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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水晶獎章(一) 依賴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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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水晶獎章(一) 依賴我

“在想……”

黎諾腦海裏浮現指揮臺那個單薄的身影, 話突兀地停滯。

在想什麽?

在他一聲聲呼喚得不到回應的心急如焚裏,在覺得荒謬,可笑和生氣, 也在質疑自己真的可以, 真的有必要多此一舉去救一個求死心切的人嗎?

可當他拉住費舍爾,透過閃爍的透明屏障,看到葉桉失力跌坐回去, 那猙獰錯亂的紫色弧線, 仿若鑲嵌在他身上的裂縫,一個破碎、不堪一擊的漂亮人偶, 誰會忍心責怪?

他的心又軟了。

拼盡全力不讓純黑機甲下墜,電流震顫內壁, 解體爆炸的氣息逼近,危急時刻, 黎諾偏偏註意到葉桉起身的動作,定心丸般, 他的舉動變得值得。

葉桉有努力, 他心底深處也許仍舊期待著生的未來。他會給忙於公務沒時間吃飯的自己送巨玫果, 會親手做生日禮物答謝, 他並不是真的完全麻木無動於衷。

他的人生也曾如滔滔不絕的溪流奔騰向前,不幸因為一場無妄之災幹涸了。

幹涸的溪流長久沒有外力作用, 只會化為戈壁沙漠, 人又何嘗不是。

數年戰爭中,黎諾沒少見識到人力的局限性。人有時候強大到搬山移海, 有時候脆弱到一根稻草便會輕易壓垮。

人心不可低估,也不能太高估。與其給他灌一萬遍“你必須靠自己走出來,沒有人能真正解救你”的雞湯, 不如切實搭把手。

他自己如果能做到,又怎麽會想死。

他努力了,他需要依靠別人。

“在想你害怕嗎?”

人聲鼎沸的場館中依然如一座孤島,黎諾望著那個孤立無援的身影,所有思緒最後融化成一灘水,希冀著滋潤幹涸的溪流。

他依舊無法完全感同身受葉桉,無法抵達他的痛苦彼岸,但只要有一點理解,有一點不忍,一點……不舍,足以他堅定挽救的心思。

也許最後會失敗,至少那一刻,他心中唯一深刻的念頭是,拉住他,無論如何先拉住他。

黎諾看著身披暖光的葉桉,手上端著冷卻的水杯,向來冷淡的面容撕開一點無措。他伸出手,“在想你怎樣才肯依賴我?”

那只寬厚有力的手,掌心仿佛盛滿看不見的流光,吸引著人靠近。葉桉蜷了蜷手指,擡起來還沒搭上,它先一步抓著他。

那只溫暖的手把他拉進一個更溫暖的地方,環抱著他的腰,它主人用無奈的笑音撫摸他的耳朵:“在想你為什麽不願意叫我名字?”

“我……”葉桉啞然,下巴沈悶地抵在黎諾肩膀,身體好似漏氣的氣球,癟癟地沾在他胸前,借他一條胳膊勉強支撐著雙腿。

水杯晃蕩灑出幾滴水,濺在手背,涼涼的,抽走了體溫,又有更多的熱度蔓延。他被黎諾靜水流深的氣息包裹,如同泡在人造子宮的羊水裏那般,充滿生命伊始的安心。

少將怎麽能在經歷由他故意逗留造成的危險,問出‘怎樣才肯依賴他’?

他不生氣,不失望嗎?

“我不知道。”葉桉心裏泛起絲絲難過,他不知道要怎麽依賴別人,曾經給予他力量的人,全都不在了。

積攢的底氣在獨自熬過的漫長十年裏,已經消耗殆盡。

嘆息脫口,傳到四面空蕩的墻壁,彈回來的還是嘆息。

沒有好透的創傷在陰暗潮濕裏日漸腐敗,侵蝕出大片醜陋的癍痕。他冷眼旁觀,偶爾會體驗到一絲自虐的暢快。

依賴,好像已經是前世的事,今生無緣的詞。

“嗯,沒關系,”黎諾摩挲兩下他的後背,“小葉不是最擅長學習嗎?我慢慢教你。”

他放開葉桉,撫上他的下頜,揉了揉耳垂,“第一步,向我表達你的心情,今天開心嗎?”

黎諾倚靠沙發背,身形降低了一點,葉桉站在他□□,中和了身高的細微差距,視線甚至還要高一些,就有種被他仰望的錯覺。

一個身份顯赫實力強悍的人,放低姿態,無比溫柔地仰望他,問今天開心嗎?

“嗯。”總體還是開心的吧。

“坐在那的時候,害怕嗎?”

“就一瞬間,後面……”葉桉沒法繼續說,後面是故意的,是故意害他差點遭遇解體爆炸,他明明應該怪他的。

黎諾神色未變:“下次害怕就叫我。”他的手垂到葉桉肩頭,指背拂過頸側的皮膚,輕柔的語氣透著不易察覺的失落:“為什麽不願意叫我名字?”

葉桉感到脖子有點癢,瑟縮了下。他垂著眼看少將,似乎看見他眼底淡淡的黯然,連暖光也遮不住。

他沈思片刻,不含敷衍的口吻道:“習慣了。”

一開始沒覺得他們會成為朋友,少將只是少將,遙不可及的萍水之緣,很快會各朝一邊,終生不再見。

後來叫多就習慣了,他只認識這一位少將,算特殊吧。

哦,今天多認識了一位。

看黎諾少將的眼神,和他想到一塊了……呃。

黎諾似是而非地嘆道:“好吧,下次再遇到白天那種情況,我得提前和對方說,不好意思,小葉叫的是我~”

葉桉:“……”擎起涼掉的水喝了一口。

黎諾捏著同樣冷卻的水杯,指尖敲了敲杯壁,在他放下杯子後,上半身前傾,挨近他的臉,“那從現在開始,可以改個口嗎?重新習慣?”

太近了,近得可以辨清虹膜的紋理,眼瞼下睫毛投影的形狀,葉桉呼吸暫緩了一秒,啟唇欲言,覆抿了抿,小小聲叫了句“黎諾”。

音量像紙張落地,幸好他們靠得很近,黎諾沒有錯過,剛剛被水潤澤的唇瓣,花苞似的綻開,猶抱琵琶半遮面般,露出深藏的花蕾。

“嗯。”他同樣小小聲應了句,帶著一股隱秘的憐和喜,好比守候一夜曇花盛放的剎那心境,憐它短暫,喜它美麗。

氣氛忽地安靜,極近的吐息悄然交纏,醞釀出不明的熱度,攀爬到各自臉上,於是吐息更熱了,烘得讓人再無法忽略。

葉桉先一步別開頭,眼珠轉得略顯倉促,一口涼水入喉,便定格在前方墻壁一副風景油畫上,裝模作樣欣賞了起來。

黎諾直起身,順著他的視線看了眼畫,盯上他滾動又靜止的喉結,在不明熱度上頭前,喝光了杯裏的冷水。

名字是一個特殊的代號,兩個互不相幹的人因它建立聯系,加註給它的語氣和態度,又拉近或疏遠了聯系。

他們這算拉近了吧,黎諾心想,擡眸看向葉桉的臉,恰好撞上他轉回來的眼睛,熱度隱隱有死灰覆燃的勢頭。

他清清嗓子,趕忙說:“今天一整天都在外面,累麽?早點休息吧,”頓了頓,“明天送你個東西。”

那為什麽現在告訴我?

葉桉物欲基本為零,是什麽東西都無所謂,主要少將第一次用“送”這個字,顯得頗為鄭重,他不免滋生了些些好奇。

可此人偏若無其事地推他回房間,也是蠻惡劣了。

翌日,雖沒被這件事影響睡眠,葉桉仍留了個惦記,加之不用改裝機甲,突然無所事事起來,他不免更上心了。

幸好黎諾沒再賣關子,領他進入虛擬艙,“主頁的第一個文件。”

“好。”

虛擬世界,葉桉點開第一個文件,空泛的數字邊界頃刻重塑,變成一座打理得井然有序的花園,他站在一棵鳳凰木下,火紅花瓣隨風飄零,似曾相似,又恍如隔世。

“小葉!”

葉桉聞聲回頭,一股濃烈的酸澀沖上眼眶。

穿著藍碎花裙的特蕾莎揮舞胳膊,穿過鳳凰花花瓣雨,拎起裙擺朝他跑來。

她在葉桉面前站定,擡手比劃:“天啦,小葉長得好高,媽媽都摸不到你的頭了。”

“可以。”葉桉彎腰蹭上特蕾莎的手心,暌違的溫暖從發絲順延至全身,喉嚨裏強行壓下的艱澀卷土重來,他差一點擡不起頭。

“小葉,”特蕾莎輕撫他的臉,“看起來有好好吃飯哦,長大後開心嗎?有沒有認識新朋友?”

“嗯。”葉桉每個字吐得又慢又清楚,“開心,有,認識了一位很好的朋友。”

“那就好,”特蕾莎牽住他的手,“走,去找月月他們。”

葉桉一楞,還有桐月他們嗎?

那間熟悉的禮堂出現,他的腳步霎時僵住無法自拔,仿佛前面是萬丈深淵,源於本能的恐懼沈重地積在腿部。

特蕾莎回頭沖他笑笑,“別怕,媽媽在。”她走到葉桉身邊,挽住他的手臂,“月月他們在等我們。”

葉桉被她強行拖進禮堂,熟悉的禮花在頭頂炸開,熟悉的面孔和嗓音出現:“桉桉長大了好帥啊。”

正前方蝴蝶結少女捂著嘴,雙眼笑成月牙,兩步撲到他懷裏,“快說快說,有沒有談戀愛?”

葉桉滯了口氣,輕輕撥開桐月遮眼的細紗,“沒有。”

榆禮:“桉桉肯定天天泡在實驗室,哪有功夫談戀愛。”

季楓:“月月你的機會來了。”

櫟青:“桉桉有沒有做出超級厲害的仿生人?”

桐月:“遇到喜歡的人,必須第一時間告訴我。”

四個人你一言我一語,用那張停留在十四歲的稚嫩笑臉註視他,落差與熟稔,現實與虛幻,刻板與鮮活,葉桉心緒起伏不定,再沒有哪一刻明晰地意識到時間的流逝。

失去的便永遠失去了,一去不覆返,不會因為他的執念,違背自然規律,停留或者回頭。

“小葉。”旁邊的特蕾莎噙著慈愛的笑,輕拍他的肩膀,“我們一直在這裏,想我們就回來看看,也替我們去看看未來的世界。”

桐月:“嗯嗯,下次帶你的伴侶來哦,我要把關!”

榆禮:“我想要最新款游戲機!”

季楓:“加1加1 ,最好多人模式的!”

櫟青:“能做個迷你仿生人給我玩玩麽?”

比起母親的關懷,這四人不客氣的要求,反倒讓葉桉心裏輕松許多,彎唇:“好。”

他看向特蕾莎,手臂剛揚起,母親已經抱上來:“小葉,媽媽永遠愛你。”

“我會永遠記得你們。”只要我還活著一天。

虛擬頭盔退去,葉桉望著頂部的圓燈發了許久的呆。他蓋住眼睛,按揉澀痛的眼眶,揉出生理性淚水才舒服些。

手拿開,少將溫和的臉龐闖入視野,牽著他的手走出虛擬艙。

葉桉亦步亦趨,視線落在他們相牽的手上,乖乖被少將帶領走出歲月洪流,回歸到無情的真實,意外有種落地的心安。

他們在軟沙發面對面坐下,黎諾把涼涼的手背敷到葉桉又紅又燙的眼睛,輕聲說:“找簡意做的,資料有限,可能和你記憶中的家人有出入。”

他收回手,一錯不錯地凝視葉桉濕潤的灰瞳,那裏不再是捉摸不透的死水,變得清澈,泛了些情緒,“還好嗎?”

“嗯,”葉桉想到昨晚少將說要向他表達心情,思忖道:“有點難過,也……有點釋然吧。”

他很少回憶他們的樣子,哪怕心知自己從來沒有忘記過一絲一毫,這次驟然相見,戳破了一直逃避的執念,承認思念沒什麽大不了的。

黎諾攬過他的頭擱到肩膀,“借你緩緩,等下我們去做點開心的事。”

“去做什麽?”葉桉悶悶地問。

“星網上關於維克托斯星必玩的項目,老實說,我在維克托斯長大,很多地方都沒去過,給不出好的建議,只能參考網上的指南。”黎諾搔了搔他的後腦勺,“玩兩天,我們就去下一站。”

葉桉揪住他的衣擺:“去哪?”

“去第五星系的玫瑰星,一顆長滿紅色花狀結晶的星球,有一種幼年期以結晶為食的毛絨小動物,瑰晶獸,據說出生後睜開第一眼看到的對象,會與之定下契約,它會認你作主人,到死都會守護你,非常親人和忠誠。”

“我養?”

“我們可以一起養。”

“直接薅走幼崽就行嗎?”

“要準備很多晶石和它母親交換,所以得在玫瑰星待很長一段時間,開采晶石,再等它度過三個月的幼年期。”

“你時間夠嗎?”

“那我們先去定個契約,再去其他地方玩。”

“嗯。”

又說了會閑話,他們便開始為期兩天的維克托斯星結束之旅。

黎諾特意攜帶了拳頭大小的懸浮相機,漂在他們身側隨時拍照錄像。

整整兩天基本都在外面,行動軌跡在地圖上畫了個五角星。

接著休息一天,他們登上穿梭艇,前往第五星系的玫瑰星。

維克托斯星在第四星系,星際穩定後,聯盟重新規劃,將主星定在此處,便於輻射人類涉足的七大星系。

非大型艦隊的飛船,星系躍遷通常會選擇在中轉星球停留一天,補充能源或者休息,躍遷需要耗費多達近一半的能源,且中途可能遇到渦流氣體、高能粒子流等多種宇宙風險。

當初離開黎明星號,正好在第四星系,沒有經歷星際躍遷,這次乘坐穿梭艇去往第五星系,安全起見,他們決定在第四星系的中轉星球莫斯-9待一晚,確認下躍遷□□線的穩定性。

中轉星球往往魚龍混雜,外星異族族群的比例直線上升,既能看到四五米高的巨人,又能遇見長著翅膀的鳥人,六只足鉗的蟲族,建築環境同樣迥異,三角黑塔、溶洞與人類族群高樓交相輝映。

停好穿梭艇,他們搭乘接駁車進入市區,準備找個地方吃頓午飯。

“小葉,擡頭。”

葉桉聽話擡起頭,懸浮相機正對他們眨了眨眼睛,將一棟外表熔金的菱形建築收為背景。

他見黎諾取下相機查看照片,忍不住說:“拍這個有什麽用?”主星玩的兩天,少將就一直在拍照,看這情況,估摸會貫徹到接下來的旅途。

“留作紀念,”黎諾放飛相機,搭上他的肩向前,“方便年邁走不動路回首往事。”

“徒增歲月磋磨的感傷。”

“也可以是重溫此刻心境嘛,比如你現在心情如何?”

“還行。”

“以後想起此刻的還行,說不定會會心一笑。”

“鐺——”

兩人閑聊著,身後乍然響起金屬碰撞聲,葉桉聽著有點耳熟,回頭一看,果然是少將的機械尾。

一條四關節的堅硬足肢退回到主人身上,幾米外,四個兩米多高的蟲族,兩足而立,腹部折起兩根足肢,胸前兩根兩關節的短足充當手,正向他們飛速比劃,銅鈴般大的覆眼紅通通,五官扁平,鬢角有向下的透明羽翼。

機械尾游弋一圈沈下來,尾端收起尖刺,磨蹭葉桉的肩頭。

葉桉摸摸它的腦袋,他看不懂對方的手勢,但對危險感知極其敏銳的機械尾松懈,應當問題不大。

果然,少將攬著他轉身:“走吧,他們說認錯了。”

“嗯?”葉桉一時沒懂,“認錯人?”他們和蟲族長得天差地別……

黎諾眉心微皺,往後瞥了一眼,那四個蟲族竟然跟在後面。

誠然這條路是通往市區的主道,同路正常,但他們的視線總有意無意地飄過來。

一股不太好的預感冒頭,他便沒有收回機械尾。

機械尾相當鬧騰,在葉桉身上游來游去,他輕拍了下它的末端,餘光掃向後邊,不慎與一只紅覆眼對視。

那只覆眼的所有小眼瞬間向中心匯聚,形成一個中黑外紅的大珠子,直勾勾地盯著他。

“別看。”黎諾慢一步擋住他的視野。

“嗯。”葉桉心下怪異,總覺得那四個蟲族的視線聚集在他身上。

很快他們選中一家露天餐廳,在一張陽傘下落座,一位身材曼妙的蛇女過來點餐。

“你吃什麽?”黎諾問。

“就招牌吧。”葉桉看了眼電子菜單,隨口說,舉杯喝水的間隙,瞥見前頭的四個蟲族在他們對面的公共休息廳,隔著一條寬敞的街,和兩排行道景觀花。

察覺到他的註意,四個蟲族八只覆眼,齊刷刷匯聚成中黑外紅的珠子,鬢邊透明羽翼張開扇形,胸前兩條短足合攏,呈現出一種皈依者狂熱的架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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