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蝴蝶殘片（七） 愛是理智者的失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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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蝴蝶殘片（七） 愛是理智者的失控……
阿加洛斯楞住, 喃喃：“大人？”
葉桉：“嗯哼。”
弗羅斯特眉頭緊鎖，視線從周穆移到葉桉身上，敏銳地發現他的氣質變了, 初見時沈靜內斂的年輕人, 此刻向外豎起矜傲的鋒芒，冷淡的眼神透著侵略性。
他再次看向周穆，中黑外紅的眼珠流露出意味深長。之前周穆說會讓葉桉心甘情願為他們所用, 竟然真的能做到, 人類的芯片真可怕。
阿加洛斯從呆傻中回過神，忿忿質問周穆：“老師, 你對葉桉做了什麽？”葉桉明明說過不喜歡這個稱呼。
周穆滿意地瞥了眼葉桉，呵笑：“阿加, 這樣的葉桉會永遠留在我們身邊，不好嗎？”
阿加洛斯眨了眨眼睛, 什麽意思？
葉桉沖他莞爾一笑：“阿加，你不是說希望我開心嗎？”
“那您現在開心嗎？”
“當然。”
阿加洛斯臉上浮起迷茫, 他未經世事, 被弗羅斯特保護得太好, 遇到的第一個外族朋友就是葉桉, 自然希望他好。
只要葉桉開心，叫大人也無妨吧。
他努力壓下心底翻騰的失落, 伸出長足想圈住葉桉的手, 又覺得會冒犯大人，畢竟眼前這個人, 不太像每晚坐在花藤秋千和自己溫柔聊天的葉桉。
阿加洛斯耷拉著長短足，悶悶地說：“對不起大人，我沒有保護好您。”讓老師帶走您了。
葉桉撿起他的長足, 仔細避著鋒利的鐮刃捏了捏，笑瞇瞇：“那以後你可得寸步不離保護我。”
阿加洛斯立即打起精神：“是！”
弗羅斯特面色不太好看，用力扇了下阿加洛斯的頭，咬牙切齒：“不中用的東西。”
阿加洛斯縮了下脖子，委屈巴巴地向葉桉尋求安慰，誰知對方只是笑笑。
他頓時更委屈了，不知道為什麽，他就覺得葉桉會安慰自己，結果並沒有……
周穆杵了兩下拐杖，沈在皮肉下的渾濁眼睛精光必露，對弗羅斯特頤指氣使：“別浪費時間，把你的中央系統控制權交給葉桉。”
弗羅斯特臉色霎時黑如鍋底：“你命令我？註意你的語氣。”
周穆不以為意地譏笑：“如果你甘心在這顆遲早死亡的星球茍延殘喘，我倒是可以低頭認錯，弗羅斯特首領。”
“你——”弗羅斯特氣得兩側羽翼呼哧扇動，半天沒說出話，他剜了一眼周穆，轉身大步走出大廳。
葉桉眉梢微挑，不緊不慢跟上他。
“大人！”阿加洛斯連忙追到葉桉身邊，偷偷瞄了下身後笑容詭異的周穆，小聲問：“大人，老師是不是對你做了什麽？”
葉桉腳步停滯幾秒，灰瞳一閃而過藍色陰翳，淡淡道：“阿加，他是壞人。”
阿加洛斯怔楞，光顧著看他，絲毫沒註意前方就是大門，將要撞上之際，葉桉一把扯過他的翅膀，哂笑：“看路。”
怎麽……阿加洛斯木訥地說了句“是”，撓了撓腦袋，反覆端詳葉桉，以他狹窄的認知怎麽也搞不明白。
最後索性不糾結了，反正都是大人。
他堅定地在葉桉耳旁承諾：“大人，我不會再讓壞人傷害你。”
葉桉抿了抿唇，向他投去沒有溫度的一瞟。
***
“伽耶麗！”
回到黎明星號，黎諾第一時間闖進醫療室找到伽耶麗。
“怎麽了？”伽耶麗放下手裏的器皿，眨了眨右眼，銀質金屬褪去，呈現正常的棕紅色虹膜。
黎諾沈澱了會吐息，將蟲Ⅲ星所見的葉桉詳細描述出來，末了狐疑：“是受芯片影響的嗎？小葉一直不願意植入芯片，會不會因為主觀排斥，出現什麽問題？”
伽耶麗推了下單片鏡，稍加思索：“出現問題不太可能保留理智，更像是刻意設置過。”
她耐心解釋：“人腦數百億個神經元，連接到芯片僅有十分之一，就像軍隊比普通人的芯片多了幾項針對化處理，接入的神經元存在細微差異，最後強化的方向不同。”
“這也是芯片錯位會導致神經錯亂的原因，強刺激下的電化學信號和神經膠質細胞會改變大腦功能，性格、認知發生變化極有可能。”
伽耶麗朝黎諾後面望了一眼，“你沒帶葉桉回來嗎？具體差異在哪，我得接入他的芯片才能知道。”
“沒有。”黎諾按捏了下眉心，“我當時被葉桉的舉動嚇到，上了飛船才冷靜下來，總覺得不對勁，再者弗羅斯特不會允許葉桉離開。”
那天葉桉的一舉一動仍歷歷在目，他不由懊悔，應該把他打暈強行帶回來，弗羅斯特算什麽。
小葉說那三個月是幫蟲Ⅲ星提升系統，如果弗羅斯特只是想強化葉桉的智商，為什麽要改變他的認知？
黎諾心裏隱隱不安，越發覺得不能讓葉桉留在那。
“伽耶麗，你現在跟我去一趟蟲Ⅲ星，實在不行取出芯片，反正植入肯定不是小葉的本意。”
“好。”伽耶麗遲疑，“但是芯片的基礎編碼和特殊序列，你覺得葉桉會告訴你嗎？”
黎諾皺起眉頭，必然不會。
“為避免血液、組織液影響，芯片是‘鎖’在神經元上的，沒有完整編碼解鎖，強行剝離會造成神經不可逆的損傷，”伽耶麗不忍心道，“他會變成傻子。”
黎諾驟然握緊拳頭，身形僵住，一陣難以抉擇的痛楚襲來，死咬的臉側肌肉如同膨脹到極點的氣球，一戳就炸。
忽地拳頭松了，他肉眼可見地洩氣。向來成竹在胸的沈穩瀕臨破碎，黎諾扯起一抹無奈的笑：“有一瞬間我竟然覺得變成傻子挺好的，慧極必傷，什麽都不懂，過往的痛苦也會煙消雲散。”
伽耶麗張了張口，一字未說，只發出一聲悲哀的嘆息。
“如果非要到這一步，我相信葉桉會理解，比起現在被誤導被扭曲認知，變成——”黎諾說不下去，會理解嗎？會吧……
他沈沈吐出口氣，眼底掙紮隱去，神色變得堅定：“先勸說，哪怕威脅，只要葉桉能說出完整編碼，情況未必會差，事不宜遲，你趕緊準備。”
伽耶麗點點頭，話不多說，立即著手準備剝離芯片的器械，光明正大帶個醫療箱去自然不可能，得想辦法偽裝一下。
在她準備的時間裏，黎諾也沒閑著，聯系上主星芯片管理部門負責人。
內置芯片有一項特殊材料由聯盟官方嚴格管控，每生產一個都有特定編碼對應，去向、用處皆詳細記錄在冊。
其他群體不可能仿制，葉桉的芯片勢必是內部出去的，順著芯片出庫記錄或許能查到和弗羅斯特暗中來往的洩密者。
發完葉桉的身份編碼，負責人很快找到與之對應的芯片基礎編碼，出庫時間竟然在八個月以前，那時候他們還在韋那達克裏斯星旅游。
“好了。”伽耶麗回來，拍拍藏在裙擺下，綁在大腿的迷你醫療箱，“不會嚴格到全身掃描吧？”
黎諾冷哼：“弗羅斯特還沒這麽拎不清，把我們當什麽了。”
動身前，他匆匆給哥哥紮卡裏發了一條消息，讓他立案調查芯片出庫異常的事。
“走。”
從回來到再次前往蟲Ⅲ星，不過三小時，黎諾連喘口氣的時間都沒浪費，心裏裝滿遠方的葉桉，他的愛人正等待自己。
短時間去而覆返，弗羅斯特相當不樂意，著陸申請拒絕了兩次，黎諾直接通過官方頻道聯系弗羅斯特，一接通，彈出對方陰沈的臉：“你想幹什麽？這是我的領地，容不得你想來就來，想走就走。”
想到小葉如今的狀態，黎諾沒啥好語氣：“我的伴侶在這，再頻繁也是情理之中。”
弗羅斯特：“據我所知你們才不歡而散。”
“所以我趕過來哄他。”
“堂堂少將這麽隨心所欲，該說你們人類狂妄還是腐敗？”
黎諾沈聲道：“那我倒想以聯盟少將的身份，請問弗羅斯特首領，你是如何獲得我們人類的芯片？”
“……”弗羅斯特縮緊羽翼，兩雙迥異的眼睛於愈發凝重的沈默中僵持。
“去問你的伴侶吧，”弗羅斯特開口，“我對你們人類的恩怨並不感興趣，唯一的底線就是葉桉不能離開蟲Ⅲ星。”
說完他便結束通訊，隨後著陸申請通過。
此次降落，弗羅斯特沒來迎接，只有一名帶路的蟲族。
黎諾與伽耶麗對視一眼，正合他們的意。
蟲族領著他們越過宮殿，進入一座尖塔型的建築，長長的走廊不時冒出一兩個著白裝的蟲族身影。
到一間簡樸的會客室，蟲族自覺離開：“大人正在忙，稍後就到。”
伽耶麗瞅著門關上，小聲對黎諾說：“這裏是蟲族的研究院？”
黎諾緊盯房門，魂不守舍地答：“應該是。”
“他們想讓葉桉做什麽，制造武器？”
“也許吧。”
“艦長，”伽耶麗扯了下他的衣袖，“你很緊張嗎？你也會有這麽緊張的時候？”
她和黎諾相識多年，這幅模樣還挺新鮮。
黎諾收回視線，安靜片刻，說：“是有點，與葉桉有關的事，我沒法用任何經驗、理論做出完美判斷，太在乎他的感受就控制不住猶豫，膽怯，會糾結這樣做到底對不對，對他對我們的未來。”
伽耶麗不厚道地笑了下：“正常，愛是理智者的失控。”
黎諾跟著笑笑：“我甘願失控。”
吱呀，門打開，葉桉和阿加洛斯的身影一前一後出現。
“小葉。”黎諾連忙起身，視線卻落在阿加洛斯身上，“請你先出去。”
阿加洛斯沒動，目光投向葉桉。
“阿加，你出去吧。”葉桉朝黎諾走近，哼哼：“聽說你是來哄我的？”
“好的，大人。”阿加洛斯默默關上門。
黎諾拉過葉桉的手：“嗯，上次不應該跟你生氣。”
“知道就好。”葉桉剛想和他擁抱，不經意和後面的伽耶麗對視上，他霎時冷了臉，“確定不是來檢查我是不是有病的？你不是說會努力習慣現在的我嗎？”
伽耶麗好笑：“就不能是我想見你嗎？簡意也很想見你，葉桉，我跟你認識可是快兩年了，比艦長時間還長。”
葉桉頓住，瞥向黎諾，“真的？”
“真的，”黎諾敞開手臂抱住他，“幫你檢查身體也是真的。”
葉桉剛枕上他的肩膀，聽到後半句，稍霽的臉色驟變，急忙推開他，卻不想黎諾緊緊箍住他的腰背，喊道：“伽耶麗，快動手。”
伽耶麗當即打開迷你醫療箱，抽出混有納米機器人和鎮定的註射液。
“放開我，”葉桉邊掙紮邊說，“黎諾你什麽意思？因為我不再符合你心中的弱者形象，你就不再愛我嗎？”
“你在我心裏從來不是弱者，”黎諾說，“不管你變成什麽樣我都會愛你，但前提得是真實的你，現在你被芯片影響了，小葉，快告訴我特殊序列，強行剝離你會變成傻子。”
“不可能。”葉桉扭動試圖掙脫黎諾的束縛，手卻不動聲色地探進他衣服裏某個隱蔽縫隙。
伽耶麗準備好針劑朝他走來，葉桉氣從心來：“即使我會變成傻子，你也要剝離我的芯片？黎諾，這就是你愛我的方式？”
“對不起，”黎諾面露痛苦之色，“我不知道弗羅斯特想利用你做什麽，正常的你一定不會願意。”
如願摸到微型槍，葉桉按捺不動，冷聲質問：“什麽樣才是正常的我？你所謂正常的我，不過是你喜歡的形象。如果十四歲那件事沒有發生，我同樣不會是遇見你時候的樣子，沒有人會一成不變，你憑什麽說現在的我不是正常的我？”
黎諾楞了下，眨眼又堅定想法：“這個問題等你取出芯片我們再討論，小葉，特殊序列，如果你想要芯片，可以讓伽耶麗重新為你植入，現在這個絕對有問題。”
伽耶麗站在葉桉身後，把持著針劑，沒著急註入，可以的話她絕對不想強行剝離。
“嘭——”
一道低啞的響聲打斷爭執，伽耶麗目瞪口呆：“艦長！”
黎諾臉色刷地雪白，身體晃動著後退，他低頭捂住腹部的傷口，鮮血從指尖噴湧而出。
意外又不意外，只有葉桉知道他身上藏槍的地方。
葉桉握住微型槍移到黎諾的心口，手臂止不住哆嗦，語氣卻冷漠至極：“我不想傷害你，黎諾，別逼我。”
黎諾扯了下嘴角，連同槍抓住他的手，忍著劇痛向前，音量弱了幾分：“你看，是不是有問題？正常情況你怎麽會對我開槍，就像我永遠不會對你動手。”
葉桉眼眶泛紅，扣在扳機的手指褪去血色，好像剛才一槍是打在自己身上，他動了動手指，始終沒能按下去。
“小葉，特殊序列，”黎諾擡起血淋淋的手重新抱住他，另一只手掰開指尖嘗試奪槍，同時向伽耶麗使了個眼色，放軟嗓音：“告訴我好不好？我們換個新的芯片。”
“別逼我黎諾。”葉桉甩開他的手，槍口下移，開出第二槍的一剎那，手臂傳來刺痛，他整個人瞬間定住，眼瞳蒙上藍色的陰翳，微型槍從失力張開的指縫掉到地上。
成功註入納米機器人後，伽耶麗一秒不停地打開光腦，屏幕裏小小的機器人，順著血液很快找到芯片，蜘蛛一樣張開細絲扒拉住附著在神經元上的芯片。
順利連接芯片，光屏顯示出“鎖”界面，伽耶麗依次輸入基礎編碼、身份編碼、基因碼，卡在最後一道特殊序列，她望向黎諾，蹙起的眉宇間凈是不忍和急切，“艦長，真的要強行剝離嗎？”
腹部一左一右兩道槍傷汩汩冒著血，滴答滴答，在地面積起一塊血泊，黎諾臉如白紙，抱著葉桉，借助他穩住搖搖欲墜的身體。
他的喘氣開始變慢變重，失血令他的眼瞳渙散，僅憑強大的意志支撐，帶上一點威脅勸說：“葉桉，你不想變傻對吧，我說過會接受任何真實的你，就算你變傻了也不會改變心意。”
“我承認我喜歡保護你，喜歡你依賴我，如果你變成傻子就會完全屬於我，我開心還來不及，所以今天這塊芯片無論如何都會取出來，你確定還不告訴我嗎？”
葉桉一動不動，仿佛被抽走靈魂，變成一具沒有生氣的木偶，他漂亮的臉上沾著黎諾的血，藍色陰翳未退的眼睛霧蒙蒙，空洞又溢滿悲傷。
黎諾神情哀痛，心疼地撫上他的臉，“小葉，小葉……”
“h，”一聲聲深情的呼喚下，葉桉嘴唇撕開一條口子，搭在黎諾肩膀的指尖掐進肌肉裏，好像在和身體裏的怪物對抗，需要以此借力，“t，1，o……”
每個字符吐露得很慢，第十八個序列碼一出，“鎖”解開，納米機器人一點一點將芯片從神經元扯下來。
葉桉眼皮慢慢落下，失血過多的黎諾再也支撐不住，嘭地摔到地上，脫力的身體斜靠著長椅邊緣，他最後看了一眼葉桉，頭一歪徹底昏死過去。
“艦長！”伽耶麗大喊了一聲，心急如焚地守著屏幕，待確認納米機器人完全“吃”掉芯片，她關掉光腦，沖到黎諾面前，撕開他的衣服暴露傷口，從迷你醫療險裏扯出止血帶，迅速纏上去。
靜默一分鐘，葉桉睜開雙眼，瞳孔表面的藍色陰翳消失，恢覆了清明。地上昏迷的黎諾占滿視野，腹部大面積的鮮血化作無數根棉針紮進心臟。
喉結像生銹的機器滾動艱難，咽下一口唾液好比吞下玻璃渣子，葉桉竭力控制住顫抖的手，猛然轉身，“砰”，重重撞上堅硬的木質長椅。
“葉桉！”伽耶麗嚇一跳，看了看手下的黎諾，左右為難地望向葉桉：“你沒事吧？”
葉桉閉了閉眼，緩過撞擊的疼痛，撐著扶手站起來，“沒事。”他頭也不回地開門離去。
“大人！”阿加洛斯見他衣服滿是鮮血，頓時驚慌失措，往屋裏瞥了一眼，怒道：“他欺負你了嗎？我去教訓他！”
說著就要往裏沖，葉桉叫住他：“阿加！”他脫下沾血的外套交給阿加洛斯，叮囑：“在這裏等我，別讓任何人進去。”
“是，”阿加洛斯眼看他要走，急忙追問：“大人，你去哪？”
可惜葉桉沒回答，風風火火，幾個眨眼的功夫就消失在走廊盡頭。
阿加洛斯摟緊他的外套，頭轉向屋裏，躊躇幾秒走進去，輕易將女人按壓黎諾傷口的舉動納入眼底。
他傻怔：“他怎麽了？和大人打架了嗎？”
伽耶麗搖頭：“只是意外，無心之失。”
“那他沒事吧？”阿加洛斯蹲下，打量黎諾的狀態，問：“你是大人的姐姐嗎？”
“算是吧，”伽耶麗望向門外，“他去哪了？”
“我不知道。”
兩人便安靜下來，伽耶麗惦記著黎諾和葉桉，沒心思跟阿加洛斯寒暄。
阿加洛斯第一次遇到這種場面，腦子還是懵懵的。
不消多久，伽耶麗松開手，仔細檢查止血帶，兩處傷口均沒有再出血。她抻長脖子凝望門外，正嘟囔“去哪了”，葉桉便回來了。
“葉桉。”
“大人。”
葉桉恍若未聞，徑直走到黎諾身邊，摘下他的光腦扣到腕部，開啟翻譯器。
葉桉彎腰抱起黎諾，剛擡離地面，膝蓋發軟，手使不上勁，他和黎諾猛地栽了回去。
“葉桉，”伽耶麗扶起他，見他雙手哆嗦個不停，她嗓子眼頓時被什麽東西堵住：“你別擔心，微型槍威力不大，艦長不會有事。”
葉桉緩緩呼出口氣，左手捉住右手，望向阿加洛斯：“阿加，麻煩你幫我抱起黎諾。”
“好的，大人。”阿加洛斯聽話抱起黎諾，“我送他去醫療室，其實可以叫醫生過來。”
光腦轉譯完他的話，葉桉邊往外走邊說：“請叫我葉桉。”
匆匆跟上的阿加洛斯楞了下，眼冒驚喜：“葉桉，你變回來了？”隨即他意識到一個問題，葉桉又聽不懂他的語言了。
葉桉沒說話，腳步又快又急。
三人匆忙的樣子和血腥味吸引不少蟲族側目，卻沒一個蟲敢吱聲。研究院門口早已停好一輛接駁車，入座後，分秒不耽誤地朝飛船停泊場去。
接駁車停在穿梭艇下，被伽耶麗提前打過招呼的兩個守衛上前，從阿加洛斯手裏接過黎諾。
“伽耶麗，你先上去吧。”葉桉看著黎諾進入艇艙，對伽耶麗說。
他的雙手依然互相緊抓，表情凍結，口吻出奇的冷靜。
伽耶麗神情染上擔憂，拍拍他的手臂，提步回穿梭艇。
阿加洛斯反應過來，長足圈住葉桉的身體，急切地問：“您要走嗎？為什麽？是不是因為您的伴侶受傷了？我們這裏可以治好他的。”
葉桉眺了一眼遠處的灰金色宮殿，解下他的長足，揚起頭註視阿加洛斯的大眼睛，“阿加，你相信我嗎？”
阿加洛斯點點頭：“相信。”
“我不會置你們不管，等我回來好嗎？”
“好。”
葉桉做了個深呼吸，語速慢下來，“還記得我說周穆是壞人嗎？你轉告弗羅斯特，別管周穆說什麽，等我回來，雖然我已經封鎖了中央武器系統。”
“以防萬一，”他擡手按住阿加洛斯的肩膀，“你能做到嗎？”
阿加洛斯站得筆直，堅定保證：“我會的。”
“嗯，再見。”
葉桉兩步並作三步登上穿梭艇，艙門合上，阿加洛斯大喊的“再見葉桉，我等你回來”隔絕在外。
他在原地站了一會，慢騰騰走到黎諾身邊，撐著支架床坐下。黎諾腹部的止血帶已經更換新的，白的刺眼，手掌殘留的血，紅得刺眼。
伽耶麗見他一動不動，輕輕喚了聲“葉桉”。
好似遭受電流刺激，葉桉渾身一抖，胸腔起伏明顯：“我沒事。”
他打開黎諾的光腦，登錄星網賬戶，一張照片率先呈現——粉綠的虛化背景，頭上帶著粉色花環的他，微鼓著臉回首。
照片只停留五秒，自動切進聯系人首頁。
葉桉卻久久沒能回神。
“葉桉。”伽耶麗同樣看到那張照片，心裏不是滋味。
葉桉恍若初醒，滑動光屏找到海德統帥，撥去通訊。人像一出現，“統帥，我現在正前往黎明星號，勞煩您即刻動身去黎明星號，有關蟲Ⅲ星的戰爭和，周穆，我想和您當面說。”
“你——”海德沒想到對面是葉桉，聽完倒也沒廢話：“可以，黎明星號見。”
光屏熄滅，葉桉呆了幾秒，從一旁的應急箱裏翻出濕紙巾，捧起黎諾的手一根一根擦拭，細致又專註，仿佛擦的是一件脆弱的無價之寶。
空氣靜下來，分子間的運動都變慢了。
葉桉低垂著眼，密集的睫毛遮住灰色瞳孔，嘴巴抿得不見唇珠，白皙的皮膚被燈光照得寡淡，淡得透明，纖脆，像初冬湖面一碰就破的冰，碎冰上一縷轉瞬即散的煙。
可當他緊握著黎諾的手，又好像堅實地凝固在地面。
愛是理智者的失控，也是失序者的羈絆。
剝離芯片後，葉桉自然而然地接受了發生的一切，以冷靜到可怕的地步處理完後續事宜。
伽耶麗看在眼裏，忽然明白了他和黎諾必然的吸引。他們骨子裏有著相似的強大理性，足夠沈著，不矯情不沈湎，總能最快做出正確選擇，一點不拖泥帶水。
她了解黎諾，卻擔心這樣的葉桉。
“人的性格一部分天生，由基因決定，一部分來自外界，由環境塑造，”伽耶麗輕聲開口，“芯片則是施加在基因上的外部作用，就像你被突如其來的石頭絆了一腳，被迫傷到一個人，說明不了什麽，一個意外而已。”
“我知道。”葉桉換了一張紙巾，拭去黎諾手掌的濕氣，把光腦戴回他手腕，繼續擦臉部濺到的血漬。
“你知道，但你做不到，”伽耶麗雙手交疊擱在床面，“人往往很容易被自以為看透的東西困住。”
葉桉一頓，扔掉沾染血汙的濕紙巾，扯來新的先擦幹凈黎諾的臉，接著團進掌心擦自己的手。
“我第一次覺得自己渺如塵埃，是二十歲從地下城回來，”他語速平緩，話裏的情緒淡薄，仿若沒調試過的ai，“年少時以為自己會成為裏程碑式科學家，最低也得是個舉足輕重的人物。”
“少年當有淩雲志，”伽耶麗翹起唇角，支著頭，眼眸裏充滿知心大姐姐的溫柔，“我小時候也這麽認為，十歲幫人手動做完一起腫瘤切割手術，想象自己以後要站在金字塔尖，做生物醫學界的領頭羊，現在我依然覺得自己能做到。”
葉桉：“嗯，我相信你。”伽耶麗精湛嚴謹的能力下，還有一顆善解的仁心，天生的醫者，他由衷期望伽耶麗能實現心願。
“所有成績被從數據庫裏抹除，消失五年再回到地面，我恍然發現自己可有可無，世界照樣旋轉，科技每時每刻都在進步，根本不會因為我而停滯。”
他緩了會，接著說：“倒沒覺得傷心，認清現實罷了，某一個人被隨意抹除，於世界不會有任何影響，歷史善於修正，自會有新的替代。我開始覺得人生無趣，生命不過如此，毫無意義。”
“工作，吃喝，玩樂，日覆一日，大循環裏無數個小循環，蘭登熱衷旅游，說是去見不同的世界，見完回來，休息完再出發再回來，本質一樣，所謂不同的世界縮小到個體，也是無聊的重覆。”
“既然任何事物的終點都是死亡，早一點晚一點有什麽區別。”
四周靜悄悄，伽耶麗端坐著認真傾聽，葉桉第一次向別人剖析內心想法，語氣無波無瀾。
他撫摸上黎諾沈睡的臉龐，指腹流連不舍，“海盜入侵那天，我認為是千載難逢的機會，我會和被炮彈擊落的碎石一樣，不影響任何人事，無聲無息地死去。”
“想了很多，唯獨沒料到海盜手裏的東西會是星球核心，”葉桉看向伽耶麗，“一粒洪流細沙，突然被沖到風口浪尖，決定起一個種族命運，是不是很可怕？”
伽耶麗：“你很為難嗎？確實不應該讓你承擔，這是統治者的責任。”
“還好，”葉桉平淡道，“當下處境是我一念之差造成的，我應該，也願意承擔這個責任。即使非我本意，它終究賦予了我第二次生命，讓我遇見黎諾。”
他摩挲著黎諾的眉眼，“命運如此。”
伽耶麗沈默，葉桉這般通透，寥寥勸慰顯得多餘。她看了眼昏睡中的黎諾，問：“你要不要休息一會？”
“嗯。”葉桉抱住黎諾的手，頭緊貼著他的腰，以一個不太舒服的姿勢，趴在逼仄的支架床邊緣，撲鼻的血腥味裏夾雜著令他安心的氣息。
“去——”睡眠艙睡會吧。伽耶麗把話吞回肚子裏，無聲嘆息。她找來一塊毯子，輕輕披在葉桉後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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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加洛斯楞住, 喃喃：“大人？”
葉桉：“嗯哼。”
弗羅斯特眉頭緊鎖，視線從周穆移到葉桉身上，敏銳地發現他的氣質變了, 初見時沈靜內斂的年輕人, 此刻向外豎起矜傲的鋒芒，冷淡的眼神透著侵略性。
他再次看向周穆，中黑外紅的眼珠流露出意味深長。之前周穆說會讓葉桉心甘情願為他們所用, 竟然真的能做到, 人類的芯片真可怕。
阿加洛斯從呆傻中回過神，忿忿質問周穆：“老師, 你對葉桉做了什麽？”葉桉明明說過不喜歡這個稱呼。
周穆滿意地瞥了眼葉桉，呵笑：“阿加, 這樣的葉桉會永遠留在我們身邊，不好嗎？”
阿加洛斯眨了眨眼睛, 什麽意思？
葉桉沖他莞爾一笑：“阿加，你不是說希望我開心嗎？”
“那您現在開心嗎？”
“當然。”
阿加洛斯臉上浮起迷茫, 他未經世事, 被弗羅斯特保護得太好, 遇到的第一個外族朋友就是葉桉, 自然希望他好。
只要葉桉開心，叫大人也無妨吧。
他努力壓下心底翻騰的失落, 伸出長足想圈住葉桉的手, 又覺得會冒犯大人，畢竟眼前這個人, 不太像每晚坐在花藤秋千和自己溫柔聊天的葉桉。
阿加洛斯耷拉著長短足，悶悶地說：“對不起大人，我沒有保護好您。”讓老師帶走您了。
葉桉撿起他的長足, 仔細避著鋒利的鐮刃捏了捏，笑瞇瞇：“那以後你可得寸步不離保護我。”
阿加洛斯立即打起精神：“是！”
弗羅斯特面色不太好看，用力扇了下阿加洛斯的頭，咬牙切齒：“不中用的東西。”
阿加洛斯縮了下脖子，委屈巴巴地向葉桉尋求安慰，誰知對方只是笑笑。
他頓時更委屈了，不知道為什麽，他就覺得葉桉會安慰自己，結果並沒有……
周穆杵了兩下拐杖，沈在皮肉下的渾濁眼睛精光必露，對弗羅斯特頤指氣使：“別浪費時間，把你的中央系統控制權交給葉桉。”
弗羅斯特臉色霎時黑如鍋底：“你命令我？註意你的語氣。”
周穆不以為意地譏笑：“如果你甘心在這顆遲早死亡的星球茍延殘喘，我倒是可以低頭認錯，弗羅斯特首領。”
“你——”弗羅斯特氣得兩側羽翼呼哧扇動，半天沒說出話，他剜了一眼周穆，轉身大步走出大廳。
葉桉眉梢微挑，不緊不慢跟上他。
“大人！”阿加洛斯連忙追到葉桉身邊，偷偷瞄了下身後笑容詭異的周穆，小聲問：“大人，老師是不是對你做了什麽？”
葉桉腳步停滯幾秒，灰瞳一閃而過藍色陰翳，淡淡道：“阿加，他是壞人。”
阿加洛斯怔楞，光顧著看他，絲毫沒註意前方就是大門，將要撞上之際，葉桉一把扯過他的翅膀，哂笑：“看路。”
怎麽……阿加洛斯木訥地說了句“是”，撓了撓腦袋，反覆端詳葉桉，以他狹窄的認知怎麽也搞不明白。
最後索性不糾結了，反正都是大人。
他堅定地在葉桉耳旁承諾：“大人，我不會再讓壞人傷害你。”
葉桉抿了抿唇，向他投去沒有溫度的一瞟。
***
“伽耶麗！”
回到黎明星號，黎諾第一時間闖進醫療室找到伽耶麗。
“怎麽了？”伽耶麗放下手裏的器皿，眨了眨右眼，銀質金屬褪去，呈現正常的棕紅色虹膜。
黎諾沈澱了會吐息，將蟲Ⅲ星所見的葉桉詳細描述出來，末了狐疑：“是受芯片影響的嗎？小葉一直不願意植入芯片，會不會因為主觀排斥，出現什麽問題？”
伽耶麗推了下單片鏡，稍加思索：“出現問題不太可能保留理智，更像是刻意設置過。”
她耐心解釋：“人腦數百億個神經元，連接到芯片僅有十分之一，就像軍隊比普通人的芯片多了幾項針對化處理，接入的神經元存在細微差異，最後強化的方向不同。”
“這也是芯片錯位會導致神經錯亂的原因，強刺激下的電化學信號和神經膠質細胞會改變大腦功能，性格、認知發生變化極有可能。”
伽耶麗朝黎諾後面望了一眼，“你沒帶葉桉回來嗎？具體差異在哪，我得接入他的芯片才能知道。”
“沒有。”黎諾按捏了下眉心，“我當時被葉桉的舉動嚇到，上了飛船才冷靜下來，總覺得不對勁，再者弗羅斯特不會允許葉桉離開。”
那天葉桉的一舉一動仍歷歷在目，他不由懊悔，應該把他打暈強行帶回來，弗羅斯特算什麽。
小葉說那三個月是幫蟲Ⅲ星提升系統，如果弗羅斯特只是想強化葉桉的智商，為什麽要改變他的認知？
黎諾心裏隱隱不安，越發覺得不能讓葉桉留在那。
“伽耶麗，你現在跟我去一趟蟲Ⅲ星，實在不行取出芯片，反正植入肯定不是小葉的本意。”
“好。”伽耶麗遲疑，“但是芯片的基礎編碼和特殊序列，你覺得葉桉會告訴你嗎？”
黎諾皺起眉頭，必然不會。
“為避免血液、組織液影響，芯片是‘鎖’在神經元上的，沒有完整編碼解鎖，強行剝離會造成神經不可逆的損傷，”伽耶麗不忍心道，“他會變成傻子。”
黎諾驟然握緊拳頭，身形僵住，一陣難以抉擇的痛楚襲來，死咬的臉側肌肉如同膨脹到極點的氣球，一戳就炸。
忽地拳頭松了，他肉眼可見地洩氣。向來成竹在胸的沈穩瀕臨破碎，黎諾扯起一抹無奈的笑：“有一瞬間我竟然覺得變成傻子挺好的，慧極必傷，什麽都不懂，過往的痛苦也會煙消雲散。”
伽耶麗張了張口，一字未說，只發出一聲悲哀的嘆息。
“如果非要到這一步，我相信葉桉會理解，比起現在被誤導被扭曲認知，變成——”黎諾說不下去，會理解嗎？會吧……
他沈沈吐出口氣，眼底掙紮隱去，神色變得堅定：“先勸說，哪怕威脅，只要葉桉能說出完整編碼，情況未必會差，事不宜遲，你趕緊準備。”
伽耶麗點點頭，話不多說，立即著手準備剝離芯片的器械，光明正大帶個醫療箱去自然不可能，得想辦法偽裝一下。
在她準備的時間裏，黎諾也沒閑著，聯系上主星芯片管理部門負責人。
內置芯片有一項特殊材料由聯盟官方嚴格管控，每生產一個都有特定編碼對應，去向、用處皆詳細記錄在冊。
其他群體不可能仿制，葉桉的芯片勢必是內部出去的，順著芯片出庫記錄或許能查到和弗羅斯特暗中來往的洩密者。
發完葉桉的身份編碼，負責人很快找到與之對應的芯片基礎編碼，出庫時間竟然在八個月以前，那時候他們還在韋那達克裏斯星旅游。
“好了。”伽耶麗回來，拍拍藏在裙擺下，綁在大腿的迷你醫療箱，“不會嚴格到全身掃描吧？”
黎諾冷哼：“弗羅斯特還沒這麽拎不清，把我們當什麽了。”
動身前，他匆匆給哥哥紮卡裏發了一條消息，讓他立案調查芯片出庫異常的事。
“走。”
從回來到再次前往蟲Ⅲ星，不過三小時，黎諾連喘口氣的時間都沒浪費，心裏裝滿遠方的葉桉，他的愛人正等待自己。
短時間去而覆返，弗羅斯特相當不樂意，著陸申請拒絕了兩次，黎諾直接通過官方頻道聯系弗羅斯特，一接通，彈出對方陰沈的臉：“你想幹什麽？這是我的領地，容不得你想來就來，想走就走。”
想到小葉如今的狀態，黎諾沒啥好語氣：“我的伴侶在這，再頻繁也是情理之中。”
弗羅斯特：“據我所知你們才不歡而散。”
“所以我趕過來哄他。”
“堂堂少將這麽隨心所欲，該說你們人類狂妄還是腐敗？”
黎諾沈聲道：“那我倒想以聯盟少將的身份，請問弗羅斯特首領，你是如何獲得我們人類的芯片？”
“……”弗羅斯特縮緊羽翼，兩雙迥異的眼睛於愈發凝重的沈默中僵持。
“去問你的伴侶吧，”弗羅斯特開口，“我對你們人類的恩怨並不感興趣，唯一的底線就是葉桉不能離開蟲Ⅲ星。”
說完他便結束通訊，隨後著陸申請通過。
此次降落，弗羅斯特沒來迎接，只有一名帶路的蟲族。
黎諾與伽耶麗對視一眼，正合他們的意。
蟲族領著他們越過宮殿，進入一座尖塔型的建築，長長的走廊不時冒出一兩個著白裝的蟲族身影。
到一間簡樸的會客室，蟲族自覺離開：“大人正在忙，稍後就到。”
伽耶麗瞅著門關上，小聲對黎諾說：“這裏是蟲族的研究院？”
黎諾緊盯房門，魂不守舍地答：“應該是。”
“他們想讓葉桉做什麽，制造武器？”
“也許吧。”
“艦長，”伽耶麗扯了下他的衣袖，“你很緊張嗎？你也會有這麽緊張的時候？”
她和黎諾相識多年，這幅模樣還挺新鮮。
黎諾收回視線，安靜片刻，說：“是有點，與葉桉有關的事，我沒法用任何經驗、理論做出完美判斷，太在乎他的感受就控制不住猶豫，膽怯，會糾結這樣做到底對不對，對他對我們的未來。”
伽耶麗不厚道地笑了下：“正常，愛是理智者的失控。”
黎諾跟著笑笑：“我甘願失控。”
吱呀，門打開，葉桉和阿加洛斯的身影一前一後出現。
“小葉。”黎諾連忙起身，視線卻落在阿加洛斯身上，“請你先出去。”
阿加洛斯沒動，目光投向葉桉。
“阿加，你出去吧。”葉桉朝黎諾走近，哼哼：“聽說你是來哄我的？”
“好的，大人。”阿加洛斯默默關上門。
黎諾拉過葉桉的手：“嗯，上次不應該跟你生氣。”
“知道就好。”葉桉剛想和他擁抱，不經意和後面的伽耶麗對視上，他霎時冷了臉，“確定不是來檢查我是不是有病的？你不是說會努力習慣現在的我嗎？”
伽耶麗好笑：“就不能是我想見你嗎？簡意也很想見你，葉桉，我跟你認識可是快兩年了，比艦長時間還長。”
葉桉頓住，瞥向黎諾，“真的？”
“真的，”黎諾敞開手臂抱住他，“幫你檢查身體也是真的。”
葉桉剛枕上他的肩膀，聽到後半句，稍霽的臉色驟變，急忙推開他，卻不想黎諾緊緊箍住他的腰背，喊道：“伽耶麗，快動手。”
伽耶麗當即打開迷你醫療箱，抽出混有納米機器人和鎮定的註射液。
“放開我，”葉桉邊掙紮邊說，“黎諾你什麽意思？因為我不再符合你心中的弱者形象，你就不再愛我嗎？”
“你在我心裏從來不是弱者，”黎諾說，“不管你變成什麽樣我都會愛你，但前提得是真實的你，現在你被芯片影響了，小葉，快告訴我特殊序列，強行剝離你會變成傻子。”
“不可能。”葉桉扭動試圖掙脫黎諾的束縛，手卻不動聲色地探進他衣服裏某個隱蔽縫隙。
伽耶麗準備好針劑朝他走來，葉桉氣從心來：“即使我會變成傻子，你也要剝離我的芯片？黎諾，這就是你愛我的方式？”
“對不起，”黎諾面露痛苦之色，“我不知道弗羅斯特想利用你做什麽，正常的你一定不會願意。”
如願摸到微型槍，葉桉按捺不動，冷聲質問：“什麽樣才是正常的我？你所謂正常的我，不過是你喜歡的形象。如果十四歲那件事沒有發生，我同樣不會是遇見你時候的樣子，沒有人會一成不變，你憑什麽說現在的我不是正常的我？”
黎諾楞了下，眨眼又堅定想法：“這個問題等你取出芯片我們再討論，小葉，特殊序列，如果你想要芯片，可以讓伽耶麗重新為你植入，現在這個絕對有問題。”
伽耶麗站在葉桉身後，把持著針劑，沒著急註入，可以的話她絕對不想強行剝離。
“嘭——”
一道低啞的響聲打斷爭執，伽耶麗目瞪口呆：“艦長！”
黎諾臉色刷地雪白，身體晃動著後退，他低頭捂住腹部的傷口，鮮血從指尖噴湧而出。
意外又不意外，只有葉桉知道他身上藏槍的地方。
葉桉握住微型槍移到黎諾的心口，手臂止不住哆嗦，語氣卻冷漠至極：“我不想傷害你，黎諾，別逼我。”
黎諾扯了下嘴角，連同槍抓住他的手，忍著劇痛向前，音量弱了幾分：“你看，是不是有問題？正常情況你怎麽會對我開槍，就像我永遠不會對你動手。”
葉桉眼眶泛紅，扣在扳機的手指褪去血色，好像剛才一槍是打在自己身上，他動了動手指，始終沒能按下去。
“小葉，特殊序列，”黎諾擡起血淋淋的手重新抱住他，另一只手掰開指尖嘗試奪槍，同時向伽耶麗使了個眼色，放軟嗓音：“告訴我好不好？我們換個新的芯片。”
“別逼我黎諾。”葉桉甩開他的手，槍口下移，開出第二槍的一剎那，手臂傳來刺痛，他整個人瞬間定住，眼瞳蒙上藍色的陰翳，微型槍從失力張開的指縫掉到地上。
成功註入納米機器人後，伽耶麗一秒不停地打開光腦，屏幕裏小小的機器人，順著血液很快找到芯片，蜘蛛一樣張開細絲扒拉住附著在神經元上的芯片。
順利連接芯片，光屏顯示出“鎖”界面，伽耶麗依次輸入基礎編碼、身份編碼、基因碼，卡在最後一道特殊序列，她望向黎諾，蹙起的眉宇間凈是不忍和急切，“艦長，真的要強行剝離嗎？”
腹部一左一右兩道槍傷汩汩冒著血，滴答滴答，在地面積起一塊血泊，黎諾臉如白紙，抱著葉桉，借助他穩住搖搖欲墜的身體。
他的喘氣開始變慢變重，失血令他的眼瞳渙散，僅憑強大的意志支撐，帶上一點威脅勸說：“葉桉，你不想變傻對吧，我說過會接受任何真實的你，就算你變傻了也不會改變心意。”
“我承認我喜歡保護你，喜歡你依賴我，如果你變成傻子就會完全屬於我，我開心還來不及，所以今天這塊芯片無論如何都會取出來，你確定還不告訴我嗎？”
葉桉一動不動，仿佛被抽走靈魂，變成一具沒有生氣的木偶，他漂亮的臉上沾著黎諾的血，藍色陰翳未退的眼睛霧蒙蒙，空洞又溢滿悲傷。
黎諾神情哀痛，心疼地撫上他的臉，“小葉，小葉……”
“h，”一聲聲深情的呼喚下，葉桉嘴唇撕開一條口子，搭在黎諾肩膀的指尖掐進肌肉裏，好像在和身體裏的怪物對抗，需要以此借力，“t，1，o……”
每個字符吐露得很慢，第十八個序列碼一出，“鎖”解開，納米機器人一點一點將芯片從神經元扯下來。
葉桉眼皮慢慢落下，失血過多的黎諾再也支撐不住，嘭地摔到地上，脫力的身體斜靠著長椅邊緣，他最後看了一眼葉桉，頭一歪徹底昏死過去。
“艦長！”伽耶麗大喊了一聲，心急如焚地守著屏幕，待確認納米機器人完全“吃”掉芯片，她關掉光腦，沖到黎諾面前，撕開他的衣服暴露傷口，從迷你醫療險裏扯出止血帶，迅速纏上去。
靜默一分鐘，葉桉睜開雙眼，瞳孔表面的藍色陰翳消失，恢覆了清明。地上昏迷的黎諾占滿視野，腹部大面積的鮮血化作無數根棉針紮進心臟。
喉結像生銹的機器滾動艱難，咽下一口唾液好比吞下玻璃渣子，葉桉竭力控制住顫抖的手，猛然轉身，“砰”，重重撞上堅硬的木質長椅。
“葉桉！”伽耶麗嚇一跳，看了看手下的黎諾，左右為難地望向葉桉：“你沒事吧？”
葉桉閉了閉眼，緩過撞擊的疼痛，撐著扶手站起來，“沒事。”他頭也不回地開門離去。
“大人！”阿加洛斯見他衣服滿是鮮血，頓時驚慌失措，往屋裏瞥了一眼，怒道：“他欺負你了嗎？我去教訓他！”
說著就要往裏沖，葉桉叫住他：“阿加！”他脫下沾血的外套交給阿加洛斯，叮囑：“在這裏等我，別讓任何人進去。”
“是，”阿加洛斯眼看他要走，急忙追問：“大人，你去哪？”
可惜葉桉沒回答，風風火火，幾個眨眼的功夫就消失在走廊盡頭。
阿加洛斯摟緊他的外套，頭轉向屋裏，躊躇幾秒走進去，輕易將女人按壓黎諾傷口的舉動納入眼底。
他傻怔：“他怎麽了？和大人打架了嗎？”
伽耶麗搖頭：“只是意外，無心之失。”
“那他沒事吧？”阿加洛斯蹲下，打量黎諾的狀態，問：“你是大人的姐姐嗎？”
“算是吧，”伽耶麗望向門外，“他去哪了？”
“我不知道。”
兩人便安靜下來，伽耶麗惦記著黎諾和葉桉，沒心思跟阿加洛斯寒暄。
阿加洛斯第一次遇到這種場面，腦子還是懵懵的。
不消多久，伽耶麗松開手，仔細檢查止血帶，兩處傷口均沒有再出血。她抻長脖子凝望門外，正嘟囔“去哪了”，葉桉便回來了。
“葉桉。”
“大人。”
葉桉恍若未聞，徑直走到黎諾身邊，摘下他的光腦扣到腕部，開啟翻譯器。
葉桉彎腰抱起黎諾，剛擡離地面，膝蓋發軟，手使不上勁，他和黎諾猛地栽了回去。
“葉桉，”伽耶麗扶起他，見他雙手哆嗦個不停，她嗓子眼頓時被什麽東西堵住：“你別擔心，微型槍威力不大，艦長不會有事。”
葉桉緩緩呼出口氣，左手捉住右手，望向阿加洛斯：“阿加，麻煩你幫我抱起黎諾。”
“好的，大人。”阿加洛斯聽話抱起黎諾，“我送他去醫療室，其實可以叫醫生過來。”
光腦轉譯完他的話，葉桉邊往外走邊說：“請叫我葉桉。”
匆匆跟上的阿加洛斯楞了下，眼冒驚喜：“葉桉，你變回來了？”隨即他意識到一個問題，葉桉又聽不懂他的語言了。
葉桉沒說話，腳步又快又急。
三人匆忙的樣子和血腥味吸引不少蟲族側目，卻沒一個蟲敢吱聲。研究院門口早已停好一輛接駁車，入座後，分秒不耽誤地朝飛船停泊場去。
接駁車停在穿梭艇下，被伽耶麗提前打過招呼的兩個守衛上前，從阿加洛斯手裏接過黎諾。
“伽耶麗，你先上去吧。”葉桉看著黎諾進入艇艙，對伽耶麗說。
他的雙手依然互相緊抓，表情凍結，口吻出奇的冷靜。
伽耶麗神情染上擔憂，拍拍他的手臂，提步回穿梭艇。
阿加洛斯反應過來，長足圈住葉桉的身體，急切地問：“您要走嗎？為什麽？是不是因為您的伴侶受傷了？我們這裏可以治好他的。”
葉桉眺了一眼遠處的灰金色宮殿，解下他的長足，揚起頭註視阿加洛斯的大眼睛，“阿加，你相信我嗎？”
阿加洛斯點點頭：“相信。”
“我不會置你們不管，等我回來好嗎？”
“好。”
葉桉做了個深呼吸，語速慢下來，“還記得我說周穆是壞人嗎？你轉告弗羅斯特，別管周穆說什麽，等我回來，雖然我已經封鎖了中央武器系統。”
“以防萬一，”他擡手按住阿加洛斯的肩膀，“你能做到嗎？”
阿加洛斯站得筆直，堅定保證：“我會的。”
“嗯，再見。”
葉桉兩步並作三步登上穿梭艇，艙門合上，阿加洛斯大喊的“再見葉桉，我等你回來”隔絕在外。
他在原地站了一會，慢騰騰走到黎諾身邊，撐著支架床坐下。黎諾腹部的止血帶已經更換新的，白的刺眼，手掌殘留的血，紅得刺眼。
伽耶麗見他一動不動，輕輕喚了聲“葉桉”。
好似遭受電流刺激，葉桉渾身一抖，胸腔起伏明顯：“我沒事。”
他打開黎諾的光腦，登錄星網賬戶，一張照片率先呈現——粉綠的虛化背景，頭上帶著粉色花環的他，微鼓著臉回首。
照片只停留五秒，自動切進聯系人首頁。
葉桉卻久久沒能回神。
“葉桉。”伽耶麗同樣看到那張照片，心裏不是滋味。
葉桉恍若初醒，滑動光屏找到海德統帥，撥去通訊。人像一出現，“統帥，我現在正前往黎明星號，勞煩您即刻動身去黎明星號，有關蟲Ⅲ星的戰爭和，周穆，我想和您當面說。”
“你——”海德沒想到對面是葉桉，聽完倒也沒廢話：“可以，黎明星號見。”
光屏熄滅，葉桉呆了幾秒，從一旁的應急箱裏翻出濕紙巾，捧起黎諾的手一根一根擦拭，細致又專註，仿佛擦的是一件脆弱的無價之寶。
空氣靜下來，分子間的運動都變慢了。
葉桉低垂著眼，密集的睫毛遮住灰色瞳孔，嘴巴抿得不見唇珠，白皙的皮膚被燈光照得寡淡，淡得透明，纖脆，像初冬湖面一碰就破的冰，碎冰上一縷轉瞬即散的煙。
可當他緊握著黎諾的手，又好像堅實地凝固在地面。
愛是理智者的失控，也是失序者的羈絆。
剝離芯片後，葉桉自然而然地接受了發生的一切，以冷靜到可怕的地步處理完後續事宜。
伽耶麗看在眼裏，忽然明白了他和黎諾必然的吸引。他們骨子裏有著相似的強大理性，足夠沈著，不矯情不沈湎，總能最快做出正確選擇，一點不拖泥帶水。
她了解黎諾，卻擔心這樣的葉桉。
“人的性格一部分天生，由基因決定，一部分來自外界，由環境塑造，”伽耶麗輕聲開口，“芯片則是施加在基因上的外部作用，就像你被突如其來的石頭絆了一腳，被迫傷到一個人，說明不了什麽，一個意外而已。”
“我知道。”葉桉換了一張紙巾，拭去黎諾手掌的濕氣，把光腦戴回他手腕，繼續擦臉部濺到的血漬。
“你知道，但你做不到，”伽耶麗雙手交疊擱在床面，“人往往很容易被自以為看透的東西困住。”
葉桉一頓，扔掉沾染血汙的濕紙巾，扯來新的先擦幹凈黎諾的臉，接著團進掌心擦自己的手。
“我第一次覺得自己渺如塵埃，是二十歲從地下城回來，”他語速平緩，話裏的情緒淡薄，仿若沒調試過的ai，“年少時以為自己會成為裏程碑式科學家，最低也得是個舉足輕重的人物。”
“少年當有淩雲志，”伽耶麗翹起唇角，支著頭，眼眸裏充滿知心大姐姐的溫柔，“我小時候也這麽認為，十歲幫人手動做完一起腫瘤切割手術，想象自己以後要站在金字塔尖，做生物醫學界的領頭羊，現在我依然覺得自己能做到。”
葉桉：“嗯，我相信你。”伽耶麗精湛嚴謹的能力下，還有一顆善解的仁心，天生的醫者，他由衷期望伽耶麗能實現心願。
“所有成績被從數據庫裏抹除，消失五年再回到地面，我恍然發現自己可有可無，世界照樣旋轉，科技每時每刻都在進步，根本不會因為我而停滯。”
他緩了會，接著說：“倒沒覺得傷心，認清現實罷了，某一個人被隨意抹除，於世界不會有任何影響，歷史善於修正，自會有新的替代。我開始覺得人生無趣，生命不過如此，毫無意義。”
“工作，吃喝，玩樂，日覆一日，大循環裏無數個小循環，蘭登熱衷旅游，說是去見不同的世界，見完回來，休息完再出發再回來，本質一樣，所謂不同的世界縮小到個體，也是無聊的重覆。”
“既然任何事物的終點都是死亡，早一點晚一點有什麽區別。”
四周靜悄悄，伽耶麗端坐著認真傾聽，葉桉第一次向別人剖析內心想法，語氣無波無瀾。
他撫摸上黎諾沈睡的臉龐，指腹流連不舍，“海盜入侵那天，我認為是千載難逢的機會，我會和被炮彈擊落的碎石一樣，不影響任何人事，無聲無息地死去。”
“想了很多，唯獨沒料到海盜手裏的東西會是星球核心，”葉桉看向伽耶麗，“一粒洪流細沙，突然被沖到風口浪尖，決定起一個種族命運，是不是很可怕？”
伽耶麗：“你很為難嗎？確實不應該讓你承擔，這是統治者的責任。”
“還好，”葉桉平淡道，“當下處境是我一念之差造成的，我應該，也願意承擔這個責任。即使非我本意，它終究賦予了我第二次生命，讓我遇見黎諾。”
他摩挲著黎諾的眉眼，“命運如此。”
伽耶麗沈默，葉桉這般通透，寥寥勸慰顯得多餘。她看了眼昏睡中的黎諾，問：“你要不要休息一會？”
“嗯。”葉桉抱住黎諾的手，頭緊貼著他的腰，以一個不太舒服的姿勢，趴在逼仄的支架床邊緣，撲鼻的血腥味裏夾雜著令他安心的氣息。
“去——”睡眠艙睡會吧。伽耶麗把話吞回肚子裏，無聲嘆息。她找來一塊毯子，輕輕披在葉桉後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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