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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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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明哲福利院。

小男孩的稱呼讓虞煜一楞, 在這個世界,他第一次見到有人能夠免疫性別模糊光環的威力。

這讓他對男孩增添幾分探究。

看見虞煜點頭,小男孩立刻跑過去打開側門, 讓虞煜進去。

黑色鐵門,青瓦磚墻。

肅穆而沈寂。

類似的場景勾起虞煜久遠的回憶。

修長手指摩挲著肩帶,腳步在原地停頓一下。

他下定決心, 向前跨過黑色門檻。

自從他14歲離開福利院後,再也沒有去過類似的地方,或許,他也在無意識地逃避著過去的自己。

重新踏進福利院的第一步, 卻比虞煜想象中要來得簡單和輕松。

兩只貓跟在他們腳邊,小男孩則在前面帶路。

路邊滿是野花野草, 顏色素凈,一蓬蓬地肆意舒展肢體, 更遠處有一排平房。

虞煜想問寡言的男孩叫什麽名字,他不回答。

他要把自己帶到哪裏去?小男孩兒還是不回答。

虞煜只好放棄從他嘴裏獲得答案的計劃, 同樣沈默地跟在身後。

沈默無聲的相處並不難耐。

耳邊是輕盈的風聲,交結的草葉刷刷搖擺,泛黃的記憶緩緩展開。

虞煜走在石路邊緣, 隨手扯下幾根細長的狗尾巴草, 手指在半空翩飛。

很快,一個綴著零星野花的漂亮草環被輕輕套在男孩的頭上。

“……hua……”

小男孩擡起頭,小心翼翼地取下草環捧在掌心, 翻來覆去地查看:“hua!”

馬上要走進平房的他雀躍地回身, 繞著虞煜小跑轉了一圈。

草環被重新戴回頭上, 男孩指了指自己, 第一次咧嘴露出牙齒, 笑容羞澀而忸怩:“hua……禮……物,謝謝……你……”

虞煜摸摸他的頭。

瞳仁似乎出現重影,眼前說話艱難的男孩,與當年那個眉眼陰郁帶刺的“野孩子”漸漸重合到一起。

他隨男孩走進平房。

平房裏是通鋪型的集體宿舍,年齡相仿的幾個孩子圍在一起說說笑笑。

見到男孩走進去,笑聲戛然而止。

再見到虞煜,好奇的目光一下子聚攏過來,有個膽大的直接發問:“漂亮姐姐,你認識小華?”

虞煜意識到小華是小男孩的名字。

華也有花朵之意,難怪他會指著花環,對準自己。

“不,我只是個路過的畫家,來尋找離家出走的壞喵咪。”他道。

自從虞煜出現後一直保持乖巧狀的布偶貓適時叫一聲,似乎在證實主人所言不虛。

“啊,是小白!還以為不可能再見到它了!”膽大的孩子看見布偶貓十分驚喜。

“它之前在流浪的時候生了病,我們撿到它,又沒錢把它送到醫院去,只能偷偷放在路邊,直到紙箱被一個好心姐姐帶走……”

孩子們註意力集中到布偶貓身上時,小華蹬蹬蹬跑向虞煜。

他懷裏寶貝似的抱著本書——

邊角卷頁的高中美術教材,彩色封皮上印著表示捐贈的圖章。

“很好看!”

小華捧著美術教材,獻寶般遞給虞煜:“哥哥……送給你,是禮物。”

他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剔透的碎星,幹凈得不可思議。

虞煜不忍心打破一個孩童如此純粹的善意,他用雙手接過這份特殊的“回禮”。

俯身平視小華,他輕聲問:“你很喜歡繪畫?”

“他是個怪人,大家都說他生病了,所以才只不愛說話,只喜歡畫畫。”另一個孩子替小華回答。

聽到“怪人”兩個字,小華卻沒有絲毫反應,他看向虞煜:“院長媽媽說,畫畫會有獎勵……會讓所有人的生活都變得更好……”

不知不覺間,他口齒流暢起來,寡言帶來的生澀感消退大半。

“我沒有問你這個,我想聽你自己說。”虞煜,“告訴我,你喜歡繪畫嗎?”

小華有點著急。

他吭吭哧哧半天,說不出完整的話,一個勁地比劃起手勢,生怕虞煜生氣離開。

“別怕,只用回答我是,或者不是。”

在虞煜鼓勵性的安撫下,男孩漲紅臉,終於憋出一聲“是”,石破天驚!

說完,他如釋重負,攥緊的小小拳頭陡然松懈。

擡眼,見虞煜沒有生氣,小華斷斷續續地開始說話:“我……我可以向你學……”

說到一半,他又把話咽了回去。

“畫家哥哥,可以送我一張畫作為紀念嗎?……我一定會很珍惜很珍惜!會保存好!”

“畫畫的工具,我知道院長媽媽那裏有,我可以去拿開門的鑰匙!”

虞煜說不出拒絕的話。

“好啊,我陪你一起去找她。”

他向小華伸出手,笑容溫和:“跟我來,我待會可以簡單教你一些畫畫的技巧……你不是很想學嗎?”

男孩瞪大雙眼!

好一陣,一點點把手擡起,探過去握緊虞煜的指尖。

“是!我很想學習!”他快樂地大聲喊。

剩下幾個小孩目送一大一小兩個身影離開,去往院長辦公室,不禁面面相覷。

“小華的病好像更重了……”

“對哦,他現在竟然連哥哥和姐姐都分不清……”

“可他運氣真好!我也想要紙畫當禮物!”

“那我們也去學吧!我也想得到院長媽媽的獎勵!而且她說,如果畫在下下周幸運地被人選中,說不定我們就可以被新的爸爸媽媽帶走了!”

“我才不想要新爸媽,只要晚餐可以多加兩個大雞腿就好了!嘿嘿!”

“走!一起去告訴娟娟她們!”

吵吵嚷嚷的聲音湧出宿舍,往平日裏進行課外活動的操場匯聚。

柯子夜結束一天工作後,接到虞煜消息來到福利院,見到的正是如此熱鬧的場景。

院子裏,虞煜坐在支開的木質畫架前,正在給小朋友們一張一張畫像,他們向他描述想要的畫面,虞煜用水彩顏料畫出來。

他用的都是最為簡單的基礎技法,並不花哨,畫筆在他掌控下卻有種特別的魔力,隨心自如,變幻莫測。

孩子們圍在在他身邊,聚精會神地聽他落筆時耐心細致的講解。

虞煜無意炫技,教授的技巧連孩子也能聽懂,至於聽懂後自己如何實踐,那又是與天賦和毅力相關聯的另一回事,

“聽懂了嗎?”

小華用力地點點頭,接過虞煜取下來的畫,很小聲地道謝後拿著畫跑開,打算迅速找個地方晾幹再折返。

途中,不小心撞到柯子夜。

“小心!摔跤受傷很疼的。”

柯子夜反應迅捷,立刻蹲下身攔住他前傾的上半身。

見男孩站穩以後先是低頭查看畫是否完好,再是遠眺虞煜,最後才轉過來看自己,一連串動作十分有趣。

柯子夜忍不住逗他:“小朋友,你覺得那個姐姐漂亮嗎?”

聞言,小華很困惑地看了他許久。

“虞煜哥哥……是我見過最善良最好看的人!”

他一臉嚴肅地更正。

柯子夜哽住。

松開小華,對方天真無邪的話,忽然點燃他腦海內被有意無意忽略的一件事……

——虞煜這個名字,可不像是女性人格!

小華跑開以後,虞煜無意中扭過頭,餘光意外瞟到不遠處似乎在凝神沈思的柯子夜。

“子夜!”

他高興地向他招手示意。

其他孩子漸漸散開,柯子夜在他身邊坐下。

虞煜把事情緣由簡單解釋了一遍,接著道:“我打算,把這些畫無償贈予福利院……並答應陳院長的請求,接下來擔任孩子們半個月的指導老師。”

陳院長對他的出現起初很是意外,差點把他當成小偷,幸好小華在一旁用手勢拼命解釋。後來,又來了不少年齡不一的小孩,圍在辦公室門口,嚷著想讓虞煜教他們畫畫。

為了證明自己的畫家身份,虞煜取出畫筒裏的作品遞給院長,作為佐證。

剛完成不久的水彩畫,不僅以實力令院長瞬間為之折服,放下心防,也為他本人意外找到了迄今為止的第一份工作。

工資不高,相對虞煜在原世界的稿費而言,這份兼職近乎於打白工。

但那已經是陳院長所能接受的最高價。

創始人柯明哲死後,這家福利院被人遺忘在角落裏實在太久——

市政的撥款能讓它維持最基本的生存,但無法讓孩子們接受到更好、更優秀的教育。

只有獲得來自社會的更多關註,改善基本條件,這些孤苦無依、甚至身患疾病的孩子們才會有光明的未來。

“柯明哲……創始人竟然是小雅的父親。”

提起這個七八年不曾聽過的名字,柯子夜一怔:

“難怪他最後一兩年行動不便時,每個星期總要挑個兩三個下午不言不語地消失,自己推輪椅離開醫院。”

他的語氣裏已經不再含有波動,仿佛那的的確確是個陌生人,只是“柯小雅的父親”,而非“柯子夜的父親”。

虞煜放下畫筆,靠近柯子夜,安慰性地吻在他的臉頰。

曾用“不在意”的假面來偽裝真心的人,最知道什麽是還沒有放下,什麽,才是真正的釋懷。

放下,不代表遺忘,更不代表逃避。

當有一天,真的能用平淡的語氣來說出這一切,直面曾經被一次次割裂的傷痕,了解自己的心結,並知道如何解開心結——

這才算真正的……一切都過去了。

“我沒事。”柯子夜抓住虞煜的手,無聲傳遞來的力量,令他感覺好了很多。

他搖搖頭,不想再提起掃興的往事,轉而和虞煜耳語著些情侶間旁人頓覺無聊的密話。

說來無非是些日常小事,他卻恨不得每分每秒都能與他共享。

恰好,虞煜也是一樣的心思,總有說也說不完的事,卻絲毫不覺厭煩。

“老師,您過來幫我們評評理好不好?”

兩人正在濃情蜜意,小聲說話,兩個小姑娘突然跑到虞煜身邊,輕輕扯住他的衣袖,哀求著讓他去評評誰編的花環襯得更好看。

虞煜無奈地起身隨她們離開。

柯子夜托著臉,笑意凝眸,瞧著不遠處的一幕。

眉眼溫和的青年格外討孩子們喜歡,就算不當畫家,他也一定很適合成為一名老師。

眼角餘光無意中覷見靠在畫架邊的長長畫筒,柯子夜認出是家裏的東西。

能被虞煜鄭重地卷入畫筒裏細心存放,莫非……

他俯身撿起畫筒,打開以後,裏面是一張水彩畫。

顏料已經晾幹,背景色調濃郁絢爛,撞色大膽,卻又絲毫不雜亂,給人以極強的沖擊!

畫面精細到幾乎能直接拍照放大成為高清壁紙,或是成為電影海報。

芭蕾舞者背對舞臺,腳背繃直,單腿獨立,布滿黑色文身的脊背隨向上的動作而奮力舒展開來,形成詭秘而覆雜的圖篆。

最惹眼的,卻是一枝紮根在圖篆中,向外蜿蜒的金色花。

宛若實質的花朵快要穿透平面,孤高而堅韌,似乎有股距離感,可一旦凝神細瞧,一股活潑潑的盎然生機霎時間迎面撲來!

深淵裏搖曳著的金色花。

帶來光與暖,無聲地散發誘惑。

舞臺邊,一只蝴蝶撲閃翅膀,奮不顧身奔向花朵。

臺下,偌大的觀眾席空空蕩蕩,唯餘靜默的空氣,在欣賞著臺上的獨舞。

華霄在A城的藝術行業有不少投資,繪畫與鑒賞也被作為是柯氏精英教育的必修課程之一。

雖比不上現今在A城美術館當實習總策助理的柯小雅從小造詣深厚,即便是柯子夜,也能單單欣賞出畫面所流露出的無聲之美。

A城美術館……?

他記得柯小雅前不久才跟他說過,她在協助舉辦中西巡回畫展,A城是國內的最後一站。

柯子夜拿起手機,撥通柯小雅的電話。

“小雅,哥問你一件事……下周的國際畫展,能不能多留出一個展覽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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