你而加速跳動。”

“你聽,撲通、撲通……”

“我聽見了。再清楚不過。”一如他對他的心,怦怦亂了套。

恰是良辰美景。

柯子夜未盡的話語,被低下頭的虞煜盡數封在溫軟的唇齒間,抵死纏綿,甘甜如蜜——

一個不完美的我,遇上了一個不完美的你。

我們結合在一起,就是真正的天作之合,最完美的相知相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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